第1章 第 1 章

轰隆隆——

青州境内乌云密布。

一辆暗红色马车疾行在雨夜之中。

弥衣照顾发烧的妹妹几天几夜没合眼,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

娘亲早逝,她和十二岁的妹妹在府中被姨娘处处针对,父亲对她们俩的境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后面姨娘变成了平妻,成了她们名义上的继母,处境更是难上加难。

说来也怪,这段时间她的妹妹崔潇月反常的高烧不退。

府医是继母的人,象征性的开了两副药不见好,也没了下文。

再去求的时候,继母竟然要提条件,让她去与什么公子哥家相看,看是要替她找个夫婿。

弥衣怎会答应。

若不是私底下掏了银钱贿赂门房偷偷溜出去,怕是崔潇月要病死在府中,好在求医及时保住了性命。

崔潇月往常白皙柔润的脸已失了血色,脸颊眼见得尖了下来,楚楚可怜。

弥衣只带了贴身婢女小昭还有信得过的马夫。

车外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车内烛光摇曳,她们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倏忽间,马车疾停。

她与小昭对视一眼,小昭会意,披上蓑衣拿起灯笼出去查看。

崔潇月迷迷糊糊的想要坐起来,弥衣小声的让她闭上眼睛多休息。

不一会,小昭面露难色的上了马车。

弥衣心领神会,拿起一旁的灯笼,安抚住崔潇月的情绪,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马车外雷云密布,雨势丝毫不减,天空被一道闪雷照亮,瞬间如白昼。

更让人发抖的是眼前的景象。

她的面前竟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血海。

一旁的马夫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瘫坐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腐臭,腥臭味,满地的断肢残骸,堆堆叠叠,尸横遍野。

恶心的感觉让弥衣想要呕吐。

弥衣的鞋子被脚下的血迹染红,已经湿透。这片白骨血海让她脚步发软。

窗外无尽黑暗,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身边的小昭脸色灰白,忍住呕吐的感觉,撑着瘫软的身子搀扶着弥衣往路边走去。

弥衣顺着小昭的视线看去。

“小姐,他还活着。救不救他?”

地上的男人浑身浸湿满脸血污,脑袋上有一个大大的血洞,身上一袭白衣被零碎的伤口染成暗红。

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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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微光洒在窗前,落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中的丫鬟奴仆在堂前洒扫收拾,声音悄不可闻。

初夏时节,昨晚下了暴雨,细风随着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吹了进来,带来一抹凉意。

小昭早早给她准备了新衣,方方正正的放在衣镜前的桌子上。

只是衣物质感远远不如之前的。

崔家在青州也算小有名望。

祖上不仅出了几任状元光耀门楣,早逝的崔家主母,也就是弥衣的母亲,是皇后闺中密友。

青州知府也要礼让三分。

她的父亲崔程志不在京城,成婚后便带着全家落户青州,依靠着留下来的家产还有十几个铺子,倒也惬意。

母亲死后,继母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克扣银钱吃穿用度,三天两头立规矩。她不止一次听到继母盘算着让她嫁给哪个表哥哪个商户人家。倒是她亲女儿三小姐崔昭雪,日日做起了府中大小姐做派,惹得下人敢怒不敢言。

能活着纯靠母亲给她留下的首饰铺子。

后来父亲又纳了个妾室,继母分出心去和那姨娘打擂台,弥衣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偷偷出府,明明谨慎到只带了两个人出门,却还是在将那个受伤的男人从后门抬回府中时碰到了父亲新纳姨娘的丫鬟杏儿。

那丫鬟本就黑黑瘦瘦,拿着一把小纸伞、提着个小食盒子,直直地站在她的院门前,眼睛乌黑,嘴角边还带着一抹讨好的笑,说是三姨娘来给她和妹妹送羹汤。

弥衣心里发怵,正想着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哪知杏儿将手中食盒递到小昭手中,便一言不发转头离开了。

崔潇月吃了药睡得熟,安排好她后,弥衣才想起来还有个受伤的男人在马车上。

这男人来路不明,她一片善心,救了便救了,想着等他好些了便让他离开崔府。但是不可能再冒险出去寻大夫的,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拖下车后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小厮连夜给他止血,待止了血,趁着天刚蒙蒙亮,又让小昭从后门找了个大夫进来给他开药抓药。

男人就躺在马夫的小棚子里,大夫看到身上那些剑伤怎么来的,小昭灵机一动就推说是自家表哥说错话,是被府中三小姐罚的,一听是三小姐,大夫也就闭了嘴。

好在是瞒过去了。

折腾到大半夜,她头晕眼花,借口不舒服推了请安。

想到此处,弥衣起身坐在床边,眉心一皱,整晚没有睡好,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总觉得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这时,小昭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侍奉她梳洗。

“二小姐吃了药退了烧刚睡下,嬷嬷在旁边候着呢。”

弥衣在梳妆镜前坐定,小昭一边拿着木梳慢慢替她梳头,一边在弥衣耳边悄声说:“他醒了。”

弥衣问:“他还活着吗?”

“大夫来看过一次,身上的伤倒是不重,脑袋却伤得太重,人失了忆。问他叫什么,他说不清,只是直直地盯着奴婢看。看样子短时间内怕是好不了。”

小昭给她盘好头发,又拿起毛巾替她擦手。

弥衣面上毫无表情,说道:“你是怎么跟方妈妈说的?”

方妈妈是府里管事,府里管家权继母和姨娘平分一二,继母管府中大大小小事务,姨娘掌控着府外铺子收支,方妈妈是继母的人,她自然受继母调遣。

方妈妈眼线众多,府中冷不丁进来了个陌生人,她自然是想寻到错处来找她们的麻烦。

“小姐奴婢就说是乡下表哥投靠奴婢,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头庄子替您养马,被烈马踩伤不得不接进府里修养。”

弥衣微微蹙眉:“你这看似合理,若是深查,怕是——”

小昭急忙从怀中拿出一张微黄的纸,放在梳妆桌上。

“这是庄子上的条子,上面写着一奴仆被烈马踩伤,重伤不愈,老爷特批将其接到府中救治,日期地点丝毫不差。而且小姐,奴婢家那地方在山间野地,若是没本村人带路根本找不到,更别说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哥了。”

小昭掏出来一张卖身契,上面还有府里盖的印。

“这是嬷嬷早上托府里人做的。”

弥衣粗粗略过黑纸白字,便知道这件事算是办成了。

小昭看起来粗枝大叶,没想到办起事来这么靠谱。

“你这事办的不错。”

只是这庄子的位置,怎的如此熟悉。

看弥衣面上放下心来,小昭斗胆接着说道:“不过,这事还不是奴婢办的,是姨娘的丫鬟杏儿,就昨天晚上的那个,她白天过来,问奴婢这条子上的人半路上不治而亡该如何处理,顺便还买了份卖身契。只不过这条子上的名字不能更改,好在也没人会查这人是生是死。”

“奴婢大胆花了点银钱收了这条子,杏儿没收,只说让大小姐多与姨娘走动走动。”

姨娘。

她怎知自己的困境。

从昨晚救治男人,到今天解决他的身份。

如此巧合。

她虽有善心,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但是这尸山血海活着的人,不知道底细,她也不敢留。

他和姨娘串通好,还是和姨娘完全是两拨人。

若是彻底失忆,她可以好心收留在身边,养一个人不是难事。

若是做戏,她可以让他死得更快点。

想到此处,弥衣决定自己先去探探虚实。

马夫是小昭的同乡,平时沉默寡言。给他安排的屋子在崔府边缘,离马棚最近。

屋子偏僻,鲜有人来,也少了不少麻烦。

弥衣推开门,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窗户已经开了一段时间,空气中还是弥漫着药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顺着视线过去,地上还有一盆血水,想来是伤口崩裂又流了不少血。

弥衣往床边走去,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

眉眼深邃,面冠如玉。

额头上纱布透出干枯的血色,整张脸因失血过多苍白如雪。

是一张异常俊秀的脸。

她从未在青州见过如此貌美的男人。

即便是受了重伤,嘴唇泛白,也不影响他的模样。

这时,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倒映着眼前女人的模样。

肤白如雪,双眸犹如一泓清水,乌黑长发被一枝桃花枝簪起,面无表情,清冷高傲让人不敢亵渎。

他本就虚弱,胸口起起伏伏,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熟悉又陌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细想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空白。

弥衣自然不知他心里所想。

见男人苏醒,她口吻轻柔,耐心十足:“你不记得你是谁?”

男人额头传来阵痛,他偏开头,缄口不言。

他本能地拒绝这种问题,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还受了重伤,身不能动,困在这个屋子里。

每个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一句真话,但是他真的无法回答。

他像是失去了今天之前的所有记忆,只剩一副受伤的身体。

他的反应让弥衣放了心,比起装模作样的表演,她更相信眼前人是真的失忆。

弥衣轻咳一声,小昭心领神会,说道:“你叫言卿,是奴婢的远房表哥,前段时间替大小姐驯马,不小心被踩了头失了忆,大小姐发了善心将你接进府里救治,你若不信,这是帖子和卖身契,上面都有你的名字。”

唤作言卿的男人一并接过,看到纸上赫然有自己的名字和手印,不由得发怔。

“若你不愿,可撕毁身契出府,若你想留,便等伤好了来院子伺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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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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