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五月的上海,空气里都是潮的。

沈其华的铺子撑过了第一个月。账本上还是亏的,但亏得不多。她算过,照这个势头,再撑三个月,大概就能打平。她没有告诉顾清严这些。他也没问。他似乎忘了她有一间铺子。她每天出门、回家,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个桌子上的饭,但谁也不提铺子的事。

这是一种默契。他不问,她不说。他们的婚姻里到处是这样的默契——不碰触、不追问、不深入。这样就不会吵架,不会失望,不会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

但有些事情,不问,不代表没发生。

那天下午,沈其华在铺子里,正给一件新做的旗袍缝珠片。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小丁去了码头看一批新到的料子,她一个人看店。

然后门上的铃铛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张扬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漂亮。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旗袍,叉开得很高,露着一截雪白的腿。头发烫着最时兴的波浪,嘴唇涂得鲜红。

她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其华的铺子。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带着一种野性的、不经教养修饰的好奇。

“你是顾太太?”女人问。她的声音很好听,软糯,但带着一点沙哑。

“是。您是——”

“我姓苏,苏曼丽。”女人笑了一下,“你不认识我,但你应该认识我男人。”

沈其华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根针。

“你男人是谁?”

“顾清严。”

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有轨电车经过的叮当声。沈其华把针插在针垫上,动作很慢,很稳。

“苏小姐,”她说,“请进来说话。”

苏曼丽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很清脆。她在沈其华面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手袋里摸出一支香烟。

“介意吗?”

“请便。”

苏曼丽点燃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顾太太,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没那么无聊。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顾清严的老婆长什么样。”

沈其华没有接话。她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账本上,腰背挺得笔直。

苏曼丽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她上上下下地看沈其华。“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我想的啊——要么是个黄脸婆,要么是个母夜叉。”苏曼丽笑了一声,“结果是个这样的。干干净净的,不卑不亢。倒让我不好意思撒泼了。”

沈其华看着她。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一个“那种女人”。她想象中的她们,应该是妖冶的、低贱的、令人生厌的。但她面前的苏曼丽,虽然穿戴张扬,言谈粗野,眼睛里却有一种东西,是她自己身上没有的。

那是一种生机。一种不顾一切的、野草般的生机。

“苏小姐,”沈其华说,“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知道你的存在?”

“算是吧。”苏曼丽弹了弹烟灰,“我跟他两年了。他不常来,但每个月都给我钱。上个月,他忽然不来了,钱倒是照给。我找人打听,说他最近忙,天天泡在厂里。后来又听说,他老婆开了一间铺子。”

她又看了沈其华一眼。“所以我来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顾清严那样的男人——怎么说呢——分心。”

沈其华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写着备注。她看那些数字,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没有去苏曼丽那里。

上个月。他每晚都回家,虽然晚,但每天都回来。她记得,因为有一天她半夜醒来,听到他在卫生间里吐。他喝多了,应酬的时候被人灌酒。她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水杯空了。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忙。

“苏小姐,”沈其华说,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来,想要什么?”

苏曼丽歪着头看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过了一会儿,她把烟掐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站起来。

“我不要什么。我就是来看看。看了,我就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顾太太,我跟他的事,我不觉得对不起你。我是吃这碗饭的,他给钱,我陪他。公平交易。要说对不起,也是他对不起你,跟我没关系。”

“不过,”她顿了顿,用一种奇怪的、几乎是善意的语气说,“你跟我见过的那种太太不一样。你开铺子,你会做衣服,你有自己的事。你不必靠他。这比什么都强。”

铃铛响了,她走了。

沈其华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那件缝到一半的旗袍摊在案板上,珠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手指冰凉。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她发现,她在意的并不是他在外面有没有女人。她在意的,是那个女人居然比她更早地放弃了他。苏曼丽说,他上个月不来了。苏曼丽说,她不在乎。苏曼丽说,你也有自己的事,不必靠他。

她想生气的,但她发现自己生不起来。因为她心里清楚,苏曼丽说的是对的。在这段婚姻里,她和他之间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第三者。是他们之间那堵透明的墙,是她这三年来的沉默和忍耐,是他从来不愿在她面前展露的脆弱。

苏曼丽不过是那堵墙上一道无关紧要的裂缝。透过那道裂缝,她看见了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丈夫。他有**,有需求,会去找一个女人,每个月给她钱。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清心寡欲、高高在上的君子。他只是在她面前,永远端着一个丈夫的架子。

夜里,顾清严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里。灯全亮着。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也没梳,披散着。她没有等他先开口,她先开了口。

“今天有个人来铺子里找我。”

他在玄关换鞋,背对着她。“谁?”

“一位姓苏的小姐。”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只是一瞬,然后继续。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沈其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他在紧张。他的丈夫,那个永远从容冷淡的顾清严,在紧张。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她跟你好了两年。你每个月给她钱。上个月,你忽然不去了。”

客厅里的钟在走,咔嚓,咔嚓,咔嚓。秦妈大概早就睡了,整栋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只不会说话的钟。

顾清严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沈其华问。

他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深,但这一次,她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疲惫。还有一点狼狈。

“是我的错。”他说。就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借口。

沈其华忽然觉得很累。她等了三年,等来他的第一句真心话,是“是我的错”。她应该觉得痛快,或者觉得伤心。但她只觉得累。

“你为什么不解释?”她问。

“没什么好解释的。做了就是做了。”

“你跟她——”

“断了,”他说,语气是平的,“上个月就断了。”

她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西装有点皱,领带也歪了,眼睛底下是熬夜留下的青黑。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出过轨的丈夫在向妻子忏悔,倒像是一个疲惫的、倦极了的男人,终于卸下了盔甲。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他的声音很轻,“跟你结婚的时候,我是认真的。我想过好好过日子。”

“那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我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这是沈其华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软的话。他从来不在她面前示弱。他们的婚姻里,他是那座山,她是山脚下的人。他从来不告诉她自己也会冷,也会累,也会不知道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他上个月坐在她面前,跟她说工厂的事。那是他第一次向她露出裂缝。然后他就没再去苏曼丽那里。

“是因为我开了铺子吗?”她问。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不清楚,”他说,“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什么没意思?”

“那种日子。”他说,“白天在厂里跟人斗,晚上去她那里,再回来面对你。我在三个地方扮演三个人。太累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他们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她下午喝剩的半杯茶,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漂着一小片柠檬,颜色发暗。

“你可以跟我离婚。”沈其华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也许是试探,也许是真的累了。总之她说出来了。

顾清严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她读不懂。

“你想离吗?”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的犹豫。她才发现,她嘴里说着“你可以离婚”,心里却从来没有真正想过离婚。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还没想好离婚之后的日子怎么过。她的铺子才刚刚起步,她的账本上还没见到利润。她还没有站稳。

她的男人在外面找女人,而她首先想到的,居然是铺子的账本。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清醒,还是可悲。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的真话。三年婚姻里,她对他说过很多话,但真话不多。今晚,她说了一句。

顾清严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也许他也不想知道答案。又或者,他听出了她话里的那一点真实的犹豫,决定给她时间。

“晚了,睡吧。”他站起来,伸出手。

她没有接。自己站了起来。他收回手,没有说什么。他们一前一后上楼,像往常一样,躺在同一张床的两边。

黑暗中,沈其华睁着眼睛。

她想起苏曼丽,想起她那双野性的、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女人说“你也有自己的事,不必靠他”。那个女人说“这比什么都强”。

她觉得苏曼丽说得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惘然记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