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京城万物欣荣,晏王府上梨园花好成簇,风一来,就纷纷扬扬落下点点白,带着沁人的清香。
晃晃悠悠,一朵花白轻轻落到园中一只小猫的鼻头,半月大的猫崽眼睛溜圆,它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细弱的胡须抖了抖,还是没撑住打个喷嚏。
微小的动静还是惊动草丛,几片叶子簌簌摩挲。
原还在前面踮爪子抓迷藏的小猫,只眨眼的功夫,就闪现到草丛里,倏地冒出个脑袋,喵喵叫得欢快。
稍远几棵梨树下还有板着脸的老三,漫不经心扫了眼过去,又继续盯自己的前爪,时而开花,时而收爪。
她一身白色长绒,偏偏两只耳朵焦黄色,风过来吹得耳尖毛一犟一犟地。
不知是不是素未谋面的猫爸的遗传更加强大,老三的皮毛和两个一身条纹大衣的狸花哥哥两模两样。
为此,老三猫沉思过一阵天,一脸严肃去问猫妈自己是不是被她嫉妒美貌偷回来的。
猫妈赏了她一个大猫锤,请她回去好好学走路,别成天想有的没的。
太阳将影子拉长,梨花白划过耳尖,老三猫目不斜视,前爪终于郑重迈出今天的第十步,与此同时,同侧后腿也跟着迈了出来。
然后前爪一收,两只后爪完全着地,她又……站了起来。
猫的脸登时臭地厉害,她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人,而且遇到的孟婆偷工减料,害她没忘干净。
她装作不经意看了眼前面胡蹦乱跳的兄弟们,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四只脚胡乱蹬两下接着往后一仰躺下,自暴自弃算作练够步数。
在别的猫已经活蹦乱跳的年纪,她还在学走路。
这怎么玩?
“很厉害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道,“阿术下次可以试试放松点来。”
女人的声音空灵,在和煦的中午愣是带起一阵寒凉的风,飘过林术的耳朵,好似就贴着她耳朵说的一样。
林术漫不经心地睁眼瞥了半透明的女人一眼,又躺了回去,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甩地,心头早跳了个哆嗦。
一天两小吓、两天一大吓的日子她还是没习惯。
她闭眼,没好脾气地喵了声算作答应。
林术天生阴阳眼,自能睁开眼就看见一只鬼,当时差点心脏骤停背过去。
听说,女人自有印象起就在王府了,怎么死的,不知道;为什么在王府,还是不知道。
林术想给她超度都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她缀在自己旁边,安静到无声无息,然后冷不丁冒句话吓一跳。
想是在梨园结识,林术给她取了个梨娘的称呼。
梨娘才想起林术怕鬼,不好意思地对躺的四仰八叉的林术道:“抱歉。”
冷气扑来,林术心脏又凉个哆嗦。
林术不想聊这个话题,她面无表情举起小小的猫爪,假装按在梨娘的唇上示意噤声,老成地拍了拍:“上辈子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梨娘知道林术很想把她送走,她蹲在小猫旁边,看着一点虚空蹙眉失神,良久轻轻道:
“王府很大,院子的花很吵。”说着,她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鬼怪的眼睛和身体一样半透明,看过去能见到她身后一点树影,被黑瞳掩罩,好像积郁的阴云,隔了多年,终于落下毛毛细雨。
林术只想套个话,没想将人唬哭。
地上的林术严肃看了眼梨娘,叹了口气,随后站起来,蹬直腿,迈着六亲不认的小步靠过去,业务不太熟地撞了梨娘一下:
“好了,都过去了。”
她尽量收刮能用的安慰词,然刚出生半个月的猫仔学识实在浅薄,她只能端着脸又喵一声,干巴巴道:“别哭。”
下一句还弱了些声:“别哭了。”
梨娘噗嗤笑了出来。
不知是安慰起了效果,还是被林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的。
林术摆烂够,又重重踩地要练习走路,不过这次思维发散,脑子猜想各种可能,没有太在意仿佛强安上去的两条前腿。
就这么一会站起来一会同手同脚,偶尔穿插一段正常步伐,如此刻苦努力,给旁边躲猫猫的哥哥们震撼得挪不动脚,俱是沉痛地看自家老三堪称脑瘫的阴暗爬行。
以后都要给老三分一半饭食,太可怜了呜呜。
林术要是知道哥哥们的想法,一定勾爪子要跟她们决一死战。
日头西下,关于梨娘的身份,林术脑子里的剧场演了108场,既然困在王府,那说不定是府上的人。
所以剧本从出塞征战的将军和苦苦痴守家中的夫人,逐步演成流连花丛的浪荡王爷和独守空闺的的哀怨夫人。
她忽的又觉得自己太局限了,谁说困在王府的就一定是夫人王爷。
于是脑子的剧场又演了108场,从被救的丫鬟演到事业攀升的嬷嬷。
等她脑子里演够216场,天色刚好到了傍晚,主人家下人过来送饭。
三个下人端着木盘子,彩色石头碗里端着温热羊奶,白色陶碗里盛着肉糜,另一只木盘子只有一个大木碗,里头装的待会给她擦脸的清水。
原本是没有这个大木碗的,后来有一次林术吃晕碳了,一个天旋地转,紧接着整个脑袋就栽进了石头碗里。
此后每回下人过来都多带盆清水,口上说着,用来给猫儿们吃完擦脸的,眼睛却紧盯着林术。此后林术看到那大木碗就像看到黑历史,十分不高兴。
下人不知道她怎么了,坐在琉璃碗前光发呆不干饭,担心地自语:“这孩子该不是傻的吧?”
说着,她“嘬嘬嘬”几声,将林术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吃。
林术不可置信抬起头,怒目而视,眼睛瞪得溜圆,连焦黄的耳朵也硬邦邦地生着气。
猫是你随便能嘬的吗,礼不礼貌?!
结果下人愣了下,随后叹气顺了顺林术脑袋:“傻点就傻点吧,都当狸儿奴了,要聪明做什么。”
林术:……
无法,林术日复一日重复被念叨傻猫,念得耳朵生茧,因此甚至练就“折耳不闻窗外事,冷脸只顾面前食”的神功。
然后因为这神功,送饭的下人从三个不知不觉升为五个、最后十个。
因为前三个人发现,这只猫别的地方都不太灵光,唯独一说话就折耳,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林术心里骂人,那是烦你们,烦你们好不好!
她甩了甩尾巴,吃完就跳上一棵梨树,挪腾屁股背对他们。
刚竖起耳朵,就听下人相互告诫:“往后几日可不许来了,管事说王爷提了一嘴这边,说不定过几天要来瞧一眼,叫他瞧见我们都得挨板子。”
众人皆是哀叹。
……王爷还活着啊?
林术默默划掉前几日编写的三十二个剧本。
日子就这么过去三四天,林术彻底和自己的爪子和解,迈出矫健的步伐,爬树翻墙不在话下。
她哥哥们喜极而泣,要把早饭的肉糜全剩给她加餐。
下人也为此轻松,省去王爷责问的麻烦。
于是当天早上,下人联合从另外两个哥哥抠出半碗羊奶和半碗肉,全盯着林术吃下,将她喂成个圆滚滚的球。
两个哥哥也幽幽怨怨地盯着,二哥更是口水流成水晶帘子。
林术吃完找俩哥哥讨好去,哥哥们喜爱妹妹,虽是嘴馋,也自不计较的,况下人另外也端了新的来补偿,所以哥哥们给林术舔毛,呼噜呼噜邀她一起玩耍。
林术喜热闹不喜运动,没答应,艰难滚到个太阳下打盹消食,另外两只打起来就发狠忘情的猫踩到她N次,差点把早餐也踩吐出来。
林术忍无可忍,炸毛就冲过去一猫一拳,给两哥儿都揍趴了,脚爪子踩地叫他们老实点。
随后几个跳步上树跳出梨园,理所当然地越狱了。
梨园是王府花园的一部分,从梨园出,沿着石子路走,各色花种被打理的鲜丽明亮。
林术自打学会攀爬就各种卖弄,一条石子路下来跳了好几棵树,幼小爪子沾上尘土,蹭掉一层树皮。
她爬上最高的树端,将整个花园总览于眼,一个屋子突兀的杵在树旁,素雅的白纱在窗内随风晃起弧度。
青绿的葡萄藤蔓爬上窗台,大概有人细心打理过,藤蔓枝干只蜷伏于窗台,生的严密,像在委屈盘缩着,凄哀探头,求屋内的主人给自己架个可舒展筋骨的架子。
林术嗅闻清风带来的气息,屋子估计冷清了许久,明明一切都鲜活着,她却闻到淡淡的死气,好像这个屋子早就没了主人。
她歪了歪脑袋,透蓝的眼瞳将屋子澄澈倒映,看见窗口旁坐着一个黑发长袍的人,像一抹浓重深沉的墨。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感觉刚才闻到的死气,这人能占一半。
林术嘴里嘀咕:“这样的屋子,不像这样黑乎乎的人会住的。”
话音刚落,那坨黑色身影稍动,忽地抬头,视线聚在窗口前虚空一点。
林术也跟着看过去,除了葡萄藤上的小花,什么新鲜也没瞧见。
怕不是男人做贼心虚,怕屋主人回来。
她忽然想起女人曾经说的花很吵的话。
若是住在这样恬静的院子,其他张扬的花确实显得喧嚣了几分。
所以她甩甩尾巴,爪子在给树挠了挠头皮,躬身做好预备姿势,打算去屋子一探究竟。
结果半天毫无存在感的梨娘身形微动,讶异般轻呼:“我认得这里。”
林术又忘了自己身边跟着个鬼,被冷不丁这么一句,脚步踉跄,预备跳变成了失去方向的蹦,一蹦三尺高,并且因为角度问题,直直往石子路栽去。
顿觉生活无望,林术安详的闭上眼。
等死后变成鬼,她也要跟在胆小鬼后面天天吓人。
唰的一声重重摩擦响,林术砸进了窗台旁盘曲的葡萄藤上,吊着脑袋,勾着爪子,四仰八叉的样子活像炭烤全羊。
洒点孜然就更像了。
葡萄藤轻轻晃了下,牵着小猫被勾的爪子摆动。
林术没反应明白什么情况,下意识扑腾两下要抽开爪子,结果脖子上勾着的藤蔓没弄开,爪子又一松,周身再次失重下坠。
变成蔫垂四只脚一荡一荡猫,都喘不上气翻白眼了,她还忍不住吐槽:“这死法会不会太体面了点。”
眼前景象发黑,林术叫喊试图引人注意,恍惚间听到沉沉的男声,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她的方向说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林术觉得自己是认识那个声音的。
很喜欢、也很讨厌。
但是现在——有人的话来救条命行不行啊,这么弱智的死法真的很丢脸喂!
“阿术!”梨娘惊呼,她想要捧起林术,可虚无的手直直穿透林术的身体,她着急地去抓挠交错的藤蔓。
她眼睛满溢上悲伤,滴答落到藤蔓的根部。
葡萄藤陡然往上一提,又骤然松散,林术耳朵都蔫了,砸到地面垂着尾巴大口喘气。
一个仆从小心拨开藤蔓,讶然朝屋里喊道:“大人,有只猫崽。”
林术奄奄一息,费力抬起眼皮瞥了眼,看见仆从朴素的衣服,又懒懒闭上眼继续装死。
但是屋里的那个人显然不想让她如此安逸。
只听屋内有人言简意赅道:“丢出去。”
林术:“……?”
垂死病中惊坐起,她撑起身就要爬上藤蔓,倒要看清楚屋里那个“丢出去”是什么货色。
然后就被人拎起命运的后脖颈,乱七八糟地塞进怀里,林术往外扒他就往里拢,跟炒菜似得。
就像翻不出如来佛主掌心的孙悟空,林术也没翻出去“手动跑步机”,只好不容易瞪屋里黑发黑袍的男人一眼,就被摁着脑袋赶忙抱出去。
“小祖宗你就老实点吧,大人他今心情不好,头疾还犯了,才唤的药呢,你要不讨喜点,”仆从左顾右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给林术道:
“大人抬个手就能把你扬咯。”
林术听罢,心里怵了半秒,仰头喵呜一声表示威武不能屈的铮铮骨节。
梨娘缀在稍远几步的后头,无奈笑了笑,不经意间听到另外一起出来的仆从的对话。
“我瞧着到不像是头疾,大人自小郡主死的头七那天开始犯病的,据说,一犯病就听见有人说话。”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可我们在旁边连个屁都不敢崩,你细细品。”
“难不成……是冤魂索命?!”
“诶,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自己想的。”
梨娘四下看了看,一阵风起,扬起木叶朝她招了招,耳边只剩屋子周遭树叶婆娑声。
果然还是没有同类。
她有些落寞的跟上林术,倒也是,在这府里混这么久了,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嘛。
仆从走到路口时,林术终于钻到空子,嗖得一下,跟条泥鳅一样头也不回地发射出去。
后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似乎弄倒了东西。
林术正回头看热闹,突然嘭地一个脸刹撞进不知哪里,脑袋嗡嗡得,一堆蜜蜂在头顶乱转。
蜜蜂才转个半周目,就被撞上的脚毫不留情地踢飞,小小的猫飞出优美的曲线。
一声无力喵呜由远及进,被惊乱的仆从们急忙拥过来接住。
这个王府克自己,林术蜷缩成团,虚弱地回头。
只见身着华贵奢靡、满脸胭脂粉的妇人,衣饰光鲜,朱钗随摇扇晃动。
她被簇拥在人群之中,仆从皆是垂眉屏息,不敢妄动出言。唯有左侧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婆婆,在她眉头不耐地皱起是,尖声骂起:
“又是哪来的野畜生——春竹,把它丢出去。”
林术:“……”
你们丢上瘾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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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