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宣主权

萧从音闻声回头,谢谦眼中阴寒已然敛收干净,眉眼的尾端垂落,勾勒出一副委屈神色,仿佛方才那声厉喝,仅仅是她的错觉。

“萱儿。”他轻声唤她,看着她推开柏钊,疾步奔向自己,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萧从音挽住他的胳膊,低声道:“我们走。”

谢谦反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看来大哥误会颇深,不如今日将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再生枝节。”

说罢,他牵着她往屋内走几步,两人臂弯将抵,袍袖交叠,并肩立在柏钊面前,堪比一堵不透风的墙。

周遭光华尽灭,柏钊眼中只剩他们交握的双手。

“你跟踪我们?”

此话一出,萧从音也偏头看向谢谦。

谢谦垂眸冲她笑笑,笑意温柔地在唇边漾开,如春水化冰,“大哥不声不响带走我的妻子,我自然要跟过来看一看。”

萧从音眼神闪烁几下。

情理之中,她无从辩驳。

只是想到谢谦眼睁睁看着柏钊上了她的马车,又一路尾随至此,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愧疚?别扭?抑或两者皆有?

她说不清楚。

谢谦感受掌心里她细微蜷指的动作,不动声色转过脸:“大哥口口声声说萱儿是郡主,可有凭证?”

柏钊目光从两只交握的手上离开,落在谢谦温润无害的脸上:“凭证?你心里应当最清楚不过。”

“大哥这话说得奇怪,”谢谦笑意不减,“我只清楚萱儿生在楚州,长在楚州,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与郡主毫无关系。大哥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楚州查访,邻里皆可作证。”

他料定对方查不出什么,有恃无恐,语气愈发从容,末了恍若不经意地挑衅:“大哥呢?可能拿的她是郡主的凭证?”

柏钊爱的不是那身皮囊,认的也不是那身皮囊。

模样相似或许是巧合,但她连神态和惯用小动作都不曾变,不可能是巧合。

他尚未开口,被谢谦先一步堵住。

“大哥对郡主念念不忘,这般深情厚义,我们夫妻都很敬佩。但大哥将对郡主的执念错放在萱儿身上,既是对郡主不敬,也是对萱儿不公,若让母亲知晓,萱儿在府中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占尽一个“理”字,同样警醒柏钊,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她。

一张密网徐徐收拢,裹住咽喉,刀锋不偏不倚戳进软肋。

柏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渐渐溃散,黯淡,唯余的一线光投向只言不发的萧从音。

过了许久,他张张口,只问出一句话:“你喜欢他?”

萧从音抬眸,瞳仁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她平静与他对视,没有任何犹豫,“是,我与谢郎情投意合。”

柏钊眼眶湿了,那层薄薄的雾气颤了颤,在它们化成水掉落之前,他猛地转过身,将满身狼狈与不甘藏进挺直的背影里。

“你们走吧。”

冰冷的声音凝冻屋内气氛。

谢谦牵着她转身,步伐从容往外走。

萧从音却忍不住回了头,天边彩霞斑斓,霞光漫进屋内,铺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霞光照不到的暗影里,高大身影犹如沉入了深海。

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谢谦掌心的温热更紧密地渡过来,唤回她的视线。

柏钊五脏六腑都在作痛,待脚步声远去,肩膀撑不住垮下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坐回椅中,疲惫地阖了眼。

眼前又浮现起往日的一幕幕。

当年他随母亲去荣王府提亲时,她下巴扬地高高地,说: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别看我如今非你不可,若有一日你欺我瞒我负我,我就再不理你,还要你身败名裂。

丹阳郡主。明媚又霸道的太阳,天下哪有第二个。

三年前行猎,他故意摔马负伤,借养伤之名避开耳目,遵太子密旨去西南暗中调查贵妃与贤王与剑南节度使的往来。

因此事冒着欺君和要命的风险,他恐她知晓后不顾一切随自己同往,不曾事先知会,还支她回王府,趁机留书离京。

信上他诚恳认错,说待事成归来,再向她负荆请罪。

她知道后还是跟去了,途中借居农家时遇匪徒袭劫村庄,丧了命。

再次相见,她说负心的人不该有好下场。

他以为,她因不告而别之事心中存着气,这才不要他,假作不识他,还找一个模样相像的素娥报复。

那件事是他的错,他认,愿意顺她心意舍弃一身声名。

可到头来,她竟真的不记得。

她不记得他,不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她只是为另一个女子,为别人的一面之词恨他。

思及此,心中剧痛难当,喉间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护短,认死理,不惜一切为身边人出头,偏又再次印证了,就是她。

霞光快要散尽的时候,虞掌柜进来。

恍惚看到了一个被抽去魂魄的空壳,和三年前他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一模一样。

她点燃灯盏,火光驱走裹在柏钊身上的黑暗,清晰映见面上流淌的湿润。

她背对他点另外的灯盏,仿佛没有看见。

待回过身,清俊面庞恢复如常,只眼尾沾着些许潮意。

虞掌柜斟一盏热茶奉到他跟前,试着宽慰,“公子,或许她真的不是郡主。”

柏钊苦笑接过,“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虞掌柜:“她说不是那便不是,不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下方能过的自在。”

柏钊掀动眼皮看过来:“你如今越发通透了。”

虞掌柜摇头:“话是郡主说的,我是个愚人,至今不曾做到。”

*

魏岚亲自给儿子准备行装,从换洗衣裳到药材干粮,她恨不能把府邸给他搬去。

这日刚用过膳,魏岚又惦记起一件事,絮絮叨叨张罗着添置,两个儿媳在旁边半点插不上手。

柏钊正巧来请安,见母亲一脸焦灼地翻检箱子,上前搀了她的胳膊扶到一边落座,劝道:“母亲不必忧心过甚,儿子年岁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

魏岚不肯依,支使完丫鬟往里添药瓶,回过头对他念叨:“岭南湿热瘴气重,旁的不说,单是蚊虫就够你受的额,驱蚊避瘴的药丸得多备些,还有银钱,到了地方上下打点必得用去不少,不能短了手,我另给你塞了体己钱,就在箱底夹层里......”

母子俩说话,萧从音自觉在旁更显多余,寻思趁此机会告退,却见俞氏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双鞋,近前几步到魏岚跟前。

“大哥从前对二郎多有照顾,儿媳一直心存感念,此番大哥出远门,儿媳做了一双鞋,算是一番心意,”

魏岚接过细瞧,针脚细密齐整,鞋底纳得厚实,又缝了软垫,可见是用了心思,脸上浮出欣慰神色,“好孩子,你有心了。”

柏钊:“多谢二弟妹,母亲和家中这一摊子事还劳烦二弟妹多费心照料。”

俞氏抿唇浅浅颔首,安静退到一旁。

萧从音不知俞氏备了礼,两手空空站在原处,一时间倍感局促。

指尖捻着袖口思忖须臾,仰起脸,陪笑道:“我手脚笨拙,做不来这些精细活,思量着去寺里替大哥求一道平安符,保佑大哥此行一路顺遂,早日平安归来。”

“心意到了就好,不必拘泥形式。”柏钊目光轻浅掠过,言罢又离开,未过多停留。

魏岚一向留意柏钊对她的态度,见状心中熨帖,不在意什么心意不心意的,道:“这点老三媳妇与我想一处了,明日咱们一道去。”

简要说完明日的行程安排,萧从音和俞氏知趣告退,留他们母子说体己话。

魏岚看着儿子,眼眶先红了一圈,遮掩不住的心疼,“你这一去山高水远的,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娘舍不得,也放心不下你啊。”

柏钊眉目间浮起愧色,“那些年的风浪都过来了,这回不过是去惠州上任,能有什么凶险,母亲只管宽心。倒是您,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魏岚目光幽幽看着他,良久,终是忍不住,将心中怨怼叹出,“你呀,怎么就惹出这等事.......”

柏钊没有辩驳,撩袍在她跟前跪下来,“是儿子不孝。”

“快起来,我也不是怪你.......”魏岚心头又酸又疼,连忙伸手拉他起来,拽了两下不懂,无奈道:“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柏钊跪地请罪,亦是有事相求。

他想请母亲不要为难萧从音,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始终吐不出口。

由他说出口,只会适得其反。

谢谦有句话说对了,他太执着,只会让她在国公府里的日子难过。

如今他要离京,不能护她周全,就不该再添负累。

或许自己真该放手,只要她过得好,便足够。

他笔挺跪着,视线落在母亲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根斑白。

“还有一事,”喉间微微发紧,缓了一息,道:“儿子决心退了与和家的亲事,劳累母亲出面。”

“不成!”魏岚骤然拔高声音,“亲事已定下,出尔反尔岂非惹人笑话!”

“此事本就是儿子错了念,如今遭贬离家,还朝无期,拖下去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订了亲就是咱家的媳妇,说什么耽误不耽误,”魏岚早想好了似的,直接道出决定:“索性不等吉日了,先把亲事办下,迎她过门,有了名便不是空等,且你这一去,家里总得有人替你守着。”

柏钊脸色霎变,“这怎么成!我此去前途未卜,怎能连累人家姑娘进门就守活寡?”

“什么守活寡!”魏岚嗔怪地瞪他一眼,“国公府偌大家业在你肩上,便是短时日回不了京,总有回京的一日,她进了门就是国公府少夫人,日后的国公夫人,和家乐意的紧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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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宣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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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变成弟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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