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付晓生和钟灵水去了殡仪馆。付晓生走在前面——他去过一次。钟灵水跟在后面,右手垂在书包外侧,离暗袋的拉链不到三厘米。
卷帘门升到一半就停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无声地滑上去的,这次升到一半发出一声"嘎——"的金属摩擦声,门体歪了一下,卡住了。
付晓生弯腰钻了进去。钟灵水跟着。
走廊是暗的,只有尽头门缝漏出一条白光。还是那股草药味混着84消毒液。消防栓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矮的那个右手贴在书包侧面。
值班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付晓生推门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值班室里坐着的人不是谢必安。
是个女生,短头发,戴银框圆眼镜。十**岁,浅灰色长袖衬衫,袖子折了两折,露出很白的手腕。左手腕挂一串细细的银手链,三颗小珠子。
她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A5笔记本,棕色硬壳,边角磨出了底下的灰板。翻到中间位置,左手压在书脊上——银手链轻轻撞了一下封面。
她在写字——黑色中性笔,字迹小密整齐如打印。付晓生瞥了一眼:地址、时间、事件类型、关联人物,四列精准对齐。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
眼镜后面的瞳孔是极淡的浅琥珀色。她先看了付晓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半——然后看向钟灵水。看钟灵水的时候,她的左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
"付晓生。钟灵水。"
她说的时候没有疑问语气。不是"你们是付晓生和钟灵水吗",是"我已经知道你们是谁了"。
钟灵水的手从书包侧面移开了一点。付晓生注意到她的肩膀松了半厘米——跟在天台上面对厉鬼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不是放松,是判断。"这个人不构成威胁。"
"你是谁?"付晓生问。
女生右手拿起笔,用笔尾把左手的银手链往上推了一下——推到腕骨的上面——然后合上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朝上,付晓生看到了封面上的字,用白色的油漆笔写的——"灵能事件台账"。
"刘师嘉。"她说,"谢必安不在。出任务了。你们可以等我,或者——"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厘米。
"——可以先跟我聊。"
值班室里旧沙发皮面裂了两道口子。茶几上三个杯子摆好,刘师嘉坐到折叠椅上——坐姿很正,脊背离开椅背,双手平放笔记本。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找谢必安的人。"
她说话不看人——目光落在杯子之间,像面前有一张别人看不见的表格,正在填入新数据。
"但你们是第一批——"
她顿了一下,左边眉毛抬了半毫米。付晓生不确定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直到她接下去——
"他愿意让你们找到这里的人。"
钟灵水把手伸进校服口袋——在摸橡皮筋,三年前期末前就这习惯。"你怎么知道的?"
刘师嘉翻开笔记本,直接翻到第137页——不是从头翻,像能精确定位每一页的页码。她把笔记本转了半圈推到茶几中间。
那一页上是一张表格。竖排写"付晓生",后面跟着一排时间——精确到分钟——从三个半月前开始,每隔三到四天出现一次。"异常"一栏里写着:"灵能频率波动。频次递增。类型:梦域型。"
付晓生往后翻了一页。下一页是钟灵水。时间从一周前开始,频率密集,每天一次。"异常"栏:"灵能频率稳定。类型:石灵共鸣型。关联:付晓生(虎口频率匹配)。"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但表格的第一列已经填了——"刘师嘉"。第二列和第三列空着。第四列"异常"栏里写着:"信息整合。待补充。"
"我在等你们。"刘师嘉说,"半年里我记录了这座城市所有灵能异常——失踪、死亡、目击,按时间地点频率分类。最初像噪音。"
她转了一下左手的银手链——节奏性的,像有人思考时转笔。"但最近三个月,噪音变成了模式。所有异常都在往两个方向收缩——你们所在的方向。"
付晓生坐在沙发上,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虎口的疤痕。疤痕今天很安静,不烫,不发光,就是一块旧皮肤。
"所以你是——"
"**档案馆。"钟灵水替她说了。
刘师嘉的左边眉毛又抬了一下——这次不是确认,是真的被逗到了。眉毛抬起来之后,嘴角动了大概零点几毫米,然后被她压了回去。"我不喜欢这个叫法。不过——不算错。"
她把笔记本往前又推了一下。"根据数据分析,你们的灵能天赋分别属于'接收型'——梦域感知、石灵战斗。而我是'储存型'。"她轻敲太阳穴,"我不会忘。"语调变了——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不太喜欢的老朋友。
然后她突然说:"钟灵水,你三年前——是不是去过邙山附近?"
钟灵水咬了一下下唇——算不出题的时候咬,卡作文的时候咬,转学那天回头的时候也咬。
"不是附近。"钟灵水说,"是经过了山脚下的一条路。那条路上很冷。七月份。冷得不正常。"
刘师嘉把笔记本翻到了第198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邙山区域。灵能逃逸记录。出逃方向:正东偏南11度。距离估算:三百里。对应坐标:城东废弃石拱桥——同时段——钟灵水消失。」
钟灵水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虎口的疤痕对着日光灯,在茶色玻璃上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走廊里传来一声响。
不是开门。是关门。很重的一下,整个墙壁都震了。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不均匀,左边比右边重,像一条腿在拖着另一条走。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谢必安靠在门框上。白色风衣的左手袖子被撕破了一条长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肘部,裂口边缘有一层发黑的凝固物——不是血,颜色不对,是灰绿色的,跟那天桥上的厉鬼同一色系。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笑容的弧线在嘴角往下的边缘歪了大概一毫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弹性。
"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值班室里三个人——付晓生,钟灵水,刘师嘉——愣了一下,然后笑深了一点。
"——还多了个人。"
刘师嘉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转了一下银手链——不是"想想说什么",是已经想好了。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夹在封底内袋里的地图——是手绘的,用红蓝黑三色标注了区域——摊在茶几上。地图中心是殡仪馆,往北三十里画着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邙山。
"北边三十里。"她指着圈,"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邙山检测到灵能脉冲——强度是正常值的三百倍。脉冲宽度七秒——跟一次心跳一样长。"
谢必安的笑容消失了——回来了,但没弯眼睛。"有个东西逃了。"他弯腰在地图上点了三下——殡仪馆、石拱桥、学校,"从邙山鬼域逃出来的,比厉鬼更高一级。它在找你们三个。"
安静了四秒。付晓生的心跳变重,每跳一下虎口热一点。
"三年前也有一次逃逸。"刘师嘉把笔记本翻回第198页,"同一天——钟灵水在山脚下,然后消失了。不是转学。"
钟灵水把橡皮筋绕在手腕上,取下来,又绕上去。
"追你的人是在邙山附近散的对不对?"钟灵水的马尾动了一下。
"那就对上了。它不是来找你的——它一直在邙山附近。你经过山脚的时候,你虎口的灵能印记被它检测到了。"刘师嘉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动作很轻,手指几乎没有碰到镜框的边缘,"它在等一个机会。等了三年。现在——"
她看着谢必安。
"——付晓生的梦域天赋把门打开了。"
谢必安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左腿拖了一步——不是装的,是左腿膝盖以下确实不太能承重——然后他靠在茶几边上,做了一件跟之前任何时刻都不一样的事。
他收起了一直在笑的表情。
"刘师嘉说得对。"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锁链,不是哭丧棒。是一枚很小的白色令牌,材质跟那张"一见生财"的卡片一样。他把令牌放在茶几上,推到付晓生面前。
"你们的灵能天赋是互补的——梦域感知、石灵战斗、绝对记忆。三个人分别是接收、执行、储存——比任何一支正式行动小组的三围配比都齐。"
他把左手收回去,右手摸了摸脖子——舌头的旧习——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苦笑比第四章在殡仪馆楼梯间那一次还少半度。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来殡仪馆问问题的大学生了。"
他用拇指点了点茶几上的白色令牌。
"你们是白组预备役。直到鬼域里的那个家伙被重新关回去之前——你们三个,一步不离,同进同退。"
令牌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正面印着跟谢必安的工作证一样的四个字——"一见生财"。
刘师嘉第一个伸手——左手食指在令牌上点了一下,银手链碰出极轻的脆响。"根据数据分析——"她吞回后半句,换了一句平时不会说的话:"我等了半年。"
钟灵水一把抓起令牌,干净利落,虎口的疤痕压在"一见"上面。"七十二个小时——还剩六十七个。"
然后她把令牌扔给付晓生。
付晓生接住。令牌很小,比他掌心小得多。但捏在手里的时候,虎口的疤痕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发烧的烫,是冬天两只冰冷的手突然握在一起时,温度在接触点一瞬间跳上去的那种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谢必安袖子上的裂口,和刘师嘉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钟灵水攥着橡皮筋的手。
脑子里习惯性转了三圈——不是普通大学生了,钟灵水躲了三年,刘师嘉等了半年,谢必安守了三十七个晚上——他停下转圈。
"白组预备役。"他把令牌放进口袋,"……听起来比'中文系大二学生'好一点。"
谢必安又笑了。
不是苦笑。是从进这个值班室以来,第一个完整的、从眼睛里一起弯出来的笑。
走廊尽头卷帘门升起——没卡住。范无救闷闷的声音传来:"老谢。出来了。"
谢必安站起来拍了拍风衣:"明天五点半,准时过来——带你们看一次正式任务。别迟到。老范最讨厌人迟到。"门关上,脚步声一轻一重渐远,像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嗡嗡响。
钟灵水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殡仪馆门口的空地上,谢必安和范无救正并肩走向商务车。一白一黑,一高一矮,一个步态不稳一个步态如刀。
"他们俩认识很久了。"刘师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的台账里记录了七十九次两人联合作战的灵能频率——最早一次可以追溯到康熙三十七年。如果那次也跟他们有关的话。"
付晓生把那枚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一面。背面的字跟工作证不一样——不是"一见生财"。是三个更小更密的字:
「忘川录」
他看了这三个字很久很久。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