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孟婆殿(中)

孟婆殿在奈何桥的桥头。

不是桥尾。是桥头。桥尾是投胎口。喝完汤过了桥。轮回通道就在桥的那一头等着。桥头是那些还没有喝汤的灵魂排队的地方。队伍很长。从桥头一直排到殿门口。殿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灯笼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字。没有「孟婆」。没有「忘忧」。没有「奈何」。什么都没有。空白的灯笼。因为来这里的人不需要提醒自己在哪里。他们只需要排队。等一碗汤。

殿内的光线很暗。但不是那种令人不安的暗。是一种用了数千年都没有换过灯油的纸灯发出来的光。光晕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墙上挂满了铜壶和瓷碗。铜壶有大的。有小的。有方的。有圆的。墙上每一个铜壶都对应一种不同的汤底。大的壶煲的是「利汤」。给生前心善但未积大功的人喝的。喝完之后只忘前世。不散善根。小的壶煲的是「全汤」。给普通人喝的。标准的。一视同仁的。忘了就好。方的壶煲的是「重汤」。给恶人喝的。喝完之后从记忆到灵能频率全部清洗。一点不剩。圆的壶煲的是「轻汤」。给心里有放不下一个人的人喝的。喝完只忘那个人。别的什么都记得。但因为心里最重要的一块被挖走了。比什么都忘了。更难过。

孟婆走到殿中央那口最大的锅前面。锅下烧着火。火焰的颜色不是红的。不是蓝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金色而透明的火焰被孟婆称为「念火」。不是用木柴烧的。不是用灵能烧的。是用她几千年来每一天在桥头看到过桥之人的念想烧的。每一个人过桥之前都会有一个念头。有的是「我想记住他」。有的是「下辈子我还要找到她」。有的是「对不起」。有的是「你等着我」。这些念头在灵魂喝下汤的瞬间会被释放出来。飘散在空中。孟婆伸出手。用一个很小的网兜把空中飘散的念头一个一个接住。扔进锅底。火就烧起来了。烧了几千年。从来没有用尽过。因为每天都有新的灵魂过桥。每天都有新的念头。新的念头。燃烧起来的热量。和旧的念头的热量。是一样的。

「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吗。」付晓生问。他站在殿中央。离那口大锅大约五步。不是不敢靠近。是那口锅散发出来的热量不是物理的热量。是情绪的热量。每靠进一步。无数过桥之人的喜悦、悲伤、愤怒、不舍就会涌进他的共情核心。一步。是喜悦。两步。是悲伤。三步。是愤怒。四步。是不舍。五步。是所有情绪混在一起的。说不出名字的。咸的。不是眼泪的咸。是那个味道。

「不是。」孟婆从墙上取下一个铜壶。很小。只有巴掌大。壶身刻着一朵莲花。和刚才那个白色小碗碗底的是同一朵。她把壶放在桌上。然后从另一面墙上取下一个瓷碗。碗也是小的。看起来不是给灵能体用的。是给小孩子用的。

「我要你看的。是这锅汤的锅底。」

孟婆把铜壶里的汤底倒进小碗。然后拿起一个长柄的勺子。走到那口大锅前面。她站在锅边。没有弯腰。那口锅的高度刚好到她的肩膀。她不需要弯腰。因为几千年来她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姿势。勺子伸进锅里。搅拌。舀起来。看一眼。倒回去。反复做了几十万次。做到这个动作已经不是动作。是习惯。是本能。是她喝下汤之后。身体还记得的最后的几样东西之一。

她把勺子伸进锅底。不是表面。是锅底。伸到最深处的时候。她的手腕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勺子在锅底刮了一下。刮到的不是汤。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旧木桌的声音。像很多年前她母亲用指甲刮她脸颊的声音。刮完之后。她慢慢把勺子提上来。提到锅面的时候。勺子里装了半勺汤。汤是透明的。和上面的汤比起来。锅底的汤更薄。更淡。但淡不是淡而无味。是淡到极致之后返回来的一种醇。

「这锅汤。上面煮的是别人的记忆。锅底焦的是自己的。」孟婆把勺子放到小碗上方。缓缓倾斜。勺子里的汤流进小碗。流的速度很慢。因为汤冷却了几千年。已经粘稠到接近固体的状态。流出来的不是液态。是一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凝胶状物质。颜色不是棕色的。不是黄色的。不是任何汤应该有的颜色。是灰色的。和梦的瞳孔是同一种灰。

「几千年前。我喝下那碗汤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忘了。但锅底没有忘。这口锅是我老伴留下来的。他走的时候对我说。'这口锅。你留着。想我了就熬一锅汤。'他走了没几个月我就学着煲汤。开始煲得很难吃。但一天一天试。一年一年试。试到后来。皇帝也要喝。我死的那天。锅里还有半锅没煲完的汤。汤在锅底焦了。焦了一层。我没洗。想着下辈子回来继续煲。后来到了地府。阎王让我在桥头开店。我就把这口锅带过来了。锅底的焦。是我人间那半锅汤的。几千年来。每一次新汤煮好倒出来。锅底的焦就厚一层。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后来。焦里面存着的不是汤。是我做姑娘时候偷偷喜欢过的那个隔壁家的少年。是我父亲在田埂上回头对我喊的那句'早点回来吃饭'。是我妈妈坐到窗边帮我梳头的时候手指上沾的木樨花的味道。这些东西。脑子忘了。锅记得。」

孟婆把勺子放下。把小碗推到付晓生面前。

「这就是灵能清洗。不是把记忆洗掉。是把记忆从灵魂里刮下来。刮下来的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焦在回收体系的锅底。锅底越焦越厚。厚到一定程度。锅里的汤就煮不熟了。煮不熟的时候。就需要换锅。换锅的意思是。把那口旧锅砸了。换一口新锅。新锅很干净。没有焦。洗出的灵魂干干净净。没有残留。但旧锅砸掉的时候。锅底那些焦了几千年的记忆。也会跟着一起被砸碎。」

「你是说。」付晓生的声音在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变得很低。低不是他刻意压的。是他喉咙里那根声带被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堵住的东西是他用共情能力从锅底的焦里读到的一小段记忆碎片。碎片的内容是一个母亲在过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孩子。孩子还没轮到他。排在她后面第三排。母亲喝下汤。记忆消失。但回头的那一眼里包含的所有温度。没有被洗掉。它焦在了锅底。几千年来。每一天都有新的回头。新的温度。新的碎片。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了这口锅底里面最厚的那一层。

「被洗掉的灵魂。还活着。但不记得任何事了。不记得自己爱过谁。不记得谁爱过自己。不记得自己曾经为了什么事哭过一整个晚上。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某个下午突然笑起来。它变成一张白纸。被放回人间。重新出生。重新长大。重新爱人。重新被爱。但重新爱着的人。和前世爱过的那些人。不是同一批人了。所以你们觉得这很公平。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前世爱过谁。谁都没亏。谁都没赚。从头开始。干干净净。」

孟婆把围裙上沾的一根头发摘下来。放进锅底的火焰里。头发烧焦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味道很淡。但付晓生的共情核心在这种味道里捕捉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但你说。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前世爱过谁。所以这很公平。那如果有人知道呢。」

孟婆停下了摘头发的动作。她没有看付晓生。她看着锅底那层越堆越厚的焦。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有人知道。那就不是公平。是残忍。」

「有人知道吗。」付晓生问。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不是心脏。是心脏偏上大约两寸的地方。灵能核心。他的核心里有两样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魏征存进去的共情天赋。和第一任梦域执行者在他出生之前放进去的那个「视角」。视角在他核心里一直沉默着。不说话。不震动。不干预他做任何决定。但每一次他接触到一个让他心软的真相。那个视角就会在他核心里转一圈。像一个在暗处坐着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孟婆把围裙的带子解开。把手上的锅灰擦在围裙的下摆上。然后走到殿内一面很普通的墙前面。墙上挂着最后一个铜壶。铜壶的壶身刻着的不是莲花。是一扇门。门的形状和聚灵钟上的那道纹路一模一样。也是和禁阅区门栓上的雕刻一模一样的。「三个。第一个是酆都大帝。他知道了。看完禁阅区之后。提前退休了。第二个是东岳大帝。他也知道了。所以他从来不进孟婆殿。只让孟婆去泰山见他。第三个。」

她停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停。第一次是在钟楼顶上。第二次是在说那碗甜的汤的时候。第三次是现在。三次停的停顿时间都差不多。不到一秒。一秒钟对于一个人来说。很短。对几千年来说。很长。长到一秒钟里。她又多了一个看花开花落的理由。

「第三个是梦。梦域执行者。他知道了。但他选择的不是退休。不是回避。是在暗处等着。等一个能改变这件事的人。他等了一千五百年。从第一任等到了第十七任。从前任等到了后任。从魏征等到了谢必安。从谢必安等到了。你。」

付晓生的核心在那个瞬间震了一下。震的力度不大。但频率很特殊。是他觉醒梦域以来第一次出现的频率。频率的内容翻译出来。是一句话。

「他等到我了。但我还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知道。但他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想瞒着你。是因为告诉你了这件事就不是你主动去理解的。是被动接受的。被动接受的东西。你会记得。但不会改变你。」孟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一小撮忘忧粉。放在指尖。对着锅底的火焰。轻轻吹了过去。粉末在空中散开。散成了一片极细的银色雾气。雾气飘到付晓生面前的时候。变成了镜子的形状。不是真的镜子。是粉末在灵能共振下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反射面。反射面里。付晓生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躺在医院的产房里。眼睛还闭着。但他的灵能核心已经在发光了。发光的颜色不是他现在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青色。是两种颜色在交替闪烁。一种是白色。谢必安的。一种是灰色。梦的。谢必安和梦从来没有在这个婴儿面前见过面。但他们的灵能在婴儿的核心里碰过头。碰头的那一瞬间。婴儿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不是初生婴儿的迷茫。是一种极其短暂。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的清醒。清醒的内容。没有人能读取。但那个婴儿在睁眼之后。轻轻叹了口气。护士以为他在哭。但其实他只是叹了口气。

「谢必安那次去看你。不是偶然。是他知道魏征把那东西放进你核心里了。他去看看。那东西有没有在伤害你。他去的时候。你已经二十岁。那东西在你核心二十年。没有伤害你。反而把你变成了一个会替别人着想的人。他看完就走了。没有惊动你。走的时候。在楼下买了一杯热豆浆。喝了。说'甜的'。然后走了。」

付晓生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孟婆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钟灵水在殿外面开始用灵能频率「问」刘师嘉。「他怎么了」。刘师嘉回了四个字。「他在消化。」

消化什么。孟婆给的不是吃的。是一口锅底的焦。焦里存着数千万个灵魂的记忆碎片。数万个母亲的回头。几千年的温度。一个婴儿的叹息。一杯甜的豆浆。和一个人在三炷香之前。掌心上裂开的那道茧。

「够了。」付晓生说。不是觉得够难受了。是觉得够清晰了。「我看完了。我现在可以去那个房间了吗。」

孟婆把围裙重新系好。系的时候。打了一个和几千年前她母亲教她的完全一样的结。单蝴蝶。蝴蝶的翅膀。左边比右边稍微大一点。她母亲说。「左边大一点好看」。她就一直左边大一点。几千年不改。改了就不是母亲教的。不是母亲教的就不甜了。她只剩下甜了。

「可以。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确定要去。」

「确定。」

「因为你已经知道有人在等你。你还去。」

「正因为他等了一千五百年。我才必须去。他等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是任何一个愿意看完这口锅底还不逃走的人。」

孟婆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那个刻着莲花的小碗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付晓生的手里。碗是空的。但碗底还有一小滴刚才倒进去的锅底焦。焦是凉的。但付晓生握住碗的时候。掌心感觉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温热。温热的来源不是焦。是碗底的莲花。莲花在接触到他的灵能之后。花瓣从白色变成了淡青。然后再从淡青变成了透明的。透明的花瓣里面可以看见一行字。字不是汉字。不是灵能符号。是梦域特有的。只能在梦境中被读取的文字。文字的内容是。

「门在你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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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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