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地方。光线很暗,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白。
空气里有雨水的气味,还有别的。很淡的铁锈味。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指张开着,掌心朝上,指甲缝里有一圈深色的东西。我想把手翻过来看看背面,但是动不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只有视线能移动。我顺着自己的手臂往下看。
白裙子。从胸口到裙摆,有一大片颜色,很深,边缘洇开来,形状不规则的。
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点凉,有点黏。
我抬起头。面前的地板上蹲着一个人。他蹲得很低,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度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他在看我。
眼睛很黑,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疤,看不大清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那三个字穿过雨声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收紧了。
然后我醒了。
我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雨声和梦里一样大,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嗒,嗒,嗒。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底座延伸到墙角,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裂开了。这道裂缝我看了四年。
我慢慢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翻过来看。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任何颜色。
但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把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
睡不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我坐起来穿衣服,黑色长裤,墨绿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洗脸的时候在镜子里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中分黑发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卷,昨晚没吹干就睡了,今天翘得不成样子。
我拧开水龙头,掬了两捧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拿毛巾按干。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翻了一圈,在最里面找到一根波点丝带,旧了,边缘有一点点起毛,但还能用。
我把两侧耳边各编了一根细麻花辫向后拢,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固定住。
好了。
出门前我站在玄关换鞋,半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蹲着,膝盖抵在瓷砖上,抬眼看向卧室的方向。
卧室门开着,窗帘拉了一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没有叠。和每个早上一样。我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空气里有很重的潮气。我撑开伞走进雨里,鞋底踩在水洼上溅起一点水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宋柏舟的消息,两条。
"老城区德平路23号。"
"租客死了三天才被发现。房东说猫在挠门。"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口袋。德平路在老城区的东边,从我住的地方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我没有打车。
雨天的老城区没什么人。沿街的铺子关了一半,有一家早餐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热气从门帘底下漫出来,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摆了一碗豆浆和一根油条,但他没吃。
他侧着脸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我经过的方向。和我对上了。他的眼睛很黑。没有光。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德平路23号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被雨水浸成了发黄的灰色。单元门敞着,门口拉了一条黄线,没贴封条。
我弯腰跨过去,踩着湿漉漉的水泥楼梯上到三楼。楼梯间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层极淡的甜腥。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宋柏舟靠在门框上抽烟。
看见我来他把烟掐了,朝里面偏了一下头。
"来了,房东在楼下等着呢。你去吧,我堵门口。"
我嗯了一声从他身侧挤进门。玄关很窄,左手边有一个鞋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掉出来一只男士拖鞋。拖鞋边沿有一圈深色的渍,已经干了。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小电视。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
空气里有两种气味——放了三天没通风的闷和另一种更轻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中央没动,先闭眼三秒让鼻腔适应。第一层是灰尘和织物沤出的气味,第二层是空调滤网久不清理的积尘味,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像生了锈的铁器被打湿之后的味道。
血不多。
我睁开眼。右手边是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不出一点光。
我走过去,在门口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门缝下方的地板。指尖触到一片凉意。
这片地板的温度比客厅的低。温差不大,一两度的样子。我站起来把手套掏出来戴上。□□橡胶扣住腕口的啪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拧开门把手。
卧室里的空气更冷。空调没开,窗户关着,但冷意是从衣柜的方向渗出来的。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台灯倒了,灯泡碎了,玻璃碴子散在实木桌面上,有一小块掉进抽屉缝里卡住了。
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掉在地上。卧室里没什么挣扎的痕迹——床头柜倒了,台灯碎了,别的都整齐。
一个人死在这里的时候没怎么抵抗,或者没有力气抵抗了。
我转身看向衣柜。实木的,深棕色,两扇对开门,右边那扇关着,左边那扇开了一条缝。
缝很窄,半指宽,但里面有东西。像一团布料卡在门缝里。我走过去,伸手轻轻把左门拉开。
没有声音,铰链上过油。
衣柜里蹲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灰蓝色的睡衣,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衣柜底板上。
他抱着膝盖,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他的肩胛骨能看到衣柜内壁上挂着的几件外套。
但轮廓很清楚,睡衣的褶皱、头发翘起来的弧度、光脚上突出的踝骨,都像活人一样。
我站在衣柜门前,没动。
"你好,你叫什么。"
那个肩膀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眼白上全是红血丝,瞳孔边缘发黄,像放了很久的旧照片上褪了色的颜色。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一句:"你……你能看见我?"
"能。"我把手伸进衣柜里,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放了一颗薄荷糖。糖纸落在衣柜底板上,声音很轻。"你叫什么。"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把脸又重新埋进手臂里。"林……林建明。"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不...不知道。"他的声音闷在手臂里。"很久了。我想出去,走不出去。走到门口就……就又回来了。"
我蹲下来。膝盖压在地板上的时候,我看见衣柜内壁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三道的,平行,方向朝下。指甲抠的。
他刚死的时候曾经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把自己稳住。我平视着他蹲着的那一团灰蓝色。"林建明。你已经死了。"
他的肩膀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发抖。就那么停了很久。
衣柜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上一滴水落下来的声音。
然后他说:"我知道。我第三天知道的。第一天我在门口走来走去,第二天我躺在那个柜子前面,第三天我开始蹲在这里。"
"你还记得怎么死的吗。"
他摇头。摇得很慢。"有...有人进来了。站在我床尾。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起来追,走到门口就——"他指了指卧室门的方向。
"就到这里。回不去了。然后开始肚子疼。越来越疼。疼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后来我蹲在这里就……不疼了。然后我就一直蹲着。"
我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说肚子疼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叙述一件已经过去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了。
鬼魂死后会迅速和生前的痛苦剥离,痛苦留在尸体上,他们只记得"疼过",不再"在疼"。
他死的时候应该是捂着肚子蜷在床上的,然后挣扎着爬到了衣柜里。衣柜里安静、黑暗、封闭。他选了这里。
"有人进来了?那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他摇头。"没有。他站在床尾,背光。我看不清脸。他就站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了。我就站起来了。然后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死了。"
我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一圈。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有一把剪刀,家用的大号,刀刃上干干净净。
枕头掉在地上的位置在床尾那一侧,被子的掀开方向也是朝床尾。他本来在床上睡觉或者躺着。
有人进来了。他坐起来或者站起来。台灯碰倒了。然后那个人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跟不出去,重新走到衣柜前蹲下来,没多久就死了。
"他拿走了你什么东西。"我回头看着衣柜里的人影。
林建明抬起头。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想起了什么。"他……他拿了我一个东西。一个信封。放在枕头底下的。"
"信?"
"不是信。是一个——"他顿了一下。"我收着别人的一个东西。信封里不是信。是一个人的东西。她的东西。谁的呢?"他的眉头皱起来,半透明的额头上出现几道浅纹。
他使劲想,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我帮一个人收着。很重要。那个人……那个人求我帮她收着。说放在我这里安全。"
"那个人是谁。"
他低下头。"我不记得了。"
我把手套摘下来放回包里。蹲回衣柜前面。
"林建明,你听着。你有一个东西被人拿走了。那个东西是别人托你保管的。你先想起来那个人是谁,再想起来那个东西是什么。然后我会把它找回来。但你要先做一件事。
他看着我。瞳孔边缘发黄的眼睛里没有希望也没有恐惧,就空空的。
"你现在站起来。从衣柜里出来。"
他不动。"我...我出不去。"
"你出得去。你是因为不相信自己出得去才出不去。站起来。"
他看着我的脸。我蹲在那里没动,也没移开视线。
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的腿慢慢松开了。
一只手撑着衣柜底板,另一只手扶着柜门——手指从木板上穿过去了,抓了个空,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穿透木板的手。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光脚踩在衣柜底板上,一只拖鞋掉在角落里,他没有捡。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出了衣柜门。站在了我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只光脚踩在了卧室地板上。他吸了一口气。很轻的,透明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我能出去了。"他说。
"嗯。"
我站起来。"你现在能去的地方变多了。但是先别走远。等我找到那个信封,你想起那个人是谁再告诉我。我明天这个时候还来。"
我转身往卧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攥拳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有一层很浅的光。像雨停之前天边透出来的那道亮。
"你...你叫什么。"他问。
"姜闻离。"
我走出卧室。宋柏舟靠在客厅的墙上,看见我出来就把烟掐了。他看着我,什么也没问。
"死因是什么。"我说。
"法医那边初步判定是急性心梗。但是没有基础病史,三十一岁的男性,没有家族史,没有毒品史。"他偏了一下头。"你那边呢。"
"有人进来过。拿走了他枕头底下一个信封。他追到门口就追不出去了。然后就死了。"
宋柏舟沉默了两秒。"有人进来——你是指活的。"
我看着他。"是,活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比我更清楚活人比死人难缠。
我走出德平路23号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细密的、不太打伞也能走的毛毛雨。我把伞收了拎在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我又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子上那个年轻男人还在。他面前的豆浆和油条已经不在桌上了,被人收了。
但他还是坐着,面朝窗外。他没有在看我。他在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某个我够不着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
我停下来站了两秒。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口型,是重复的两个字。
我继续走了。鞋底踩在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上,声音闷闷的。
回到住处已经快中午了。雨差不多停了,天还是灰的。我脱下外套挂起来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很轻,隔壁邻居出门买菜。我把鞋放回鞋柜里,换上了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我停了。
客厅里没人。和走之前一样。窗帘拉着,沙发上的靠垫歪了一个。我走过去把靠垫扶正。
然后我看见了茶几上我的水杯。走之前杯子是空的,倒扣在杯垫上晾着。
现在它正放着,杯子里有一层水,不多,大概一口的量。常温的。
这不对。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个杯子。水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涟漪,像什么东西刚刚轻轻碰过杯沿,但杯子周围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把那口水喝掉了。水是凉的,带着一点自来水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味。我把杯子放回杯垫上。
没开灯。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第一行写日期,第二行写地址。
然后写"林建明男 31岁 衣柜 蹲姿死因存疑"。底下空了两行,我写下"有人入室取走信封 信封内容不明保管件第三人"。第三行写"早餐店窗边男性年轻重复口型 像是'别走'两个字"。
写完我把笔夹进书页里合上本子,放在茶几角落。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很轻的那种,打在对楼人家的雨棚上沙沙响。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深色的轮廓,像一个人蹲在地上。
我睁开眼。客厅里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晚上十点我洗了澡换了睡衣准备睡觉。路过阳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阳台门关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在玻璃面前站了两秒,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披着,素着一张脸。
然后我移开视线,看见阳台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是雨潲进来的,雨是从上往下的,那片水渍在地上,像有什么湿的东西放在那里放过。
形状像一双手印,手指朝外。不大。比我自己的手宽一圈。
我拉上窗帘。回到卧室躺下。
灯关了之后房间很暗。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我的视线顺着那道白光移向卧室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黑漆漆的。
我闭上眼。
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我刚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就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我没有睁眼。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很久。我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卧室门外。沙发的位置。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那一声闷响——很轻,很克制。
然后安静了。
我侧躺着面朝墙。睁着眼。没有翻身。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