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
勐朗镇的雨下得黏人又阴冷,没有磅礴的声势,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落在皮肤上不痛,却顺着张开的毛孔往里钻,寒意一点点浸透皮肉,最后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陆向阳抬手拉高夹克拉链,直接拉到下颌处,隔绝扑面而来的冷雨。他垂着头,稳步穿过拉起的警戒线,踏入这片刚出命案的雨夜现场。
案发地点,在勐朗镇东头一间废弃已久的摩托车修理铺。
两道黄色警戒带被连绵的雨水彻底打湿,软塌塌地绷在架子上,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来回扫动,划破铺子里漆黑的环境,照亮了地面歪倒的空机油桶,还有墙面斑驳脱落、褪色破旧的修车广告。
空气里的味道混杂得极其刺耳,劣质汽油的刺鼻味、铁锈的腐朽味交织在一起,中间还裹着一缕尚未散尽、鲜活又冰冷的血腥味。
老周站在修理铺门口避雨,指尖夹着的烟早被雨水浇灭了大半。
可他仍旧死死咬着烟蒂,不肯松开。像是只有靠着这个动作,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撑住接下来要说的话。
看见陆向阳走近,他压着低沉的嗓音开口:“陆队,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陆向阳没应声,只是侧身低头,穿过警戒带,径直走进了昏暗的修理铺。
铺子里的环境,比外面看着还要杂乱破败。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仰面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身上套着一件沾满机油污渍的工装外套,浑身狼狈不堪。
他胸口赫然有三处刀伤,伤口规整得过分,其中左胸的那一处,是致命伤。刀法精准得诡异,仿佛提前用尺子丈量过位置,分毫不差。
温热的鲜血从尸体底下不断蔓延开来,和地上积存的机油、渗入屋内的雨水混作一团,被稀释成一片浑浊、看着令人作呕的淡粉色。
真正让陆向阳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的,不是狰狞的伤口,而是死者右手手背上,一处格外刺眼的烙印。
那是被烧红的金属硬生生烫烙而成的痕迹,清晰地浮现出三个字母——K-He。
字母边缘布满凹凸不平的增生疤痕,一眼就能看出是旧伤,至少存在两三年了。
这个人带着这枚屈辱又隐秘的烙印,安稳活了数年,最终在这个雨夜,被人三刀夺命。
陆向阳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母,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K-He。
这个标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十二年前,父亲陆卫国牺牲后的遗体被送回警局。他在太平间里,亲眼见过父亲**的胸膛。
整整七处枪伤,每一处都带着诡异的仪式感,不像是普通的缉毒枪战所致。而最贴近心脏的那处伤口,法医曾在伤口边缘,发现过一抹极其细微的烙印痕迹。
当时只剩下残缺的半个“K”字,又被子弹贯穿的伤口彻底破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识。
最终卷宗里,只留下一句“痕迹意义不明”的定论,附带一张画质模糊、难以佐证的存档照片。
整整十二年。
陆向阳翻遍了所有相关案卷,走访过数不清的线人,追查过无数条线索,再也没有找到过任何和这个标记相关的痕迹。
无数个深夜,他甚至一度怀疑,那残缺的烙印,只是自己当年沉浸悲痛,产生的幻觉。
直到今晚,这个雨夜。
沉寂十二年的标记,再次出现。
“法医到了吗?”
良久,陆向阳才开口说话,嗓音低沉又平直,听不出半点情绪,冷得像一潭死水。
“快了,雨太大山路滑,堵在路上了。”
老周快步走进来,抬手指向修理铺后方的窗户,快速汇报现场情况:“凶手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死者正面挨了第一刀,应该是想转身逃跑,退到油桶旁边被追上,又补了两刀。”
“手法极其专业,每一刀都精准避开肋骨,直刺内脏要害。”
陆向阳蹲下身,戴好一次性手套,指尖轻轻拂过那处陈旧的烙印,反复仔细查验。
凶手蓄意杀人,却偏偏留下了这么一个极具辨识度、足以成为关键线索的标记。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凶手根本毫不在意,嚣张到不屑于掩盖痕迹;要么,这根本就是凶手的目的——借着这个烙印,刻意传递某种信号。
他站起身,沉默地扫视整间修理铺,开始细致搜查现场。
铺子面积不大,内侧用铁皮隔出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面只放着一张破旧的行军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皮储物柜。
桌面上堆满吃完没收拾的泡面餐盒,还有几本沾满油污、卷边破旧的维修手册,凌乱不堪。
陆向阳伸手拉开铁皮柜柜门,在一堆脏旧的换洗衣物最底层,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被磨得微微起毛,看着被珍藏了很久。
他翻开本子,里面记录的不是账目流水。
每一页都工整写着一个人名,名字后面清晰标注着对应的时间、地点、交易金额。金额不大,大多只有几千、数万,数额不算起眼。
可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的字迹骤然变得潦草狂乱,笔墨轻重不一,落笔仓促又慌乱,像是死者临死前匆忙写下的遗言。
只有短短一行字:
“K先生要的货,下周五,翡翠渡。”
捏着笔记本的指尖骤然收紧,用力到泛白,指骨紧绷,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K先生。
这三个字,瞬间击碎了陆向阳多年来的平静。
他猛地想起父亲遗留的工作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末尾,清清楚楚写着一句:孟怀远有问题。
隔了两行空白,还有一个被反复圈画、笔墨层层堆叠,几乎把纸张戳破的字母——K。
十二年前父亲舍命追查的幕后之人,十二年后惨死在废弃修理铺的陌生死者。
跨越十二年光阴,两条尘封的线索,最终指向了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陆队!”
屋外突然传来老周急促的喊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透着一股莫名的惊悚。
“你快出来看看!”
陆向阳立刻将黑色笔记本妥善装进证物袋,快步走出修理铺。
老周正站在墙角,手里的手电光束死死钉在墙面,纹丝不动。
整夜的雨水冲刷,剥掉了墙体表层的石灰墙皮,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红砖墙面。砖面上,被尖锐硬物用力刻着四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刻痕极深,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是人生最后一刻的垂死挣扎。
陆队救我。
雨幕晃动着手电的光影,老周的声音带着迟疑和凝重:“陆队,这个陆队……到底是你,还是当年的老队长?”
陆向阳没有作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擦过眼尾,冰凉刺骨,像一滴无声落下的眼泪。
很明显,死者认识陆家的缉毒警。
十二年前,父亲陆卫国在蛇盘山任务中遭人出卖,壮烈牺牲,可那个泄密的内鬼、幕后黑手,至今藏在暗处,逍遥法外。
而这个惨死的男人,在生命最后一秒,拼尽全力刻下求救的对象,姓陆。
这到底是绝望的求救?
还是暗藏深意的警告?
凌晨三点,连绵的冷雨终于停歇,化作漫天细碎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小镇。
法医团队完成勘验,将尸体妥善装进黄色裹尸袋,抬上警车。
陆向阳靠在车门边,再次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目光死死锁定纸上“翡翠渡”三个字,眼底翻涌着沉沉的寒意。
翡翠渡。
那是他亲哥,陆望南常年落脚、做生意的地方。
K-He,是他追查十二年的杀父仇人的专属标记。
K先生,是父亲牺牲前,至死都在追查、耿耿于怀的梦魇。
三条横跨十二年的隐秘线索,从各自的黑暗角落蔓延而出,最终在这个阴冷的雨夜,死死汇聚成一个令人窒息的坐标。
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多巧合。
脑海里,突然闪过上周五的一通通话记录。
电话里,陆望南和往常一样,随意寒暄了几句琐碎闲话,语气散漫随意。可挂断之前,他突兀地多叮嘱了一句:“翡翠渡最近不太平,你们当警察的,少往那边跑。”
话音落下,不等他追问缘由,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当时只当是普通叮嘱,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都是不对劲。
陆向阳收起笔记本,放回证物袋,弯腰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驱车返回警局。
昏暗的夜色里,他死死攥紧方向盘,右手虎口处那道陈旧的疤痕,忽然隐隐发烫、发痒。
这道疤是他幼时玩火烫伤的,巧的是,和陆望南左手虎口的疤痕,位置、形状一模一样,是属于他们兄弟俩独有的印记。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掌,从贴身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枚翡翠袖扣。
借着路边微弱昏黄的街灯,温润的翡翠透出一缕幽深的绿光,沉静又冷冽。
袖扣上的翡翠料,是他亲手镶嵌打磨的。原料是当年在翡翠渡捡到的边角废料,成色、甚至表面那处细微的磕痕,都和陆望南常年佩戴的手串一模一样。
掌心用力收紧,坚硬的袖扣硌得掌骨生疼,刺骨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下一秒,他猛地踩下油门。
低沉的引擎轰鸣,骤然撕裂凌晨寂静的薄雾。
车头调转方向,径直向东,全速奔赴翡翠渡。
他不清楚这一趟奔赴,能查到什么真相,能揪出多少黑暗。
但他必须快。
比所有人都快,比暗处的死神更快。
沉寂十二年的K字烙印,从父亲泛黄的验尸报告里挣脱出来,**裸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一次,他不止是办案的警察。
他要赶在所有阴谋降临之前,亲自确认,那个人,到底还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