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自禁

与谢谦冷漠相对的这些时日,萧从音想明白许多事。

六年前她追随柏钊出京,在冀州遇袭,观袭村歹徒虽是山匪装扮,但行动训练有素,更似行伍,当时便觉得蹊跷。

后来被谢谦救下,忘了往事。

如今记忆复苏,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逐一浮现,雨后春笋一般。

直觉告诉她,那场袭击绝非寻常山匪所为。

谢谦救她,或许亦非偶然。

继续用罗萱的身份留下国公府,能够暂且维持王府安宁,给足时间探寻当年的真相。

除此之外,她还想了和柏钊的过往。

她刚及笄遇上他,围追堵截一年,如愿俘获了他的心。

夫妻四年,他们是京城里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她在最青涩的年岁里,满腔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一个人身上,覆水难收,亦难再有,像抽干了水的河床,只剩干裂和砂砾,磨得她疼,也清醒。

清楚地知道,她与柏钊回不去了。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三年又两年的别离,她另托身他人,他有了新夫人。

是她亲手毁了他,让他们的感情掺了杂质,再难纯粹如初。

可柏钊说重新开始。

眼底一片赤诚,说的认真,严肃,与当年他剖白心意求她下嫁时一般无二。

萧从音有一瞬的震惊,难得沉寂的心海再次泛起波涛。

旋即是更深的愧疚与苦涩。

不纯粹的爱,于她是痛苦,于柏钊是侮辱。

他们如何能重新开始?

她敛了心神,强将波涛压平,语气生硬道:“你是国公府长子,我是谢谦的妻子,请大哥别错了念头。”

为了提醒自己,她咬字格外重。

窗帷低垂,漏进来一线明光,映在柏钊身上,浑然一体,似他本身散出的温润光泽。

“错的姻缘就该拨乱反正,断没有将错就错,将妻子拱手送人的道理。”他平静回道,和往常悉心教育添儿一般温和。

微风拂起千层涟猗,萧从音久久难平心波。

“你想做什么?”

“画押。”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从音眼前光线骤暗,怔愣间,唇瓣传来温热触感。

瞳孔微缩,下意识要后退,直直抵在车厢壁上。

他吻得很轻,浅尝辄止。

萧从音脑海空白须臾,浮起一段往事。

许多年前,她偷上他马车,二话不说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凶巴巴道:我萧从音认准的,没有得不到的,画押为证!

彼时他板着脸,斥她不知羞。

如今,他竟学以致用。

他捧着她的脸,鼻尖相擦地对视着,“阿音,你费尽心力得到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

她那时年少轻狂,说话没轻没重。

他如今二十七八的大男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她偏开脸不看他的眼睛,“少说胡话,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柏钊徐徐扫一眼车窗方向,“你当真要我现在出去?”

现在出去,无法解释他为何出现在她马车里。

萧从音咬住下唇,气得说不出话。

原来当年她跳上他的马车,揪着他衣襟耍无赖,他被搅扰地进退维谷,是这种滋味。

报应。

她在心中骂自己。

他却再次吻上来。

掌心转托住她的脑袋,垫在车壁上,修长指节没入发间,轻轻摩挲着,安抚她,不着痕迹让她贴近自己。

六年了。

积攒六年的思念与克制一股脑倾泻而出,不由得她挣扎。

于萧从音同样是六年。

久违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熟悉的气息轻车熟路钻进她身体,四处游走,肆无忌惮地冲撞。

无数魑魅魍魉涌出来,这一瞬间,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好想他。

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掌软软滑落,滑到腰际,被一块触手生凉的玉扣挡住。

一点点蜷起,攥住那玉扣。

似从前一般,揪着他,不放手。

她闭上眼,再看不见眼前,任由回忆与思念淹没理智,没入炽烈的吻中。

她在回应他。

这一瞬,柏钊心脏几乎停跳,短暂地退出,低哑唤:“阿音……”

“我不是。”她闭着眼不愿睁开。

没人再说话,只有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漂浮。

许久,马车停了。

清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少夫人,到府上了。”

惊醒梦境的警钟乍响,萧从音猛地睁开眼,从他怀里弹开。

“哦......马上来。”

她不敢看他,兀自埋头整理衣襟。

柏钊帮她将歪斜的簪子扶正,压低声音道:“等我进宫复了命,回来就向父母说明一切。”

萧从音未应,车外先响起魏岚说话的声音。

紧接着有另一道柔婉的声音回应,是和筠书。

他的新夫人在外面。

萧从音彻底清醒过来,生平头一遭生出菲薄念头:她配不上他了。

他那样在意名声的人,因她声名俱败,难道还要再毁一次吗?

他们中间横亘的东西太多了,早已回不去,趁早划清界限对谁都好。

清荷又催一声,车门拉开一道缝,帘子被风吹起,萧从音慌乱拉紧,把亮光关在外面。

“我衣裳乱了,整理好就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声音也冷下来:“方才是我失态,还请大哥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复命回来,该好好与新嫂嫂团聚。”

“阿音?”柏钊错愕。

“我不是,”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坚定:“我该下车了。”

她出去时灌进一阵风,吹乱柏钊的发丝,驱散车厢里盘旋的暖意。

*

入府,一众人先往慈安堂说话。

说笑间,帘栊挑开,丫鬟满脸喜色抢步进来,顾不得行礼,笑道:“太夫人大喜!门上刚进来报,大公子回京了,这会子进宫面圣呢!”

“当真?”魏岚喜出望外,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笑得合不拢嘴,“钊儿也是,怎么不提前来个信!”

说罢忙吩咐人预备接风酒,再将观苍院里里外外仔细收拾一遍......事无巨细嘱咐一通,仍是欢喜地坐不住。

一回头,瞧见旁边垂首敛眸的和筠书,一合掌,道:“你也回去换件衣裳拾掇拾掇,进门后头一次见,不好这般素净......就穿新裁制的妃色褙子,他喜欢鲜亮些的。”

和筠书忙起身应下,行礼退出去。

自小厮进来通禀,萧从音的视线一直在和筠书身上,她端庄,温婉,未敢过分将情绪表露在面上,但满眼期待和惶惶根本藏不住。

萧从音先前信了秋娘的话,把柏钊当负心人,设计他,撮合他与和家结亲。

以为他身败名裂后和家会退婚,哪知和家为了攀附国公府,宁可接受代迎也要将女儿嫁进来。

自和筠书进门,她每每见对方都觉得心虚,愧疚,盼着柏钊从岭南回来后能善待和筠书,不至于辜负一个女子的终身。

现下柏钊回来了,记忆也回来了。

过去的一切成了反刺向自己的利刃,疼得她几欲窒息。

酸涩膨胀在胸口,萧从音努力不去想,起身道:“想来母亲要忙得事还有很多,儿媳先告退了,正好将代二嫂嫂求的菩提手串送去。”

魏岚心思早飞到儿子身上,看也不看她,一摆手道:“去吧。”

萧从音退出慈安堂,脚步虚浮穿过游廊,来到听竹院。

俞氏正在窗下做针线,见她来搁下活计笑迎,吩咐丫鬟上茶点。

萧从音在旁落座,取出手串递上,“二嫂嫂行动不便,我去一遭,便替你和孩子各求来一串,都是佛前开过光的,庇佑安乐顺遂。”

“多谢你惦记我们娘俩,”俞氏接过,指尖摩挲着菩提子,温润的触感让她眼底浮起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道谢。

“二嫂嫂太见外了,你寻我合开铺子,帮着我攒体己,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萧从音终是没忍住,放轻声音问:“二哥去了三年多,你可有想过为自己打算?”

俞氏笑了笑,“守着孩子安稳过日子就是了,我如今只盼她平安长大,日后凭国公府荫庇嫁个好人家。”

萧从音:“可你还这样年轻,只为孩子想,就不为自己想吗?”

“我母家势微,本是不敢肖想嫁进国公府的,二郎纵使对我有情,难说服父母,幸而.......”

俞氏顿了顿,目光从萧从音脸上掠过,又低下去,“幸而有郡主和大哥出面说项,我才得了这么个安稳的归宿,寡居虽清冷,却不必为生计犯愁,婆母慈和不苛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再嫁未必有这般体面,反倒连累孩子受委屈。”

萧从音听着,喉间像堵了团棉花。

当初撮合他们,只觉得有情人合该成眷属,原以为成全了一桩美事,到头来成了困守她一生的樊笼。

“二嫂嫂可曾后悔?”指尖掐紧掌心,迟疑道:“倘若不曾嫁给二哥,兴许能一家和乐过寻常日子......”

俞氏摇头,反倒探过手来握住她的,目光清定,“我与二郎两情相悦,答应嫁他就不会后悔。三年相守是短了些,可我还是很感激郡主和大哥的相助。”

最后一句说的分外笃定。

因见萧从音神色郁郁,试探问:“瞧你今日状态不对,还说些丧气话,与三弟闹别扭了?”

萧从音垂眼,长睫覆下来,遮住眼底怅然,摇头道:“想到曾经做过的错事,一时难安,来二嫂嫂这里求个宽解。”

俞氏:“谁能不犯错呢,但凡初心是好的就不算错事。我虽不知弟妹遇上了什么,单是你去一趟寺里,还惦记替我和孩子求平安,就知是个纯善的,想来所愁并非存心,莫要钻了牛角尖徒增烦忧。”

*

宫内,皇帝正倚着案几看折子,门外内侍躬身进来通禀:“陛下,柏大人回京了,正在殿门外请见。”

皇帝险以为听岔了,皱眉问:“柏钊?”

“正是。”

皇帝满眼不可置信,垂眸又看一眼压在奏折下的密报。

密报上清楚写着:不辱使命。

柏钊在殿外,那死在官道的是哪个?

大白天闹鬼么。

将密报压严实,敛色道:“宣。”

柏钊步入殿内撩袍跪地,行了大礼。

皇帝打量他未着官服,一袭朴素的半旧青衫,心中便有了计较,想是乔装打扮,又使了金蝉脱壳之计。

“快快免礼,一路归来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无贼人枭小犯事,臣一路通畅无阻。”

柏钊话说的真切,若非皇帝刚看过密报,几乎要信了他一路太平。

皇帝也不戳破,笑得意味深长,“是你福气大,一贯能化险为夷。”

而后问起此行差事,柏钊一一回禀。

皇帝耐心听罢,笑容温厚:“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柏钊:“陛下威慑四海,臣依仗天威行事,不敢居功。”

皇帝:“此行有功,也着实辛苦,朕特准你在府休沐十日,陪陪家人......听闻你新娶了续弦,夫妻别离日久,该好好团聚团聚,不必急着还朝当值。”

柏钊谢恩退下。

皇帝独坐,方才温厚神色一点点褪去,少时,起身将密报投入铜鼎,转身吩咐内侍传谢谦。

*

知道柏钊回京,谢谦一进府,脚下生风似得回院子,到廊下,清荷端着凉透的茶盏出来,见了他将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少夫人呢?”

清荷:“少夫人睡下了。”

暮色未至,人便睡了?

“晚膳可用了?”

清荷摇头,“说是没胃口,奴婢瞧着脸色不好,怕是身子不适。”

谢谦眉头登时拧成疙瘩,心口打了一罐醋,酸涩直往上涌。

摆摆手,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内未掌灯,夕阳最后的余光漫进来,只够描出帐幔轮廓。

他撩开软绸帘子,借薄亮看见她侧卧的身影。锦被搭到腰际,乌发散了一枕,双眼紧闭,睫毛轻搭在下眼睑,呼吸均匀,是真睡着了。

撩袍在榻边坐下,手刚探出去想替她掖一掖被角,她似有所查,睫羽颤动几下,缓缓张开眼。

萧从音眼神从茫然到清明不过一瞬,看清是他,面上柔软退得干净,冷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谢谦收回手搁在膝上,竭力让语气听起来温煦如常,“听说你晚膳都没用,身子不痛快?”

“没有。”

“那就是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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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变成弟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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