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粥

宋柏舟的消息是在我刷牙的时候进来的。手机搁在洗手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我吐了嘴里的泡沫冲干净,擦手,拿起来看。

"林建明的尸检补了毒理。没有发现异常。但有一个东西——他胃内容物里有残渣,不完全消化。法医那边说像是植物茎叶,捻碎了混在什么东西里面吃的。你见过他衣柜里有吃的吗。"

我放下手机继续洗脸。水声哗哗的。擦干之后我回了一条:"衣柜里没有。床头柜抽屉里有一盒饼干,没拆封。厨房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矿泉水。"

宋柏舟回得很快:"那就不是他自己吃的。死之前有人喂过他。或者他自己吃了什么别的地方拿的东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换鞋出门。

德平路23号的单元门今天没锁。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楼梯间里没有异样气味,昨天的甜腥已经散了,只剩潮湿的霉味。我走到那扇门前拧了一下把手,门开了。房东换过锁芯了。但没反锁。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比昨天亮了一些,窗帘被人拉开了。我站在玄关扫了一圈——鞋柜旁边的拖鞋还在,地板上的灰痕还在。

空气里没有人的气味。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衣柜门也开着。里面的外套挂得整整齐齐,几件深色的衬衣叠放在隔板上,有一双灰蓝色的拖鞋摆在柜子最底层角落。

林建明不在衣柜里。

我转了一圈。厨房、卫生间、阳台。都不在。阳台门关着,窗户上有一层灰。

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棵槐树在风里摇,叶子翻出浅色的背面。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打在我面前的玻璃窗上,贴了一下又滑下去了。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建明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如果他不在衣柜里,就一定在某个角落里。客厅窗帘后面。厨房水槽底下。卧室床底。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安静地等着。

大概过了两分钟。卧室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什么布料蹭过木头的表面。我没有转头。

又过了几秒,余光里衣柜门缝处出现了一小片灰蓝色。林建明从衣柜里探出半张脸,隔着卧室门看着我。瞳孔边缘还是发黄的,但比昨天淡了一点。

"你...你来了。"他说。

"嗯。

他从衣柜里走出来。这次没有扶着门框,手垂在身侧,步子比昨天稳一些。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两只都穿着拖鞋。灰蓝色的一双,整整齐齐套在脚上。他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出来,进了客厅。

"你能走到客厅了。"我说。

他站在沙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能走了。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在卧室里走了一圈。从柜子到窗户,从窗户到门。走了很多遍。后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下客厅。"就走进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他安静了一拍。然后说:"信封。我想起来她给过我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地址。她说她不能留着,要放在我这里。我问她里面是什么,她不告诉我。她说等一个人来拿的时候你就知道是谁了。"

"那个人来拿了吗。"

他摇头。"没有。一直没有人来拿。后来有一天有人进来了。他把枕头拿起来,把信封拿走了。我就死了。"

"那你看清那个人了吗?"

他皱眉。很用力地想。半透明的眉骨之间挤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他没开灯。他站在床尾,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背光。看不清脸。但是——"他顿了一下。"他很高。"

我沉默听着。

"高很多。肩膀很宽。他站着的时候把窗户透进来的光挡住了大半。我记得那一块——"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黑了一大片。"

我站起来。"你认识的人里面,有长得这么高的吗。"

他摇头。然后停了。眉头又皱起来。"有一个。但是——"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了,像从一个很深的抽屉里往外掏东西。

"苏晚提过一个人。她以前说过一次,说她认识一个人,很高,背挺得很直。她说那个人不在了。后来我问她是谁,她就不说了。"

"不在了?是指死了还是离开了。"

林建明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没说。她只说了那一次。之后每次我问她她就不说话了。她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别问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林建明还站在沙发对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慢慢地把手指并拢又张开,来回做了两次。

然后他说:"她那天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哭过。她把信封放在我枕头底下,说帮我收好,如果有人来要你就给他。我说谁。她说一个很高的人。背很直。你见了就知道了。"

"你见了之后呢。"

"然后我死了。"他说。语气很平。停了停又说:"但我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就是他。苏晚说的那个人。他来拿信封了。我看见了。"

我看着他。"那封信的内容你想起来了吗。"

他摇头。"里面不是信。是几张纸。叠得很小。我打开过一次。上面有一行字——"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一行字。什么字来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唇无声地动着。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对不起。我...我想不起来了。但那个字我见过。别的地方见过。应该很简单的字。就一行。我看了之后心里有底了。觉得很放心。我就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了。"

我站起来。"你今天先别回衣柜里了。去窗户边站着也行。我明天还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黄褐色的瞳孔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转。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她。苏晚。我怕她出事了。"

我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沙发旁边,灰蓝色的睡衣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微微透着光。

两只拖鞋整整齐齐穿着。手指垂在身侧。

"林建明。"我说。"你的拖鞋——是你自己穿上的吗?"

他低头看脚。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低头看的时候就有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安静。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地上的泥——门口那片地面被雨水泡过之后还没干透,上面印着几道新鲜的脚印。

不大。一个成人女性的尺码,鞋底纹路清晰。从外面进来,上了楼。

我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长度。三十七码左右。昨天来过。今天又来了。那扇门没反锁。

我站起来。抬头看向三楼。林建明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道很淡的人影,站着一动不动。是林建明。

他按我说的去窗边站着了。但窗帘是拉开的。我从楼下可以看见他。他站在窗户正中间,灰蓝色的身影在灰白的玻璃后面半透不透。

他看见了什么。他从三楼往下看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我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冠在风里摇。泥土地面干了一些,昨天那些平行擦痕还在。

我蹲下来看——泥面上多了一组新的痕迹。很浅,脚尖方向的,像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之后转了个身,脚跟碾了一下地面。

今天的新痕。有人来过。

我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子上那个年轻男人还在。

今天他面前没有豆浆油条了。桌面空空的。但他还是坐着面朝窗外。他看见我了。视线隔着玻璃落过来,落在我脸上。

他嘴唇微微动着,和昨天一样的两个字的口型。我站住了。隔着玻璃看着他。他的嘴唇又动了一遍。这次我看清了。

"帮帮我。"

我推开门走进去。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娘在后厨忙活,油烟机轰轰响。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没有看我。视线穿过了我,落在窗外我来的那条路上。但我坐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停住了。他安静了。

"你好,你叫什么。"我说。

他慢慢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棕色,瞳孔边缘发着和昨晚一样的暗光。

年轻。二十出头。嘴唇干燥,起了一层白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你居然能看见我。"他说。

"是。你在这坐多久了。"

他偏头看了看窗外。"不知道。很久了。天亮了就坐在这,天黑了她就来了。她来了我就走了。"

"她?谁。"

"她。"他看着窗外的路。"她每天早上七点来开这个店。下午三点走。我在这里等她开门。她开门我就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她。她看不见我。她不知道我在这。"

"你怎么死的。"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干燥的白皮裂开了一道细纹。"车祸。她不知道。"

"你出车祸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是透明的,在木桌面上投不下影子。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跟我说她想喝西街那家的豆浆。我说我去买。我骑车去的。回来的路上——"他停了,声音有点发抖。

"我...我被车撞了。然后就躺在那,动不了。我看着天越来越亮。后来有人围过来了。我就站起来了。我想回家,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走不进去了。我就坐在她的早餐店门口,天亮了她就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包,把包挂在墙上,系上围裙。她看了一眼那个位子——这个位子——然后她把围裙系好了就进后厨了。那天早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她每天都来。每天早上都来。"

"你放在门口的豆浆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给她买了豆浆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我躺在那的时候手里是空的。豆浆可能...洒了,都怪我。"

我坐在他对面。油烟机的轰鸣声从后厨传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里微微透着亮,嘴唇上的白皮在说话时裂开又合拢。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窗外那条路。七点钟,有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会推门进来。

"她叫什么。"

"小满。"他说。"她叫小满。"

"全名。"

他想了一下。"孙满。她姓孙。她说她妈妈希望她这一生圆圆满满的。"

"周远。"我说。"你跟她说清楚了吗。"

他转头看我。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晃。"她...她不知道我死了。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跟我说的这些。你跟她说过吗。你坐在这里的时候跟她说过吗。"

他摇头。"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

"但是你每天坐在这里。坐在她对面。你跟她说了多久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从她第一天开门到现在。每天都说。说了大概……两百多天了。"

"两百多天。她一次都没有听见。"

他的嘴唇又抿了一下。"没听见。"

"那你觉得她什么时候才会听见。"

他看着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不会听见了。我知道。但我不坐在这的话——"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她想喝的豆浆没喝到,我还让她伤心了,是我对不起她。"

后厨的油烟机停了。安静了一瞬。然后有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冲了一阵又关了。脚步声从后厨方向走过来。

我偏过头。一个女人从后厨门帘后面走出来,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围裙,手腕上戴着一根旧红绳。

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什么东西。动作很熟练,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路径。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一层青色。

她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本子,又合上抽屉。整个过程她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她看不见他。

但她经过靠窗那张桌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什么无形的绳扯了她一下。她没有停,继续走回后厨了。

周远坐在我对面。他侧着头,目光追着她的方向,穿过那道门帘,一直落在她消失的地方。

他没有动。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一句什么但咽回去了。

我转回头看着他。"周远。"

他把目光收回来。

"明天早上我会来。"我说。"我坐在这里。你坐我对面。七点。她开门的时候你也在。我等她忙完。然后我告诉她。你那天早上买豆浆了。你没跑,你没离开她。你到时候等等我,我会帮你跟她说的。"

他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动了。"谢谢...谢谢你,请帮帮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今天还坐这里。"

"嗯。等她打烊。她走了我再坐一会儿。然后就——"他停了。"到明天早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面朝窗外。

阳光从东边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透明的轮廓在光里微微发着虚。他的嘴唇不再动了。

我推门走出去。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铺在整条街上。路面还湿着,被昨夜的雨水浸透的柏油泛着深色的反光。

我站在早餐店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然后我低头打了一行备忘录:"孙满西街豆浆周远 七点。"

把手机放回兜里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左手腕。纹身安静地贴着皮肤。蝴蝶翅膀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我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

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八点。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我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我伸手关掉。

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右边那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左边我的帆布鞋被人拿起来重新摆过,和拖鞋并排。两双鞋头同方向。

我站在玄关停了两秒。然后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毯子被叠好了,四四方方放在沙发扶手上。边缘对齐,没有一丝褶。靠垫也摆正了,两个并排靠在沙发靠背上。

茶几上的水杯被挪到了杯垫正中央。杯子里有水。温的。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杯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面上折出一小圈光晕。水是满的。杯口冒着一点极淡的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入口。

但水的味道不对。比自来水重一点点。有一层很薄的咸。

我低头看杯底——沉着一小撮白色的粉末。不多,还没完全化开,在杯底聚成一小片。盐。杯子里加了点盐。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的门半开着。台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水槽里没有碗碟,灶台抹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被拧过水。一切都很整齐。

但冰箱门开了一条缝。我走过去拉开——冷藏室最上层多了一个东西。一碗白粥。用保鲜膜封着,碗边放了一把勺子。

粥还是温的,保鲜膜内壁蒙了一层水汽。旁边有一小碟酱菜,切得细细的,码在碟子里。

我站在冰箱门前。冷气从里面涌出来贴着小腿往上走。粥是白粥,什么也没加。酱菜是萝卜条,切的刀工很细,每一根长短差不多。

我伸手碰了一下碗壁。温的。

"...何之遇。"我转头看向客厅方向。

沙发和阳台之间那道过道里没有人。但沙发侧面那一小块地板上有一道很淡的压痕——毯子叠好之前有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我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道压痕。地毯绒毛有被压下去的形状,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拉门锁着。玻璃上已经没有水雾了。外面天很亮。我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条路。

槐树在风里摇,叶片翻出浅色背面。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蒸起一层极薄的水汽。

"你出去过?"我说。

安静了几秒。然后从沙发后面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很淡的沙。"嗯。"

"你还买盐了?"

"嗯。"

"...

你去哪买的。"

停了一拍。"楼下。那个小超市。你以前也去那家。"

我转过身。他站在沙发和阳台之间的那道暗里。背光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肩很宽,站姿端正,手垂在身侧。

他站着。第一次没有蹲着。他站在那道光和暗的交界处,脚踩在客厅地板边缘。那旁边放着我的拖鞋。

"你怎么买的。"我说。"别人看不见你。"

他偏了一下头。他在那一小片暗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说:"拿了。放了钱在柜台上。"

我愣住,"...你钱哪来的。"

安静。然后他说:"抽屉里。你的。我拿了两张。你以前放零钱在门口的抽屉里。"

''...?''我不可置信站在原地。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小腿上。我看着他的方向。

他在暗光里站着,那条旧疤在眼角的位置微微泛着一点白。

"你!你还知道我以前什么。"我说。

他停了一拍。"你怕打雷。你以前打雷的时候会把阳台门锁上然后躲到卧室被子里。但你会留一盏灯。玄关那盏。"

我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过了很久我走到餐桌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那杯盐水。杯口已经不冒热气了。我伸手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咸的。很淡。

"你放盐干什么。"我说。

他站在暗光里。声音从那里穿过来。"你以前早上吃粥要放一点盐。你说白粥没味道。你后来可能不放了。但——"他停了。"早上看到粥就放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早上没吃饭。"

他没回答。但沙发旁边那道压痕还在。他坐了很久。看着门口。等我回来。

我端着那杯盐水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放下来。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之前我说了一句话,面朝着客厅的方向。没有看他。

"明天早上七点我有事。要出门。粥我回来喝。你放桌上就行。"

安静了一拍。然后从客厅方向传来一个字。"知道了闻闻。"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床尾,把被子上的花纹照得很清楚。

我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掌心干净。我把左手举起来放在眼前——那只蝴蝶停在蛇的骨架上,翅膀张开。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睛之前我听见了客厅里一个很轻的声音。

瓷碗被端起来。放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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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夫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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