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其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间铺子。
她照常去周太太家打牌,照常一个人吃饭,照常在他晚归的时候闭着眼睛装睡。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打量那些开着的店——米店怎么堆货,烟纸店怎么收银,那间女子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什么款式的衣服。
她也去看过那间铺子。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白天,她站在马路对面,假装等人。铺子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多大。她站了一刻钟,走了。
第二次是傍晚,铺子隔壁的米店正在收摊。她走过去跟米店老板娘搭话,问这附近有没有裁缝铺。老板娘指了指那间铺子,说原来就是间裁缝铺,老板是苏北人,手艺不错,但客人少,撑不下去了,上个月贴了招租。
“要顶吗?”老板娘打量她一眼,“你是——”
“随便问问。”沈其华说。
第三次,她推开了那扇门。
铺子的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钱,操着一口宁波话。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似乎不确定这个穿着体面的年轻太太是真的想做生意,还是闲得无聊找事做。
沈其华也不解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铺子里外看了一遍。铺子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个小隔间,可以放一张裁衣的案板。角落里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上面的阁楼,大概能放些布料。墙上糊着旧报纸,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淡淡的樟脑气息。
但她站在那个灰尘弥漫的空间里,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
这跟顾公馆不一样。顾公馆的一切都是精美的、完备的、不需要她做任何改变的。但那间铺子不同。它是一个粗糙的、空荡荡的、等待被填满的容器。
而填满它的人,可以是她。
“这间铺子,每月顶费多少?”她问。
钱先生报了个数字。不高不低。沈其华没还价,只是说:“我回去想想。”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那本账已经在一笔一笔地算起来了。顶费、装修、雇人、进货——她的积蓄大概刚好够。但如果生意不好,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她想,先撑三个月看看。实在不行,就当这些钱打了水漂。
晚饭的时候,她开了口。
顾清严正在喝汤。她等他把汤喝完,才说:“我想顶间铺子。”
他的筷子顿了顿。很短的一瞬,几乎看不出来。
“什么铺子?”
“成衣铺。在霞飞路上,原来的老板做不下去了,要出顶。”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她注意到他喝茶的姿势很讲究,三根手指握着杯沿,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规矩刻进了骨头里。
“家里是少了你的吃穿吗?”他问。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真的在询问。但她听得出那背后的意思:你的日子还不够好吗?你还要什么?
沈其华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她嫁给他三年,从来没有跟他红过脸,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不”字。她像一个被安放在玻璃罩里的蝴蝶标本,安静、体面,符合所有人对一个顾太太的期待。
但现在她想自己扇一扇翅膀。
“家里什么都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平的,“但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秦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隔着门传过来,有点远。
顾清严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他面前垂下眼睛。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听懂了。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婚姻是什么——他提供吃穿,她提供体面。他们是一个合股公司,他是大股东,她是小股东。她的吃穿用度,都是他出的资。
她不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租客。
他把茶杯放下,说:“你要开就开吧。”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没有追问。他的态度像在批准一个不太重要的预算。
夜里,沈其华躺在床上,想,他大概是觉得她闹着玩的。开一间小店,打发打发时间,做不下去就回家,继续做她的顾太太。这样也好。她不在乎他怎么想。她在乎的只是,明天可以去找钱先生签合同了。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窗帘没有拉严,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被子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针。
第二天,她去找钱先生签了合同。
钱先生看她一个人来的,有些意外。“你先生呢?”
“他忙。”沈其华说。
签完字,她拿到了钥匙。那把钥匙是黄铜的,沉甸甸的,躺在她的手心里,冰凉,实在。
她握着那把钥匙,一个人在铺子里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地的灰尘像金色的微尘。她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粗糙的水泥地硌着她的指尖,有点疼,但那疼痛是真实的,是属于她的。
回到顾公馆,秦妈接过她的外套,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太太今天高兴?”
“高兴吗?”沈其华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是上扬的。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是三年前的春天。她刚嫁进来没几天,发现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结了一树青色的果子。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天阳光正好,春风正暖。她想,等枇杷黄了,她要在树下放两把椅子,一把给他,一把给自己,一起吃枇杷。
后来枇杷黄了,又落了,烂在地里。她没有去买椅子,他也没有。
但那个站在枇杷树下的自己,她不讨厌。她想把那个自己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