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色面具现身(上)

十殿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的人。是十殿阎王治下所有排得上号的灵能者。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黄蜂鱼鳃。鸟嘴豹尾。日游夜游。四大判官中剩下的三位。还有各殿各司派来的代表。加起来大约两百人。两百个人站在殿前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的。像两百座雕像。

广场的正前方是十殿的主殿。主殿的台阶一共是九十九级。九十九级台阶的最上方。并排摆着十把椅子。但只有九把椅子上坐了人。从第一殿秦广王到第九殿平等王。空的那把是轮转王的。那把空椅子放在最右侧。椅背上的「转轮」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有多亮。是因为旁边九把椅子上都坐着人。只有这把是空的。空得很突兀。突兀到每一个从椅子前面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上背再挺直一点。

轮转王叛变了。这是公开的秘密。还没有公开处理。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把椅子。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坐了。

九位阎王面沉如水。秦广王坐在最左侧。他的手里没有惊堂木。没有令牌。没有任何可以拍下去以示威严的东西。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交叉的位置刚好压在他膝盖骨的正面。这个姿势说明他在等人。等的人不是轮转王。等的是一个今天一定会来的人。

「还有多久。」秦广王问。

崔珏站在九十九级台阶下大约三十级的位置。红袍在晨风里微微翻动。他的朱笔悬浮在右肩上方三寸。笔尖朝下。读取。读取的对象不是人。是广场正东方向那一整片灵能空间的频率波动。

「已经到了。」崔珏说。

全场两百个人的呼吸在同一个瞬间停住了。停住的时长。是两次心跳。然后所有人同时往广场正东方向看去。

正东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很宽的石板路。路的两侧是十殿附属建筑的围墙。围墙上刻着十八层地狱的浮雕。浮雕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一幅幅静止的画面。但付晓生的梦域在崔珏说完那句话之后立刻展开了。展开的方向不是正东。是正东偏北大约十五度的方向。那个方向有一座钟楼。钟楼顶上有一口聚灵钟。钟面上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没有面具。没有帽子。没有武器。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钟楼顶上的风。风吹起他灰袍的下摆。下摆上沾着河边的泥土。泥土还没干。

「他什么时候到的。」钟馗的声音从付晓生身后传来。他把斩鬼剑从腰间取下来。直立放在地上。这个动作在罚恶司的符号系统里代表「戒备」。但戒备的对象。不是敌袭。是未知。

「我不知道。」崔珏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朱笔在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转了一圈。从朝下转成了朝上。朝上代表判断。判断的内容不是灰袍人的实力。是灰袍人到来的方式。「整个十殿的所有监测设备。所有灵能预警系统。所有防空结界。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入口记录显示。今天从正门进入的所有人中。没有灰袍人。侧门也没有。密道也没有。他是凭空出现的。就像他根本不需要走门。」

「因为他是梦。」谢必安的声音从十殿主殿的台阶上方传来。他没有站在秦广王身边。他站在第八级台阶上。全身白袍白衣。白靴。白帽。帽子上「一见生财」四个字在晨光里没有反光。因为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舌头。舌头没有动。但他的声音很清晰。清晰里带着一种所有人从来没在谢必安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和自己说话的语气。

「梦不需要走门。梦只需要出现在他想要出现的地方。他想让你看到。你就看到了。他不想让你看到。你连他的灵能频率都检测不到。他的核心能力。就是不存在。当他想不存在的时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仪器能证明他存在。当他想被看见的时候。你在梦里看到的。和你在现实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灰袍人从钟楼顶上飘了下来。不是飞。不是跳。是飘。他的脚尖在离开钟楼顶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变成了一种介于实体和虚影之间的形态。形态的颜色是灰色的。和他长袍的颜色一样。灰色在灵能世界里。是一种不存在的颜色。灵能颜色谱系里没有灰色。白色是谢必安。黑色是范无救。金色是阎罗天子。红色是崔珏。紫色是暗世界使者。灰色谁都不是。灰色是一切颜色的总和除以所有颜色数量的结果。灰不是颜色。灰是平均值。灰是不被任何一端排斥。也不被任何一端接受的。中间地带的颜色。

灰袍人落在广场正中央。落地的瞬间。他的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落地的顺序和任何一个正常走路的人一样。但落地之后。地面上的灰尘没有飞起来。不是因为他轻。是因为灰尘来不及反应。他落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了他梦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面对着九十九级台阶上的九位阎王。脸上没有面具。但他低着头的时候。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的轮廓。下巴的线条很窄。皮肤的颜色很浅。没有胡须。没有皱纹。没有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

「谢必安。」他说。声音从帽兜下传出来。清亮。但清亮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眼泪都流干了的人。不太在乎更多事情发生的样子。

谢必安站在第八级台阶上。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着。握的不是锁魂链。不是哭丧棒。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他握了五百年。从五百年前灰袍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摘下面具。说「我叫梦。我认识你。你答应过我一些事。但你不记得了」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握着。握到今天。握到指节发白。握到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但掌心的肉没有出血。因为他的掌心早就没有正常的皮肤了。五百年来。他反复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那块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层很厚的茧。茧的形状是一把伞。

当年他在雨中跑回去拿的那把伞。没有送到范无救手里。五年过去了。伞早就烂了。但伞把留在他的掌心里。每天都在。每天他做那个整理领带的动作的时候。其实是在摸那把伞把。他怕自己也忘了。所以。他用掌心记住伞把的触感。用脖子记住绳子的勒痕。用舌头记住窒息前最后一口空气的味道。

这些。都是他不能忘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谢必安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整整一个八度。低到只有站在他附近的范无救能听到。范无救听到之后。他握着勾魂锁的手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知道。谢必安不需要帮助。五百年前的债。需要五百年的时间来还。

「你一直在等我吗。」灰袍人问。

「我一直在等。不是等你来。是等我自己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对你说。对不起。」

灰袍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放在帽兜的边缘。把帽兜往后推了下去。

帽兜落下之后。所有人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苍老的脸。不是凶狠的脸。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五百年份量」的脸。是一张少年的脸。五官清瘦。眉骨不高。嘴唇很薄。皮肤的颜色很浅。浅到在晨光里看起来几乎透明。但他的眼睛不透明。眼睛的颜色是灰色的。和他长袍的颜色一样。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空洞。是平均值。是介于愤怒和悲伤之间的位置。是介于希望和绝望之间的位置。是一个等了五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的位置。

这张脸和谢必安五百年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五百年。对梦域执行者来说。只是一个稍微长一点的梦。梦里的时间不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只会留在心里。心里的痕迹。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但他右手中指上的那道清洗豁免标记还在。圆形的疤痕。中心一道横线。标记的颜色比皮肤略深。没有被时间磨淡。没有被灵能覆盖。就那样露在外面。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秦广王在九十九级台阶顶端坐直了一点。他认识这个标记。十大元帅每一个都认识。这是孟婆留下的标记。全地府只有三个灵魂持有这个标记。付晓生左手腕内侧。谢必安后颈。还有一个人。名字被封在生死簿的禁阅区。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谢必安在看这张脸的时候。他脖子后面的那道清洗豁免标记。和梦右手中指上的标记。在同一个灵能频率下产生了微弱的共振。共振的声音只有付晓生的梦域能捕捉到。那是一声短促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和谢必安锁魂帽上「一见生财」四个字在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是同一种。但它传递的不是财运。不是幸运。是一道几乎听不到的回音。回音的内容是孟婆在留下这两个标记的时候。对两个灵魂分别说的同一句话。

「记住你是谁。不等于记住你做过什么。你做过什么。要你自己去面对。」

梦面对了。谢必安没有。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你脖子上的标记。」梦看着谢必安。他灰色的瞳孔终于聚焦到了一个确切的位置。谢必安的后颈。藏在白发下面。被帽子压了五百年。从没被任何人看过的位置。「还疼吗。」

谢必安没有答话。但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伸到后颈的位置。碰了一下那道标记。碰的瞬间。他整个人的灵能频率抖了一下。抖的幅度之大。大到连没有打开灵能监测系统的汤艳都察觉到了。

「不疼。」谢必安说。他把手放下来。放回袖子里。但放回去的手。和伸出来之前的手。姿势不一样。伸出来之前是握拳。放回去之后是摊开的。掌心上那把不存在的伞把。第一次从他的触觉里短暂消失了。不是因为标记不疼。是因为有人问了他疼不疼。问的人。是五百年前被他辜负的人。

「疼也没关系。」梦说。他把帽兜重新拉起来。不是盖上。是拉到刚好露出眼睛和额头的程度。这个程度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秘密。像一个人。一个在大唐刑场上跪了三天三夜的少年。一个在轮回库入口等了五百年的人。一个终于开口问出那句最重要的话的人。

「我叫梦。」灰袍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就像他说的话不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是通过梦境传过来的。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同一个频率的声音。声音的频率和聚灵钟的频率一样。但没有人敲钟。钟是自己响的。钟声在广场上空回荡了三圈。每绕一圈。声音就清晰一分。绕完第三圈之后。所有人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他的话。

「我是梦域执行者。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梦域执行者。是之前所有梦域执行者的集合。梦域执行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连续的意识。上一任死了。下一任继承全部记忆。我是第十七任。我的第一任。叫主。不是主人的主。是「梦主」的主。他在一千五百年前。因为想保护十七个族人。被大唐朝廷判了死刑。他没有死。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戴上白色面具。在暗处活着。活了一千五百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张面具。」

他停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不是摸。是碰。碰的位置是右耳下方的颌骨边缘。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疤痕。疤痕的形状和白色面具边缘那些裂纹的形状。一模一样。

「面具不是我做的。是第一任梦域执行者做的。他用了谢必安颈部封印的材料。做出了一张永远不会被灵能扫描穿透的面具。面具戴上去之后。就是另一张脸。会覆盖你的所有特征。你的灵能频率。你的声纹。你的体态数据。全部都会被面具覆盖成同一个模板。戴上它。你就是白色面具人。摘下来。你就是你自己。但这张面具的原材料有限。只能做出两张。一张在我这里。另一张。在另一个人那里。」

谢必安抬起了头。他的帽檐往上移了三寸。露出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和白无常战斗形态里的那种突出不一样。是正常的。是两潭很深很深的水。水面很平。但水面下有很多东西在动。

「另一个人是谁。」谢必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但他声音里的笑意没有恢复。这次他没有笑。

「另一个人。」梦的灰色瞳孔在晨光里缩了一下。缩小的幅度不到一毫米。但付晓生的梦域捕捉到了。瞳孔缩小代表他在做一个决定。决定的内容是「要不要现在说」。

他决定了。

「另一个人。是轮转王。」

广场上两百个人的呼吸。再一次停住了。

但这次停住的原因。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震惊。这一次是恐惧。

轮转王。十殿阎王之一。转轮王。掌管六道轮回的终极执行者。他在轮回库里待了一百年后出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反。是戴上了一张白色面具。一张用谢必安颈部封印材料做的面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轮转王的叛变。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嫁祸对象。无论他做什么。帐都会算在白色面具人头上。而白色面具人的名字叫梦。

范无救往前走了三步。他的黑色长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线。线的一端是他刚才站的位置。另一端是他停在谢必安身后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勾魂锁从腰间解下来。不是要战斗。是放在地上。放在谢必安的脚边。勾魂锁是黑无常的武器。把武器放在一个人的脚边。在黑白无常之间的暗语里代表「你说。我听着。你说打。我就打。你说不打。我就陪你一起不打」。

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勾魂锁。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范无救。没有说话。但范无救看懂了他的眼神。眼神的内容和五百年前那座桥上。谢必安跑去拿伞之前。回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样的。

「等我。」

「我在等。」范无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必安能听到。低到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那座被洪水淹没的桥下传上来的。那个在桥边等了一辈子的人。又等了一辈子。这辈子。他没有淹死。但他一直站在水边。

钟灵水的手按在长剑剑柄上。没有拔出来。因为她的超强记忆告诉她。眼前这个灰袍少年的灵能频率和所有已知敌人的频率都不一样。他的频率里没有攻击性波形。没有威胁级增幅。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敌意」的灵能特征。但他同样没有「友善」的波形。他的核心灵能结构就像一个巨大的空白房间。房间里只有一扇窗。窗外面是五百年的等待。窗里面是今天终于等到的答复。

「他的核心是空的。」钟灵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和刘师嘉说话。两个少女并排站在人群中。一个握着长剑。一个低着头运算。「但不是被挖空的那种空。是自己倒空了的那种空。他把所有记忆给了付晓生。把所有愤怒给了轮转王。把所有愧疚还给了谢必安。剩下的只有一件事。站在这里。等一个答案。」

「答案已经给了。」刘师嘉的浅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紧。收紧的原因是她在用绝对记忆比对。比对的对象是谢必安刚才说的那句「改。但不是现在」。她把这句话输入进五个基准评价维度。维度包括诚意度、可执行度、时间跨度、措辞风险和自我认知准确度。五个维度的得分分别是九十二、六十五、四十三、九十一和八十八。

「诚意度最高。说明他是真的想改了。可执行度及格边缘。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时间跨度不及格。说明他没有给梦一个具体的时间。这是一份很诚实但很让人不安的答复。」

「诚实但不安。」钟灵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和小付每次说'我再想想'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师嘉侧过脸。看了钟灵水一眼。这一眼很短暂。短暂到钟灵水差点没注意到。但她的石青色瞳孔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刘师嘉眼角的变化。不是笑。是一种她用了很多次才学会分辨的东西。了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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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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