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州

香灰又落一截。

壮汉抬眼看向獾面人,声音粗沉:“敢问判官,用化名待在此处,该怎么论?可算扯谎?”

獾面人隐在暗影中,面具遮尽神情。语调枯寂如寒潭死水:“诸事缘由,概不过问。尔等只消随心投签指认——规则不可违。待结局定下,自会亲自行罚。”

“行罚”二字沉沉压在众人心头。烛火倏忽一摇,人人后背泛起寒意。

桃夭急得声调发尖:“各位明鉴,我没有半句假话!若我是扯谎者,此刻早已殒命。即便用了化名,桃夭亦是本名,从无半分作假。”

无人接话。死局之中,一丝疑点都能变成夺命的刀子。

壮汉撇嘴不耐:“轮到我了。若这唱曲娘子的经历不算扯谎,我所言自然句句属实。”

“我叫铁牛,河东人氏,无甚正经营生,替人收账度日。误入祭坛之前,正为一桩债事奔波。”

他口音粗重,众人敛神细听。

“如今世道荒唐,借钱时满口应承,还钱时哭穷卖惨。那些欠债之人,反倒污蔑我辈冷血似恶鬼。可他们从不转念——走投无路、四处告借无门之际,是我伸了援手。满城钱庄皆闭门不借,唯有我肯解他燃眉之急。于他而言,我不是恶鬼,是救命恩人。”

铁牛眼底翻涌戾气:“可他转头便四处哭诉,谎称被人骗去二百两纹银,妄图赖账。当初借钱时白纸黑字立下乡契,利息规矩一一讲明,皆是两相情愿。如今无力偿还,反倒颠倒黑白,成了我的过错。”

“昨夜,我本想带他登上高楼顶略施惩戒。谁料平地异变陡生,地龙翻身。我本无心取他性命,那小人却趁乱暗藏匕首,竟欲反手灭口。混乱之中,他猛然发力将我推下楼顶。坠落之际撞上街边招牌,头脑骤然昏沉,此后诸事便再无记忆。”

话音落罢,众人齐齐蹙眉。

桃夭冷笑一声:“你先前无端污蔑我,到头来你才是扯谎者!”

铁牛怒目圆睁:“你凭什么断定我在扯谎?”

“我在陇西,你在河东,相隔千里。你这番说辞分明是照着我经历刻意编造——我遇地动,你亦逢地龙翻身;我被招牌撞晕,你也撞上招牌昏迷。这般雷同,不是扯谎又是什么?”

“我亲历地动千真万确,何须编造?天下城池万千,岂能只有一块招牌?”

二人争执愈烈,朱衣女子冷声打断:“莫再争执。按序讲完便是。”

铁牛与桃夭各自冷哼,悻悻闭口。

沈渊立在人群角落,漠然静观。他在意的不是二人孰真孰假,而是——他自己,亦亲身历经了这场地动。他既不在陇西,亦不在河东,立身之地远在青州。

一场地动横跨三州,近乎席卷半个中原。世间何曾有过这般辽阔疆域的天灾?

掌心旧痕平静无灼。铁牛未曾说谎,桃夭亦无半句虚言。

朱衣女子目光转向药囊男:“轮到你了。”

药囊男抱紧药囊,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在下姓陈名济,是个走方郎中。误入此地之前,正赶往一桩急症。”

“那日有人捎信,说城外三十里铺有一产妇难产,血崩不止。在下备好止血药散,骑驴赶路。行至半途,大地颤动——起初以为心悸,勒住缰绳才发觉整条路面起伏如浪。”

“驴子受惊,将在下掀翻在地。后脑撞上石块,眼前发黑。恍惚间望见远处山崖崩裂,巨石滚落。待地动稍止,挣扎爬起,那头驴已不知去向,药散混入泥土。”

“产妇的村子就在前方三里。徒步赶去,村中房屋尽数塌毁,那户人家的院墙已成碎瓦。产妇被压在梁木之下,早已没了气息。”

陈济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死死攥住药囊系带。

“在下替她阖上眼,又在废墟里寻到刚出生的婴孩——也已没了呼吸。在下无计可施,坐在废墟旁等待天亮。不知何时困意袭来,再睁眼便到了此处。”

他讲完,垂下头。掌心旧痕依旧平静。真话。

朱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轮到我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姓顾,家中行三,人称顾三娘。那一日正在府中后园赏菊。新移了一盆绿菊,尚未开放,我正俯身察看花苞。”

“地动来得毫无征兆。脚下石板骤然裂开,花盆倾倒,泥土四溅。我伸手去扶,却被震倒在地,后脑磕在石阶边缘。昏沉之际,望见院墙倒塌,家仆惊叫奔走。再醒来,便已在此处。”

她说完,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浮灰,神色如常。

沈渊凝神感知——掌心旧痕平静无波。又是真话。

下一人,是灰衣老者。

老者缓缓睁眼,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沈渊身上,停顿一息,才移开。

“老朽姓秦,行商为业,走南闯北数十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一日,老朽正在黔中道上。黔中多山,路窄崖险。地动来时,老朽正牵马过一处栈道。”

“脚下木板断裂,马匹受惊坠入深谷。老朽死死抓住栈道绳索,悬在半空,指节磨出血来。待震动停歇,攀上残存的栈道,回头望去——来路已断,去路亦绝。”

“老朽困在山中,饮溪水、食野果,挨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在一处岩壁上发现一行刻字,墨迹斑驳,字痕犹新。”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了下去。

“刻的是:第七层祭坛,非人之物在此。”

石室骤然安静。所有人同时望向老者。

沈渊瞳孔微缩。那行字——与他小腿内侧的编号刻字,笔迹何其相似。

“老朽当时不知这话何意,只觉毛骨悚然。当夜便梦见一座石室、九块石板、一个戴獾皮面具的身影。梦醒之后,便已在此处。”

老者说完,阖上双目。掌心旧痕骤然一寒,又迅速回暖。真话。可这老者,不简单。

麻脸妇人搓着手指,声如蚊蚋:“民妇……民妇姓周,夫家姓王。那一日在家灶房烧火,地动来得突然,灶台塌了,热灰溅了一身。逃出屋外,见村中水井翻涌出黑水,地裂三尺,鸡犬皆惊。民妇吓晕过去,醒来便在此处。”

瘦高汉子咬着嘴唇:“我叫张铁柱,以劈柴卖柴为生。那日在山上砍柴,地动时山石滚落,我躲闪不及,被一块飞石击中后脑。醒来就在这鬼地方。”

素裙女子始终端坐,此时朱唇微启,语调无波:“在等一个人。地动来时,檐瓦坠落,砸中额头。再睁眼,便到了这里。”

她没有多言,只说完便垂下眼帘。

沈渊是最后一个。

獾面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面具下的眼洞幽深如渊。

沈渊深吸一口气。说真话,他立死。说假话,若被识破,同样死。他是扯谎者,必须说谎。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我叫陈三,青州人氏。误入祭坛之前,正在茶楼听书。地动来时,屋梁断裂,砸中后脑。醒来便在此处。”

——谎言。

他心中清楚,这不是他的本名。可规则要他扯谎,他便扯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谎。陈三,无姓无名,扔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

石壁血字已干涸。香灰落下最后一截。

众人讲述完毕,獾面人抬手:“投签。”

沈渊看向面前的竹签,红头朝他,像一只半阖的眼。

他拿起竹签,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纹。

这一局,胜负未定。

而他的影子,在烛火下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更长的缝隙。

素裙女子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唇角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钟声未响。香灰落下最后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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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祭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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