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魔庭里的空气在崔珏说出"第一代研究者"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付晓生开始数自己梦域的自动脉动次数。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阎罗天子（包拯）开口了。
"崔判官。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崔珏放下朱笔。拿起案台上那份已经盖过"紧急备案"章的白玉文书。"轮转王提交第一份改革提案的时候。附录第七十三条。就是'灵能记忆可转移性技术可行性报告'。报告的撰写人署名是。"
他看了一眼文书。
"'谢必安。'"
维持派那一侧。五官王第一个站了起来。动作不大。但官袍的后摆扫过了椅子扶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簌"。像是一本书被翻到了不想看到的那一页。
"谢必安参与轮转王的改革计划。为什么十大元帅没有人知道。"
"因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崔珏说。"包括他最亲近的人。"
包括马面。
马面的锁魂链安静地垂在腰间。白色光已经完全灭了。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提着空食盒的普通安保公司老板。但付晓生知道。他现在的沉默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深。深到往下挖一百丈也见不到底。
"我哥。"马面终于开口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这个项目的。"
"在你第三世。变成野马之前半年。"崔珏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忍心说出口的事。"谢必安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如果一个人的灵能核心。可以'复制'而不是'回收'。那阴律有没有对应的条款。我说没有。他笑了笑。他说。那就好。没有条款的事。就不是违法的。"
"他不是参与者。"轮转王的投影突然开口。语气不再是平稳的。是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预料到的。接近于"维护"的语气。"他是主导者。我当年提出改革方案的时候。只是想改造回收体系。是谢必安主动来找我。告诉我。回收不如复制。如果灵能记忆可以被转移。那么每一个灵体在死后。都可以选择'带走自己的一生'。或者'把一生留给别人'。"
"这就是你要的'选择'。"马面说。声音很冷。冷到连锁魂链都不再发出任何金属声响。
"对。"
改革派三席在轮转王说出"对"之后。同时有了动作。
秦广王从袖子里抽出了一份文书。文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付晓生不认识的符印。符印的形状。是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向外。
"'选择符印'。"刘师嘉低声说。"轮转王改革计划的核心标志。五指代表五种选择权：留记忆、删记忆、改记忆、封记忆、赠记忆。掌心向外。代表'给予'。这个符印在阴律里没有任何对应条款。因为它不属于现行阴律体系。属于轮转王自己设计的'新阴律提案'。"
秦广王把文书放在受审台上。业镜旁边的位置。
"这是我们三席联合签署的'支持提案声明'。轮转王的改革方案。我们认为。至少在技术上。是可行的。白无常谢必安用自己核心的碎裂。证明了'灵能记忆可转移'技术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核心的百分之四十可以在聚灵钟里回响四百年而不消散。就说明灵能记忆的保存。不需要'回收'这个过程。"
"保存不需要回收。"阎罗天子接过话。"但前提是。保存的过程中。灵能本身没有被转移到'不该去的地方'。"
"什么叫不该去的地方。"秦广王问。
阎罗天子没有回答。他看向付晓生。
"你来回答。"
付晓生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但他的梦域替他回答了。梦域自动展开了大约两秒。两秒之内。他看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付晓生站在一条河边。河水和第三世马面喝的那条河一模一样。透明。清澈。但这一次。河水里不只是甜味了。有别的味道。
"苦的。"付晓生说。
"什么。"
"河水变苦了。"他睁开了眼。梦域收回来了。但那个苦味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不是味觉。是一种灵能层面的"感知"。"灵能记忆在转移的过程中。会'变质'。第一次转移。是甜的。第二次。苦的。第三次。酸。第四次。根本尝不出味道。但闻起来。会有一种很淡的焦味。"
"这是谢必安在实验记录里写的原话。"崔珏翻开了一份看起来很旧的文书。文书的上半截被烧过了。只剩下下半截。下半截上的字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他在第四十七次重复实验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灵能记忆的转移。每一次都会损失大约百分之零点三的'纯真度'。也就是说。转移一万次之后。记忆就不是原来的记忆了。会变成一种'变质的复制品'。"
"所以他停了。"轮转王说。"他在第四十八次实验之后。找到我。说这个技术有一个致命缺陷。'变质的复制品'在数量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可能会对原有的灵能体系产生'污染'。他建议。暂时搁置这个项目。等找到解决方案之后再重启。"
"你同意了？"马面问。
轮转王的投影沉默了。
沉默了大约十五秒。十五秒之后。他说了一个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哥在第四十八次实验之后。来找我之前。已经把你第三世喝的那条河的水。换掉了。他把实验失败的第一次到第四十七次的全部残余溶液。倒进了另一条河里。那条河。你不知道。付晓生喝过。刘师嘉喝过。觉明建觉城的时候。也用过那条河的水。"
马面的锁魂链在他听完这句话之后。开始震动。
震动的频率。和五百年前他第一世在破庙里敲木鱼的时候。木鱼的频率。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马面一字一顿。"我哥的实验失败品。被倒进了一条在邙山下面的、很多人都喝过的河里。"
"对。"
"那条河的水。现在还流吗。"
"还在流。"轮转王说。"但现在它的水。不是透明的了。是淡紫色的。"
第七石阶最下面那间房里的核心碎片。那些碎片发出淡紫色丝线。不是轮转王测试留下的。是那些碎片在'呼'。呼回的。就是那条河里的失败品溶液。
付晓生听到这里。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串起来了"的感觉。从进了邙山鬼域开始。到第每个关键转折点。所有事件的背后。都有一条河在流。
那条河。从第五百年流到了现在。
而这条河里的每一滴水。都含有白无常的灵能记忆。是变质了的、一万次复制之后剩下的、百分之零点三纯度不断累积的记忆。
"所以我哥的核心。不能修。"
马面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五百年的沉默底部冒上来的一颗气泡。冒到水面上。就破了。
"为什么不能修。"钟灵水问。石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阎魔庭天花板上的符文光芒。
"因为修好的核心。会把这五百年来所有变质了的记忆。全部拉回来。拉回来之后。核心里不再只是哥的东西了。还有那条河下游所有喝过水的人的灵能记忆。付晓生的。刘师嘉的。觉明的。每一个在邙山下面被鬼域屏障波及的人的。"
马面的锁魂链停止了震动。
"修好后。他会变成什么。没有人知道。可能是一个'新'的白无常。也可能是一个被五十万人的零碎记忆填充成一个'噪音'灵体。那不是修复。是把他变成一个永远无法安宁的东西。"
轮转王的投影在他说完之后。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低下了头。
一个十殿阎王。对着一群凡人。低下了头。
"这是我没有预见的后果。"他的声音不再是平稳的了。是有裂痕的。"谢必安当年找我。说他有个想法。可以让灵能不再被'回收'后清零。我觉得很好。我们都觉得很好。没有人想到。实验失败了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想到。"阎罗天子接过话。声音一如既往。不怒。不威。"但有人承担。"
他站起来。朝服在阎魔庭的灵能环境下展开。展开的方式很慢。慢到像是在展开一页一页的判词。
"我裁决如下。"
阎魔庭里所有声音都停了。连符文流动的声音都停了。
"第一。白无常谢必安的核心修复。技术可行性尚未确定。交由马面罗煞使自行决定是否进行。任何人不得强制。"
"第二。轮转王。继续保留第十殿阎王职务。但十殿所有关于改革提案的讨论。需在维持派全体列席的情况下进行。不得私下推动。"
"第三。"
他看向付晓生。
"'变质记忆'的污染问题。由你负责。你的梦域是目前唯一能区分'纯真记忆'和'变质记忆'的工具。你需要在那条河的下游建立一套'过滤系统'。防止污染进一步扩散。"
付晓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马面。
马面也没有说话。但他从受审台上拿起那把钥匙。放在付晓生手心里。
钥匙的冷光。在付晓生的手心烫了一下。烫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被托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温度。
"这是我哥留给你的。"马面说。"不是我留给你的。是我哥。"
十殿会议在阎罗天子的三项裁决宣布之后。正式结束。
结束得没有仪式。没有宣告。十位阎王的座位在裁决生效之后自动开始虚化。维持派六席先走。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三个人坐了一会儿。秦广王把那份深蓝色的文书收了回去。收的时候。他对轮转王的投影说了一句话。
"你准备了五年的东西。今天只用上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什么时候用。"
"等他们准备好了。"轮转王的投影说。
"谁。"
"马面。付晓生。所有和那条河有关的人。等他们准备好了。改革提案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才用得着。"
秦广王站起来。走了。
轮转王的投影也开始消散。消散之前。他转过来看向付晓生。
投影的面容还是很模糊。但付晓生能感觉到。他在笑。笑得很淡。淡到像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藏着了"的轻松。
"梦域的持有者。"他说。"你哥那条河。你要好好看着。因为那不只你哥的河。也是我的河。是所有人的河。干净的还是脏的。以后。看你了。"
投影消失了。
阎魔庭里只剩下崔珏。他坐在案台后面。朱笔还在手里。但已经不写了。
"有件事。我刚才没有说。"
"什么。"付晓生问。
崔珏把那份被烧过的旧文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字是谢必安的笔迹。
"第五年。实验第四十九次。失败。这次失败让我意识到。灵能记忆的转移。根本做不到'无损'。因为灵能在离开原来的核心之后。就不再是那个灵能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这个东西。你可以叫它'记忆'。也可以叫它'执念'。也可以叫它。'鬼'。"
"'变质'的过程不是实验失败导致的。"崔珏说。"是灵能记忆本身就有'变质'的天性。和有意识的人类一样。记忆会随着时间扭曲。扭曲到后来。被记住的事情和真正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同一件了。这种扭曲。在灵能层面。叫'记忆的腐烂'。腐烂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
他停了一下。
"鬼。"
付晓生从阎魔庭出来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哥做的不是实验。他在研究一个他自己明知道会失败的课题。他研究了五年。第四十九次失败之后。他把实验停了。但他没有放弃。他把最后的希望放进了一条河里。河水流的方向。流到了马面的第三世。流到了我的梦域。流到了每一个需要灵能记忆的人那里。"
"他不是在复制记忆。"刘师嘉说。她的绝对记忆已经完全消化了刚才阎魔庭里所有说过的话。"他是在'分散记忆'。把一个人的记忆分散给很多人。这样万一有一天核心碎了。记忆不会丢失。因为它已经存在很多人的灵能里。"
"存在我们的灵能里。"钟灵水说。石青色的瞳孔亮了一下。"所以你的梦域一直梦到那条河。不是因为你哥想告诉你什么。是因为那条河的河水。已经在你身体里了。"
"对。"崔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提着朱笔和案台上那份白玉文书。从阎魔庭里走了出来。走出来的时候。幽冥冰的外廊上。所有符文都自动分开了。像是给一个很老的老朋友让路。
"白无常谢必安的最后一封实验日志。是写给我的。他在里面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如果有人来找他。如果那个人碰巧有一个'不会忘记'的梦。那么。就让他去那条河的下游。找到一个叫'聚灵钟'的东西。"
"聚灵钟在无量鬼王手里。"觉明说。
"对。"崔珏说。"但无量鬼王把它交给了马面。马面说。'等他们准备好了'。"
崔珏看向马面。
"马面罗煞使。东岳大帝的裁决是。核心修复。必须进行。但你自己说了。不能修。因为修了会污染。那你是怎么想的。"
马面把锁魂链重新缠回手腕。缠得很紧。紧到链子上的淡金色纹路在手腕上印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修。"他说。"但不是在钟里修。是在河里修。"
"河里？"
"那条河已经流了五百年。流到现在的河水。不全是变质了的记忆。有一部分变质了。有一部分。还在流。变质的部分。是实验的失败品。但还在流的部分。是我哥在第四十九次实验之后。注入河里的最后一批溶液。他用这批溶液。做了最后一次转移。"
"转移给谁。"
马面看了一眼付晓生。
"给那些。有可能梦到这条河的人。"
陆之道把他们送回了第八平米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桌上的食盒已经空了。空到像从来没有放过包子。地面上那缕黑色灵能已经消失了。不是被清理了。是邙山鬼域的屏障在十殿会议期间。被十殿的封印力量压回去了。
"暂时的。"陆之道说。"十殿的封印压制。只能维持大约七天。七天后。邙山鬼域的屏障会重新扩大。到时候。你得想好怎么处理那条河。"
"我知道。"
陆之道走了。罚恶司的银白色镜纹在第八平米房间的灯光下最后闪了一下。然后连人带光一起消失了。
房间里剩下的人。是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觉明。温良。乔坤。牛头。马面。
八个人。在这个八平米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
"有一条河。在里面。水是淡紫色的。可以洗掉所有变质记忆。这条河。等你准备好。"温良的白玉环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一直在记录。记录的内容。是付晓生的梦域在阎魔庭里自动扫描到的所有数据。"这是轮转王说的。他的提案里第二部分的内容。"
"那第三部分呢。"
温良的白玉环震了一下。不是震动。是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信息的来源。是不在房间里的任何人。
"第三部分。"温良把白玉环上的信息读出来。读得很慢。"'找到那十二片花瓣。对应十二种灵能。收集齐了。就能清洗整条河。清洗之后。河里的水。可以修复任何一颗被碎掉的核心。包括你的。包括白无常的。包括。以后可能会被碎掉的。任何人的。'"
"这是谁发的。"马面问。
"不知道。"温良说。"加密等级。是最高级。连十殿的通讯系统都解不开。"
付晓生的梦域在温良读出这条信息之后。自动展开了。
展开之后。他看到了一朵花。十二片花瓣。每一片花瓣的颜色都不一样。有一片是白色的。有一片是紫色的。有一片是淡金色的。有一片是红色的。有一片。正在他的梦域里。自己发光。
发光的颜色。
和马面手里那把钥匙的颜色。一模一样。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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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十殿应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