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变局

烛火尽灭。

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见。

桃夭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死死捂住嘴。铁牛低声咒骂,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来回弹跳。陈济急促地喘着气,药囊系带被攥得吱吱作响。

沈渊未动。

他闭着眼,听。

黑暗里,有人的呼吸,有水滴落石板的声响,还有——叩指声。

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獾面人在叩指。

那节奏比先前更慢,像是故意在拉长每一次间隔,让人在等待中发疯。

“全员献祭。”

獾面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带一丝波动,像在念一条早已注定的判词。

“九人入局,一人扯谎。扯谎者未被指认,故——”

“我说了。”

素裙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

平静,清冷,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这一世,不一样。”

黑暗中,沈渊感觉到一阵风——不是石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是某种东西掠过他身侧时带起的气流。

素裙女子在移动。

她的腿没有被禁锢。她从石板边走过,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你能动?”

铁牛声音发紧。

“从一开始就能。”

素裙女子语气平淡,“你们被困双腿,是因为你们以为自己不能动。祭坛的规则,从来只束缚信它的人。”

石室骤静。

沈渊掌心旧痕猛地一烫——不是冰寒,是灼烧般的滚烫。

【烬辨·虚实】

她说的是真话。

可这真话太残忍——规则只束缚信它的人。那他这千轮轮回的惨死,难道只是因为信了?

“休要蛊惑人心。”

獾面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被踩中了尾巴。

“祭坛铁律,不容质疑。”

“铁律?”

素裙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像冰水渗入石缝,无孔不入。

“你定的铁律,便是铁律?你定的规则,便是规则?”

黑暗中,沈渊听见獾面人的叩指声停了。

“獾面人,你从何而来?祭坛从何而来?那十块石板、九人入局,又是谁定的规矩?”

素裙女子步步紧逼。

无人应声。

“你不答,我替你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只说给獾面人一个人听,可石室太小,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千轮轮回之前,祭坛初立。你不过是第一场游戏的胜者,被选中做了引路人。规则不是你定的,你只是执行者。可你执行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就是规则本身。”

沈渊指尖微僵。

千轮轮回之前——他想起自己小腿上的编号,想起秦老岩壁上的刻字,想起苏姨叩指时与獾面人同频的节奏。

他们都是轮回的一部分。

包括獾面人。

“闭嘴。”

獾面人声音陡然尖锐,像锈铁摩擦。

烛火猛地重新燃起。

不是一簇,是石壁四角的铜灯同时亮起。青绿色的火焰跳跃,照得每个人脸色惨白如纸。

秦老瘫坐在石板上,影子已经回归原位,可他的脸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发乌。

素裙女子站在石室中央,正对着獾面人。

她身姿笔直,素裙不沾半点灰尘,与周遭的阴冷腐朽格格不入。

獾面人握着铜鼎边沿,枯指微微发颤。

“你……你究竟是何人?”

素裙女子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沈渊。

那目光里没有悲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还记得吗?”

她轻声问。

沈渊喉结滚动。

记得什么?千轮轮回的惨死?背后穿胸的手?还是每一次临死前,那声极轻的叹息?

“不记得也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獾面人。

“投签已毕。秦老得签最多,却非扯谎者。按规则,全员献祭。”

她一字一句,将规则复述出来。

“可规则只说‘全员献祭’,没说如何献祭,也没说由谁执行。”

獾面人沉默。

“这一世,我代你执行。”

素裙女子抬手,指尖在铜鼎边缘轻叩。

一下。

钟声响起,从石壁深处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两下。

石壁上的血字开始消退,一笔一划,像被无形的手抹去。

三下。

秦老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吞噬,而是——他的双腿恢复了知觉。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两步,扶着石壁大口喘气。

“你——”

獾面人声音沙哑。

“你敢篡改规则?”

“规则未曾篡改。”

素裙女子语调平静。

“全员献祭,献祭的是这一轮的结局,不是人命。秦老既非扯谎者,这一局便无人胜出。重开便是。”

重开。

沈渊心底一沉。

他想起上一世,中场之后他便惨死,未曾走到投签这一步。可素裙女子口中的“重开”,意味着什么?

轮回继续?

所有人忘掉一切,从头再来?

“不。”

铁牛猛地开口。

“我不要重开!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你走到哪里?”

素裙女子看向他。

“你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铁牛语塞。

沈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重开之后,记忆还在吗?”

素裙女子看向他,目光微动。

“在。也不在。”

“什么意思?”

“轮回千世,你的记忆本就在。只是被压得太深,深到你以为自己忘了。”

她顿了顿。

“沈渊,你早就不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了。”

沈渊指尖嵌入掌心。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在回想,一直在拼凑碎片。可有些东西,他不敢深想——比如,那只从背后穿胸的手,指腹薄茧像常年握笔或抚琴。

素裙女子指尖光洁,没有薄茧。

可素裙女子——

“够了。”

獾面人猛然拍击铜鼎。

鼎身嗡嗡作响,青烟暴涨,凝成一道灰白色的雾墙,横亘在素裙女子与他之间。

“你是祭坛叛徒。”

獾面人声音阴冷。

“千轮轮回,你一直在暗中干预。你以为我不知道?”

素裙女子没有否认。

“你知道又如何?”

“按祭坛旧律,叛徒当——”

“当什么?”

她打断他。

“当神魂俱灭?你灭得了吗?”

獾面人沉默了。

沈渊看着这一幕,心底那个念头愈发清晰——素裙女子不是参与者,她是更早的入局者。她的存在,比獾面人更久。

久到獾面人都奈何不了她。

“这一世,我不同意献祭。”

素裙女子最后说。

“若你执意,便先杀我。”

石室死寂。

獾面人的手指在面具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权衡。

良久,他缓缓开口:

“中场已过,投签已毕。结局未定,便无重开。”

他顿了顿。

“三日后,再行天问。”

“届时,若扯谎者仍未现——”

他看向素裙女子。

“你,代全员受罚。”

素裙女子面无波澜。

沈渊心底却掀起惊涛。

三日。三日后,他必须继续扯谎,继续骗尽所有人。

可素裙女子——

她在用自己保他们所有人。

素裙女子转身,走回自己的石板,端坐下来,指尖重新叩击膝头。

那节奏,依旧与獾面人分毫不差。

沈渊看着她。

她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可他分明看见,她唇边那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悲悯,不是如释重负。

是认命。

钟声再响。

獾面人隐入铜鼎后的阴影里。

烛火跳动,香灰落尽。

桃夭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无人应答。

沈渊收回目光,在心底重新刻下那三个字。

陈三,青州人。

谎言未破,杀局未尽。

三日后,他还要继续骗。

可素裙女子那句“你早就不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了”,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底最深处。

他不敢拔。

怕拔出来,就真的再也藏不住了。

宿命如丝,缠住千世。他逃不开,亦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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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祭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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