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徽最近往老宅跑的次数越来越勤快。
出门前还特意提了一嘴晚上回一趟老宅的事。
这会，他把车窗摇了下来，感受完热浪后，抻头往人头攒动的方向瞟了眼，然后微皱眉头，一打手里的方向盘，向着“石江二中”大门斜对面还要对面的街边驶去。
今天是二中开学的日子，整条松石街满是人潮。有骑电动车的，也有自行车，还有指着两条腿走来的。
当然，其中自然不乏像他一样开车来的。
这不，石江二中对面早已满满当当，一辆车也别想挤进街边临时停车点。
唐徽没法，只能再往远些的地方开，结果他又是往学校的位置瞟了一眼，即将到手的停车点直接被人抢了。
那车顶着车屁股一个加速，斜着车身蛮横地霸占了半个空位置。唐徽顿时脸色一沉，手肘撑到车窗边，就准备和对方据理力争。
但没等他开口呢，身后响起一声夹杂怒火的幽幽叹息，顷刻间把他怒放的气焰压了大半下去。
车后座，一个穿着之前的旧校服，头发微卷的少年白着张脸正死死地咬紧双唇，不客气地往唐徽肩上拍了一巴掌。那煞气，若不是唐徽和他相处了十七年之久，恐怕都没办法顶住。
十七岁的年龄处于抽条拔高阶段，肩背就显得格外单薄，唐南辞这么弓着身子，上半身直直探到唐徽身后也没多大威胁。但他眼神阴恻恻，表情又活像要吞人似的，唐徽倏地感受到杀气，下意识就挺直了后背。
唐南辞的脸颊肉鼓囊囊，天生一张娃娃脸，再加上婴儿肥尚未脱去，还有他那一头遗传了唐徽自然卷的黑发，活脱脱一个大龄正太。
不过“大龄正太”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称呼，甚至一度成了梦魇。
从初中时班里人给他赋予了这个外号后，唐南辞就在想办法改善。
他尝试过拉直头发，结果脸又鼓又肉依旧正太；又尝试减肥，直接瘦到人发虚打飘，眼下一圈黑眼圈。原本白皙的脸肉眼可见变得面黄肌瘦，“正太”外号险些变成“肾虚”，搞得唐南辞想也不想，瞬间放弃了这个想法。
正太就正太，总比肾虚强。
唐南辞默默安慰自己，不情不愿接受了现实。
好在升上高中后他的身高开始抽条，脸颊肉同时进化。比初中好了很多，同时长开不少，终于不用听人叫他“正太”了。
唐南辞很满意，满意到连着几天都在熬夜，于是身高停在了1米78，之后再没见长……
他气得咬牙，埋怨唐徽基因不好，埋怨家里没补上营养，埋怨对门林鹤一家的狗夜里不睡觉吵得他也睡不好，所以才没多往上蹿蹿。
对此，唐徽表示很冤枉，抬眼看了下自己1米80的身高，立马安慰道：“小辞，你这才哪到哪？才高一而已，以后还会长的嘛，急什么啊？来，爸爸叫陈阿姨给你熬点鸡汤补一补。”
陈阿姨是他们家里请来做饭的，只包一日三餐，但不包打扫卫生。
因为那是另外的价钱。
唐徽表示儿子大了，得学学动手能力，将来也好找媳妇，省得对方嫌弃他不会洗衣做饭、不会打扫卫生，然后再把这个娇滴滴、难伺候的小少爷退货回来。
那唐徽就真的要一夜白头了。
现在这位娇滴滴、难伺候的小少爷弓着他1米78的身高，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唐徽侧脸，吓得唐徽愣是没敢动脑袋。
“老唐，你要……取我狗命？”唐南辞声音发飘，说完话后顿了很久才勉强咽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然而胃中一阵绞痛。
唐徽：“没……”
唐南辞打小就晕车，去哪都是能腿着走绝不坐车，也幸好他爸和他妈结婚时把婚房买在了学校后面的小区，真是救他一命。
但是最近唐徽在往老宅跑，这就吓人了。
唐南辞是真的怕他爸一个想不开，将他俩连人带窝挪回去。到时候可要大祸临头，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其实老宅离石江二中并不远，开车的话一脚油门11分钟的事。但走路就不行了，得一个半小时冒个头。
石江二中有校车，但坏就坏在唐南辞晕车。
他家老宅是校车的首站，本来应该庆幸的。然而校车从来不管方向，上下学一直是同一条路线，反正绕着这一片转个圈就能回到起点。
下午放学还好，这要是换早上接人，带着自己绕一大圈，唐南辞觉得校车到站，自己也离归西不远了。
再说说他这个爸吧，每年开学也不见要送自己，昨夜突发失心疯，非吵着闹着要开车送自己。唐南辞严词拒绝过，结果他爸一改策略，大半夜绕着他房门念经，搞得唐南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新房离学校走路也就十分钟，非要凑这热闹，开着他那台一启动就“哼哧哼哧”响，开久一点冷气就要歇菜的念旧老宝马，像个愣头青一样莽进人流。之后就被人流教育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来个急刹，好几次险些把唐南辞给停毛了。
此时，唐徽极有眼力见地瞧出自个儿子的怒火了，赶忙找个地，麻利地停好车，之后才敢转头看回去。
“哎呦你瞧瞧爸爸这脑子，还能走吗？”唐徽擦擦汗，呵呵赔笑。
他是贵人多忘事，每天都往公司跑。这几个月已经加班不知多少回，唐南辞偶有周日才能和他在餐桌上正经吃顿饭。
唐南辞懒得搭理他，弯着腰躺回后座，细瘦的手指摁到车窗开关。“嗡”一声窗户下落，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像密密麻麻的银针扎进肌肤里一般，霎时间让他呼吸困难。
唐南辞揉了把脸，热浪进来的时候不是只有痛苦，还带着救他狗命的新鲜空气。他张大嘴呼呼换气，好让自己这张面无血色的脸稍微好看一些。
毕竟唐南辞在校内，可是有点名气的帅哥。
想到这里，他抬抬软绵绵的手在书包里掏来掏去，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出一副白色有线耳机。
唐徽看到了，纳闷地问：“这个怎么还没扔？都多少年了？”
“你管。”唐南辞把耳机一头插上手机孔，然后熟练地将另一头塞进耳朵里，“念旧，行不行？”
话一出，唐徽也没声了，挑起个眉瞥了眼他耳朵里的耳机，独自转回身去。
唐南辞这副耳机不仅是念旧的产物，还是装逼耍帅用的。
现在大家都用蓝牙耳机，他感觉不够忧郁，所以就将老妈吴雪薇送的十岁生日礼物翻了出来，一戴就是四五年。
吴雪薇和唐徽离婚的时候很和平，似乎是因为理念不同，所以两个人都没红脸。晚上谈完，第二天一大早就蹲人家民政局门口准备办理离婚手续。
工作人员刚上班就瞧见俩人杵在瑟瑟寒风中说话，误以为是迫不及待来登记结婚的，就是说话时表情太正经，活像在谈生意。
后来把他俩引进去，才知道是来离婚的，直接把工作人员给整无语了。
他俩离婚时唐南辞刚刚五岁，后面一直是唐徽含辛茹苦将他带大。又是唯一的儿子，唐徽哪哪都宠着，结果把人宠得无法无天，经常一个不开心就要作妖。
几年前唐徽工作很忙，为了给儿子更好的生活，经常加班到凌晨。前四年终于好点了，谁料初三下学期的那一年又开始了，时常见不着人。
唐南辞一想到这个心里更窝火，一把拧开车门，丢下一句“走了”，之后撑着发虚的双腿跳下车扬长而去，转眼融入人流。
唐徽抹了把脸，坐车里哼了一声：“小兔崽子。”
生完闷气后他看了眼手表，请假的一个小时马上就要过去，便急忙发动汽车引擎，朝二中反方向驶去，紧接着汇入人流消失不见，离开了这片热火朝天的校园。
而在这片校园门口，唐南辞正在做着深呼吸。
他摘下耳机拎拎领口，试图把身上的汽油味全抖搂出去，又将脖颈上的纽扣解开两个，一撩头发迈进校门。
九月初，上海的天气还很闷热，黏糊的潮湿压得人胸口发闷。
上两个月梅雨季断断续续下了很多天雨，经常一起床潮得要死，身下被子湿得跟睡在海里一样。而有时天气又闷得难受，吹在身上的热风可以说是带着千斤重的巨石，搞得人走快几步路就得停下来喘几口气。
简直密不透风。
这个月开头刚有些放晴，那些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窒闷如约降临。唐南辞算得上不爱出汗的类型，此时脑门上也冒出一两点细汗。
他按按太阳穴，脸仍旧因为晕车显得苍白，走起路来双腿打飘。
嗡——
校服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了出来，数条来自“叼毛愿望”的微信弹了出来，几个扎眼的红点逼得唐南辞强迫症都要出来了。
叼毛愿望：胖仔老吴今天在不在？
叼毛愿望：我昨晚熬夜打游戏，这会刚醒，完了完了！
叼毛愿望：小辞，你到没到学校？
叼毛愿望：喂喂喂？摩西摩西？在不在？
后面还有一堆话，不过都是重复没意义的废话，唐南辞撇撇嘴，很幸灾乐祸地回了一句：留不了你的狗命了~
今日二中开学这么隆重的日子，教导主任胖仔老吴自然是没有缺席门口执勤。不过因为天太热，平时的保温杯换成了透明玻璃杯。
只见他手握杯柄，满是肉的脸挤在一起，招财猫似的眯着眼笑呵呵地和众家长打招呼，顺便客套两句。
唐南辞忙压下脑袋，恰逢此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他快速扫了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准备从家长学生流里浑水摸鱼跑走。
结果很不巧，胖仔老吴火眼金睛，刚和某位家长叙完旧，一扭头就看到他一头微卷的头发，顿时扬起嗓门吼道：“那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头发长这么长了也不知道去剪？你手里拿的什么，有没有说学生不能带手机？”
唐南辞闻言，歪了下脑袋，朝声音方向露齿一笑，右边面颊立刻出现个深深的酒窝。可惜他那笑容实在太欠揍，不然指定是锦上添花。
他是料定这么多人，胖仔老吴决计不会那么快擒到自己，笑完后当即脚底抹油，哧溜一下窜进人群。
胖仔老吴确实没办法，只得握紧玻璃茶杯原地跳脚。
那头唐南辞一路跑到四楼，又让新鲜的风一吹，顿时脸也不白了，腿也不虚了，整个人神清气爽，裹着一身热气走入高二（四）班。
此时的四班人差不多已经齐了，只剩零零散散几个空位。
高一暑假前早早分完班，开学时又没有其他学校的新生加入，唐南辞一眼看去，大多是熟悉面孔。
石江二中一直有个规矩，不管你是上学期还是下学期，只要开学了就得重新随机座位，这对刚升上高二的唐南辞来说也不例外。
他撩撩头发，又拎了拎短袖校服领口，开始往没人坐的位置逐个看去。
第一组，没有。
第二组，没有。
第三组，也没有。
嗯？唐南辞有点发懵，又有点惊喜。
难道自己这学期这么幸运，被安排在了靠窗位置？
他的唇边不由得扬起笑，乐滋滋朝着第四组唯一空着的两个并排座位而去。
果不其然！他真是靠窗位置。
唐南辞心情大好，把书包甩到课桌上，极其注重细节地摆着耍帅姿势坐到位置上。
他的同桌还没来，空落落的，第四组只剩这一个空位。
唐南辞摸摸下巴，在对同桌是谁的好奇心驱使下他忍不住往桌子右上角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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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