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蝴蝶

翌日天刚亮,齐慈盈便醒了。

陆求芳今日要前去淮陵,此刻正在检查行装。

镂空雕花窗下,青年见神明仪秀,身姿挺拔,见她醒来,他温声问:“可是吵到夫人了?”

“没有。”她摇摇头,披衣下榻,帮着他一起收拾。

用过早膳后,她道:“我送你出门吧。”

“好。”陆求芳没有拒绝。

二人携手缓步而行。

陆府门口,中郎将刘阳已等候多时。

陆求芳停下脚步,侧首对夫人道:“天恐有雨,夫人送至此处便可。”

齐慈盈抬头看了眼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随后从袖袋取出一枚平安符交予夫君,“望君早日平安归来。”

外人在此,陆求芳不便与夫人亲近,只是将他额前碎发温柔拂至耳后。

“阿兄,等等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齐慈盈扭头望去,少年郎粉衫玉面,正疾步赶来,越过门槛时一个趔趄差点摔个额头着地。

齐慈盈急忙伸手扶他一把,没想到少年看着清瘦,实则体重并不轻,差点将她也带倒,幸亏夫君回身扶住了他们二人。

“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莽撞?”陆求芳轻瞪幼弟一眼,嗔道:“差点连累你嫂嫂陪你一起摔倒。”

陆叙白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笑笑,郑重对兄长道:“阿兄,你放心地去吧!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会照顾好嫂嫂的!”

陆求芳:“……”

这《礼记》还是抄少了,怎么竟说些让人见笑的浑话。

“你不给你嫂嫂找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他无力地扶了下额角。

本想再斥幼弟几句,中郎将已在催促,只得匆匆丢下一句:“等我回来时,定要亲自检查你抄得那十遍《礼记》!”

齐慈盈听得忍俊不禁,朱唇微勾,“去吧。我会替你照顾好小郎的。”

陆求芳这才转身上马。

陆叙白呆呆望着嫂嫂含笑的面容,久久不能回神。

明明天空阴云密布,她的脸上却有晴光一片,照得他心里暖洋洋地。

心脏忽然跳得好快,他慌乱地按了按。

“怎么了?”齐慈盈关心地问道,“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请府医过来一趟?”

“嫂嫂,某没事。”陆叙白回神,眨眨眼,捂着心口做忧愁状,“只是想到兄长罚某抄十遍《礼记》,有点难受罢了。”

齐慈盈先是一愣,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叙白也笑了起来。

回内院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出来得匆忙,女侍忘了带伞,趁着雨势未大急急跑回去取伞了,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夫人好生在廊亭里坐着,莫要走进雨中,免得受凉生病。

齐慈盈温声应下,拉着陆叙白一起走进亭中,二人方落座,雨势骤然急了起来。

细雨如弦断,斜斜撞上随风摇晃的荷叶,溅起的水珠迸进亭中,打湿了妇人姣好的侧脸。

齐慈盈没摸到手帕,干脆卷起袖子擦了下。

“嫂嫂。”

忽地亭中一道清脆声音响起,接着一只骨节突起的手伸到了她眼前,手腕一转,五指翻开,掌心里躺着一方跌成块垒的灰色手帕。

少年郎露齿一笑,脆声道:“嫂嫂,用某的吧。”

齐慈盈望着他手中浅灰色的帕子,短暂怔了一瞬。

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材质,以及一模一样的“白”字。

他当真去过护军府?

应当只是巧合吧?

齐慈盈只当自己多想了。

“谢谢你,”她道,“回头我让女侍洗干净还给你。”

“嫂嫂不必还了。”少年郎姿态闲散的靠坐在栏杆上,手伸出亭中去接落下的雨水,“只是一方帕子罢了,某那里要多少有多少。”

“……好。”她没再多问。

“嫂嫂……”

他忽然凑近她,纤长的睫羽上挂着几滴雨水,明亮的瞳孔中映出她愣怔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

不知为何,她竟有点紧张。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将手伸向她,修长的手在脸侧停下,齐慈盈身体一下子绷紧,侧身想要躲开,那只手却猛地按在她肩膀上。

齐慈盈惊得肩膀一抖,怔怔抬眸望向他,朱红的唇颤了颤,五指紧攥着裙摆,愣是强逼自己坐在原位。

他要做什么?

为何突然靠她这么近?还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陆叙白道:“嫂嫂别紧张。”

他注视睫羽微颤的妇人,心想嫂嫂也太瘦了。

齐慈盈心说这怎么能不紧张?

他一句话不说就靠她那么近,她都能感受到他呼息时的热气了。

“是一只蝴蝶啦!”陆叙白笑眯眯解释道。

齐慈盈困惑地眨了下眼睛,“什么蝴蝶?”

搭在她肩头道手掌终于离开,只不过……离开前似乎在她肩膀上抓了一下?

“嫂嫂,你看……”陆叙白将手掌虚拢成拳伸到齐慈盈眼前,在她的目视下慢慢张开,露出掌心一只漂亮的长尾青蝶。

“很漂亮的对不对?”少年人漂亮的桃花眼弯起,迫不及待地追问嫂嫂,“嫂嫂喜欢吗?”

原来真的是蝴蝶啊。

齐慈盈终于得以放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亏是蝴蝶啊。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下那青蝶的翅膀,笑着说:“喜欢,很漂亮。”

嫂嫂说喜欢,陆叙白很高兴,他抖了抖手帕打算先将蝴蝶包起来,回去后寻个琉璃瓶将它装进去送给嫂嫂。

让嫂嫂摆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它……想起他。

陆叙白想到这里,不自觉弯起了双唇。

“你是要将它带回去养吗?”见他将蝴蝶塞进了手帕里,齐慈盈不免疑惑。

“对呀!”少年郎答得爽快,“某要将它放进瓶子里。”

“还是不要吧。”她急忙制止他,“蝴蝶生在野外,自由飞去,若是将它关在狭小的瓶中,恐活不长久。还是将它放走吧。”

陆叙白动作一顿,眉头皱了一下,唇角的弧度重归平直。

齐慈盈以为他不愿意,想要再劝一番,或者实在不行她用其他东西跟他换过来。

她那里是没有游记了,不过阿爹那处应该还有。

她试探问:“要不……”

话未说完,就听见他说道:“好。”

“既然嫂嫂怜惜它,那某这就将它放走吧。”

陆叙白说完,背过身去两只手抖开手帕,放走蝴蝶。

水波荡漾的湖水中,映出少年人阴翳的眼睛。

二人又在亭中说了一会儿话,姗姗来迟的女侍撑着伞踏入亭中,将怀中抱着的另一把伞递给小公子。

“夫人,我为您——”

话没说完,她惊愕地望着不知何时将伞撑开罩在夫人头顶的少年郎,“……撑伞吧。”后半句话说得艰涩。

“嫂嫂,某送您回去吧,正好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问问嫂嫂您。”

少年郎的声音清脆爽朗,脸上一片认真,似乎是真的有不明白的课业需要嫂嫂知道。

“好。”齐慈盈没多想,随着他一道踏入雨中。

女侍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去追夫人,她弯腰抓起放在栏杆边的纸伞,目光掠过水面时,突然见到一抹奇怪的绿色,凑近一观,赫然是一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蝴蝶。

……

下午,王家三公子暴死铜锣巷一事传来,正在为小侄儿绣虎头帽的齐慈盈动作一顿,银针扎破指腹,却浑然不觉痛。

她凝视着指腹冒出的血珠,命女侍取来火烛,将那方浅灰色的手帕烧成灰烬洒进荷花池。

“只当今日什么都没看到过。”她说。

王三公子一死,铜陵王家闹着要城门落锁,找出歹人前不可放一人出城,直到闻讯赶来的护军府营卫从王三公子身上搜出了一封与胡人私通的信件,这才做了罢。

可即便如此,王家也没有就此放弃对凶手的追查,但说来奇怪,数十名部曲在城中秘密搜查了一整天,愣是一点痕迹都没找到。

王夫人痛失亲子,在家痛哭流涕,大司马倒是一副无事模样。

——“不中用的蠢儿子,死了就死了吧。”

话在家中是这么说的,可到了朝堂上就变成了——“臣一生忠君忧国,此心上苍可鉴,可没料到吾儿痴愚,为解淮陵缺粮的燃眉之急,竟与胡商做起了交易。”

“还望陛下看在吾儿一片赤子之心上,全他身后名节。”

好的坏的全让他说了,还顺便指责陆家办事不力。

齐太尉气得脸都黑了,当即驳斥了他一番,“他今日能私通胡商,明日就能私通胡人!”

“陛下,若开此前车之鉴,建康岂不成了又一个长安!”

两个不惑之年老头儿没忍住在朝堂上吵得气喘脖子粗。

周围官员皆不敢言,还是王同衍硬着头皮提起东城门校尉董贤坠湖身亡,问陛下空虚的校尉之位该安排谁顶上?

齐太尉与大司马互看一眼,又为这事吵了起来。

少帝听得头疼,太后不便发声,两家人得罪谁家都不行,干脆全称头痛让散了朝。

回去后,齐太尉在家中又愤愤不平地将大司马骂了一通,若非儿子拦着,都要告到御史台了。

齐家与王家政见不合已久,先帝初至江南时,北士排挤南士,南士看不起北士,矛盾时常爆发,仅一年时间,大小叛乱就发生了十余场。

大司马主张以息事宁人的策略安抚南方世族,反之齐太尉忍不了部分南士恶直丑正之风,坚持戎政严明。余姚一案更是加剧这二人的政治分歧。

但在北伐一事上,二人却难得意见一致。

攘外需先安内,想到这里,齐慈盈颇为头痛,她叹了口气,命女侍铺纸研磨,提笔写了封信劝慰父亲,言明都是为了大邺的未来,就莫要与王家再起冲突了。

陆叙白(暗黑版)短暂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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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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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他弟突然向我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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