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墨先生为段锦释过书,段锦照例将文章拿去誊写默诵,墨先生朝着杜沉安挥了挥手,示意他随自己出来。
杜沉安跟在墨魂身后,走出了屋门,墨魂轻轻将门关上,对他说道:“我听段大人说,你曾学过些武艺?”
杜沉安不知墨先生缘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家父曾教过我几式防身的把戏,不敢说正经练过。”
墨先生点了点头,“是这样,段大人想让我传授你些功夫,以后出门在外,也好护着段锦。”他看向杜沉安,“你意下如何?”
杜沉安的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先生教什么,沉安便学什么,绝不敢有异议。”
“你很明事理,只是这武功,比起由我来教,我想还是交给别人更放心。”
“绩成,下来罢。”墨先生朝着房顶上温声喊道,一个人影便从房顶上跳下来,杜沉安认出他便是每日为他们开门的那个中年人。
“刚刚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看他的根骨如何?不过不管怎么样,教他习武的事,我便托给你了。”墨先生笑着说道。
“既是你说的,哪怕他是个废材,我少不得也要将他教成一等一的高手了。”那男人挑了挑眉,再次打量了杜沉安一番,随即又捏了捏他的手掌与肩头。
“不是废材,那便能当天下第二了。”那男人说道。
“好了,说出去被人笑话,沉安,这以后便也是你的师傅了,还不快点行礼。”杜沉安朝张绩成行了拜师礼,张绩成回了礼,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个徒弟。
“先生叫你出去做什么了?”趁着墨魂出去找东西的空档,段锦赶紧问道。
“先生说要教我习武,以后在外好护着你。”杜沉安言简意赅的回答道。
“什么?是我从书上看的那种吗,一剑便能崩山断海的那种?”段锦之前看过不少书,对武学极为感兴趣。
“我…我不知道,但应当没那么厉害吧。”杜沉安的心情也十分激动,话也难得的多了起来。“不过我想,到时候帮你打个架什么的绝对够用了。”杜沉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都会武功了,还打什么架呀。”段锦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杜沉安。“你难道不想当个侠客,扬奸除恶造福苍生?”
见杜沉安有些懵懂的眼神,段锦刚要同他解释,墨先生的咳嗽声突然响了起来,两人抬头看去,墨先生正好整以暇的靠在门上看着他们,不知听了多久。
段锦又装模作样的读起文章来,墨先生却打断了他,“你若是也想习武,为师自然不会阻拦,只不过念着你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敢让你吃了苦,惹得父母心疼罢了。”
得了墨先生的应允,段锦欢呼一声,接着诵起文章来。
只不过他这份激动并未维持多久,只过了不过一周,段锦便要坚持不下来。
手腕脚腕,浑身上下皆是酸痛无比,每夜杜沉安都帮他打来热水按揉酸痛之处。
“你就不痛吗?”夜里,段锦生无可恋的问正给自己按着脚腕的杜沉安。
“前两日也如你一般,现在倒是好了不少。”看着被按到时段锦呲牙咧嘴的表情,杜沉安又是好笑又是有些于心不忍的说到
“少爷,不然,咱们不练了吧,以后有我护着少爷,少爷放心就是。”
段锦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如今一定显得很狼狈,有些没好气的说道“你不懂,我练武是为了…唉,说了你也不懂。”
杜沉安以为自己又讨段锦嫌了,默默的闭嘴不再说话,为他按起另一边脚腕来。
片晌后,段锦发出了与这个年纪十分不符的叹气声。“再练一周罢,万事开头难嘛。”
“少爷说的极是,”杜沉安赶忙接话,段锦看他真诚的表情,顿时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半旬后,文海的后院中,段锦正吃力的举着练习用的木剑,嘴里低声念叨着“手与肩平齐,盯住剑尖,盯住剑尖…”才半个时辰过去,他的手臂就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反观旁边的杜沉安,整个人如同入定了一般,纹丝不动的举着张绩成给他的铁剑,姿势已十分标准。
但张绩成仅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的指出了他发力的错误之处,随之而来的惩罚也是以时辰为计数单位。“再加半个时辰,”
而对于段锦,他则温和了不少。他用手扶住段锦的手臂,让段锦感受发力的位置,见段锦抖的不那么厉害后,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进步很大,很不错。”
墨魂站在楼上看着后院中这场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当初将杜沉安叫出去单独说,就是怕段锦一时兴起要跟着学,到时候难免被挫了兴致。不过段锦能坚持半个月,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个月后,杜沉安已开始练习拳法和步法,段锦仍在举剑。待到段锦也开始练习步法,张绩成一步一式的给他演示了一遍又一遍。
“好了,你来将方才的步法再练一遍。”张绩成自以为这下必然万无一失。
段锦回想着张绩成方才的步法,试着复现出来。“扑通,”的声音响起,段锦再一次左脚绊右脚将自己绊倒在了地上,连杜沉安都带着些不忍的目光看向了段锦。
“好了,我来教他罢。”墨先生在楼上笑够了,下来将段锦抱了起来,不忘瞪了张绩成一眼,意思是你怎么一点不懂得变通。
张绩成吃力不讨好,觉得自己实在是冤,于是又让杜沉安举着剑多站了半个时辰。
墨魂将段锦抱进了屋里,段锦这才难过的哭起来。墨先生轻轻拍着他的背,温言软语的哄了半天,段锦才不哭了。
“师傅,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段锦顶着一双哭的有些红肿的眼睛,看着墨魂询问道。
“人总会有不擅长的事情,学的慢些也是正常的,读的那些书都去哪里了?”
“以其好学之心,假之以年,则不日而化矣”墨先生说完,看向段锦,等着他自己转过劲来。
“我知道了,师傅。”片刻后,段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还带着些哽咽的说道。
墨先生看着段锦,像是想起了什么,片刻后,他将段锦带进另一间屋中。
段锦一进去就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屋中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乐器,每一件当中都透着古朴之气。
“君子总是要学一门乐器的,徒儿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墨先生信心满满的认为段锦一定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只不过这个信心的由来他不愿说。
段锦顺着架子看去,架上有横笛,箫,古筝,七弦琴,琵琶以及许多他叫上来叫不上来名字的乐器。
片刻后,他的手指停留在房间中央那架白玉琴上,琴身上温润的光芒令他转不开眼。
几天后,已是深夜,段锦的房中却总是传出怪声。
“谁在府里弹棉花?”段利言忍无可忍,朝王夫人问道。
王夫人正坐在灯旁绣着花样,听到他的话险些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可别在锦儿面前说,锦儿这几日正迷着练琴呢。”
听到是段锦造出来的响动,哪怕是弹棉花段利言也要夸上一夸。
“嗯…仔细听来,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夫人你说是不是?”
段锦屋中,杜沉安神色复杂的站在他身后,“少爷,时候不早了。”
“练完这一遍便睡了,你去歇下吧。”段锦正弹的兴起,浑然不觉已是深夜了。
“你半个时辰前就是这么说的了,太晚了,段锦。”杜沉安将手轻轻压在段锦的手掌上,段锦有些不满的瞪他,却看到他眼里满满的担忧。
“罢了,你把琴收起来,是该歇息了。”段锦忽然很沮丧,一句话没再说便径直钻进了被窝里,杜沉安端来盆热水,轻轻的将他的手从被窝里拉出来。
杜沉安将素巾浸到热水中,然后将被浸透的素巾裹在手上,为段锦按揉着指尖,练了许久的琴,这几日来段锦的指尖常常是肿的,好在杜沉安每天都为他按揉,才让情况不至于更糟。
“段锦,你不必这么着急。”杜沉安看着一言不发的段锦,轻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称呼段锦为少爷,显然段锦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知道,急于求成不可取,只是我总是不服气。”段锦将头别过去,低声说道。
杜沉安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他将水端到了院中,然后坐到段锦床边,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
“段锦,你待我很好,老爷夫人也是,无论以后我功夫多高,你都是我的少爷,你想要的东西我为你取到,需要我做什么也只需你吩咐一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即接着说到。
“段锦,你这样,我好担心。”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想起父亲死前的那段时光,那时的父亲也总是一个人枯坐着直到深夜,什么话也不说。
“你怎么还没有明白,我并不是在意你武功学的比我快,比我好。”段锦坐到了他的旁边,“我只是太死脑筋,做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人无完人,是我害你担心了。”杜沉安听到段锦这么说,脸色更红了。
“你手里是师傅送你的剑吗?”段锦注意到他右手中抓着的剑鞘,为缓和气氛,装作好奇的问道。
“不,这剑鞘是父亲生前托付……“杜沉安将剑鞘递与段锦。段锦虽不谙剑道,却从鞘身用料与雕纹便知,此必神兵利器。
然而鞘中空空,剑已不在。
杜沉安似知其惑,低声道:“剑随父亲同葬。“段锦默然颔首,恐触其伤怀。不料杜沉安继续道:“父亲常言,平日中剑鞘护剑刃,危时剑刃出鞘护鞘。“
段锦微怔,静听其言。
“老爷让师傅授我武艺,便是要我做那护你之剑。我想成为一柄真正的剑,出鞘之时,令人知我锋芒非虚。“杜沉安声渐低沉,段锦这才有些惊讶的看向眼前人,始知其心中自有思量。
良久,段锦将剑鞘递还:“谢谢你,沉安,我明白了。“杜沉安未接,只凝视着他。段锦拗不过他,最终将剑鞘收到架上。
杜沉安这才离去,夜深人静,两人各怀心事。
未尽之言,是剑刃与剑鞘本不可分。提剑思及护鞘,正是他愿永随左右的私心。虽仅相伴月余,段锦不似少爷,更如手足。这份莫名亲切,便是私心所系。
然段锦不愿为鞘,他要做那执剑之人。他期待杜沉安成为一柄锋锐之剑,而他,要做那配得此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