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勐朗缉毒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刚发生过一场火灾。
陆向阳坐在长条桌的最前端,面前摊着一份厚重的卷宗,手边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难看的油脂。他盯着卷宗上那行刺眼的红字——“摆渡人”,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像一张即将崩断的网。
门被推开,副队长老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挤进来,看见陆向阳还保持着昨晚离开时的姿势,忍不住叹了口气,把碗重重顿在桌上。
“陆队,你昨晚又没回去?”
陆向阳没抬头,手指捻过一页纸:“眯了两个小时。”
“你那叫眯?”老周拉开椅子坐下,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根烟,“凌晨四点出外勤,回来接着熬通宵。你再这么搞,程雪那丫头送的胃药都得当饭吃了。”
听到“程雪”两个字,陆向阳翻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不是支队的人,少瞎扯。”
“行行行,不是咱们支队的人。”老周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有些玩味,“隔三差五来送药送粥,她大概是冲着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来的。”
陆向阳终于抬起头,冷冷地扫了老周一眼。老周认识他三年,知道这位三十出头的队长越是面无表情,心里的石头就压得越重。
此时,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几张熟面孔,老周旁边还多了一个生面孔。那是上个月刚从省警校分来的林舟舟,警服穿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得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林,别翻了,轮不到你发言。”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把耳朵竖起来听就行。”
林舟舟用力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但手指还在裤缝边无意识地蹭着。这是新人的通病——紧张。
陆向阳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米线推到了林舟舟面前。
“吃了。凉了腥。”
林舟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老周已经替他接了话茬:“陆队,那是给你的!”
“我不饿。”
老周和林舟舟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吭声。林舟舟低头扒拉着米线,吃得飞快,仿佛是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八点整,人到齐。
陆向阳站起身,将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啪”地一声钉在白板上。
画面是凌晨在玉石市场B区抓拍的——一个模糊的背影,深色上衣,身形佝偻,左手提着一包东西。整张脸完全藏在阴影里,像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幽灵。
“‘摆渡人’。”
陆向阳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声音沙哑,“本名不详,年龄三十五至四十五岁,身高一米八左右。他是金三角K-He组织的‘血管’,负责协调大宗毒品交易和跨境运输。过去半年,瑞丽、孟连、勐腊三地发生的七起新型毒品案,每一桩的货源都指向他。”
他翻过一页PPT,白板上出现了一排整齐码放的白色药片。
“这是上个月在孟连截获的样品。□□,纯度96%,压制成常规感冒药片形态。”陆向阳的声音没有起伏,会议室里的温度却仿佛骤降了两度,“如果这批货流出去,没人能一眼识破。而它的源头,还是这个人。”
笔尖再次回到那个模糊的背影上,力道大得几乎戳破纸张。
“‘摆渡人’。”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坐在长条桌中段的中年男人打破了沉默。这人姓刘,省厅派下来的督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前习惯性地用指节叩击桌面。
“笃,笃。”
“陆队长,省厅的态度很明确——‘摆渡人’这个案子,三个月内必须落地。”刘督导看着陆向阳,语气客气,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管是抓人还是起获毒品,必须要有实质性突破。上头盯着,我只能把话带到。三个月,有问题吗?”
陆向阳盯着刘督导,没有立刻回答。
三个月。
“摆渡人”在金三角像泥鳅一样滑了半年,边境几支缉毒力量轮番上阵,连张清晰正脸都没拍到。三个月落地,这几乎是一道催命符。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三个月,我亲自把人带回来。”
刘督导审视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了解陆向阳,这人从不轻易承诺,一旦开了口,就是把命押上也会填平这个坑。
“好。省厅等你的消息。”
散会后,人群散去。
林舟舟一边收拾笔记本,一边悄悄拽住老周的袖子:“周哥,陆队说的那个‘摆渡人’真那么神?咱们队长追了半年都没影?”
老周掐灭烟头,看着陆向阳独自站在白板前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小林,你刚来,有些事不知道。陆队死磕‘摆渡人’,不光是为了案子。”
“那是为了什么?”
“十一年前,陆队的父亲,老队长陆卫国在蛇盘山被人出卖,身中七弹,牺牲在送医路上。那个案子至今没结。”老周顿了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而出卖老队长的人,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林舟舟愣住了。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白板——陆向阳正把那些毒品照片一张张取下来,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像是在抚摸伤口。
“那……跟‘摆渡人’有关系吗?”
“不知道。”老周站起身,拍了拍林舟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记住一条——在这个队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的别记。把你那碗米线吃干净,比什么都强。”
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向阳一人。
他将白板上的资料收好,锁进铁皮柜,重新坐回桌前,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份泛黄的卷宗。
封面标题:《关于勐朗缉毒大队原大队长陆卫国同志牺牲情况的调查报告》。
陆向阳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签名上——调查组成员:孟怀远。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大雾散去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陆向阳睁开眼,目光落在白板上仅剩的那张背影图上。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张复印的人事档案照。照片已经泛黄起毛,上面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笑得意气风发,眼睛亮得像刚开刃的刀。
陆望南。
十一年前失踪。
至今下落不明。
陆向阳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模糊佝偻的背影,一张是清晰挺拔的笑脸。
十一年光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隔着一个他不敢触碰的念头。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陆望南。
凌晨四点零三分,通话时长一分三十七秒。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抓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内线。
“画像室,程雪。”听筒里传来清冷的女声。
“程警官,有个事麻烦你。”
“说。”
“帮我对‘摆渡人’做一轮二次画像。”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停顿了两秒。“上次的画像不是出了吗?为什么重做?”
陆向阳举起那张模糊的背影图,目光聚焦在画面中男人左手腕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模糊的像素块,放大后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总觉得那团阴影的形状,像一串珠子。
一串翡翠珠子。
“因为之前的资料,漏了一样东西。”陆向阳说。
“什么?”
“他的左手腕上,有一串手串。”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陆向阳能想象出程雪此刻的表情——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正在迅速捕捉信息。
“陆队长,还有别的特征吗?”
“没有了。画像明天给我。”
挂断电话,陆向阳把那张泛黄的照片重新锁回抽屉最底层。
他关掉会议室的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勐朗镇彻底醒了,叫卖声、喇叭声、货车倒车的提示音混成一片,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涌了进来。
没人知道,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三十三岁的缉毒队长正对着两张照片,问了一个他十年都不敢问的问题。
哥,你在哪儿?
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