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往东跑了大概二十分钟。
纬二路是条老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天刚亮的光线里像一排绿色的伞。街角那家便利店亮着灯，招牌上"24小时"三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多余。
日出还有大概三分钟。
付晓生站在便利店门口，右手虎口的旧伤疤在晨风里微微发凉。他的梦域捕捉到了两股正在靠近的灵能信号。一股从西边来，一股从东边来。两股信号的速度都很快，但快的方式不一样。西边的那股是飘的，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推着走。东边的那股是滑的，像一把剑切开空气。
他往西看。
温良是飘过来的。
离地三尺，乌纱小帽，白袍黑靴。右手的日巡木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木色光泽，左手的白玉环悬在腕间，环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他的第三只眼闭着，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袍角被风轻轻掀起来。如果不看那第三只眼和三尺悬空的高度，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早起散步的中年文士。白面，温和，不急不躁。
"付晓生。"温良在三尺高度停住，低头看他。声音和人一样，温和，不急不躁。"好久不见。"
"温老师。"付晓生微微低了低头。
温良的第三只眼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付晓生感觉到那道缝里漏出了极淡的金色光。然后温良说了一句让付晓生愣住的话。
"你体内的灵能比上次见面时强了至少四成。梦域的感知半径扩大了将近一倍。右手虎口的旧伤疤里的灵能波动频率降低了零点三赫兹，说明你的灵体稳定性在提升。"
付晓生愣了两秒。
"您连这个都能看到？"
"我是日游神。"温良从三尺高度落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轻到鞋底碰地的时候连灰尘都没扬起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自己的三尺之内，没什么能瞒过我。"
然后他往东看了一眼。
"乔坤来了。"
乔坤是从晨光里走出来的。
没有飘，没有滑。就是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蓝布衫，乌纱帽，黑官靴。腰间的青锋剑在晨光里没有反光。不是剑鞘遮住了光，是那把剑本身不反光。剑是暗的，但暗得很干净，像是打磨了几千次之后故意不抛光的那种暗。
他的眼睛在晨光刚刚照到的地方，瞳孔里有一点很淡的荧光。那是化血阵里死过一次之后留下的印记。
"付晓生。"乔坤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乔哥。"付晓生说。
乔坤点了个头。就一下。然后不再说话。
日出开始了。
太阳从城市的天际线冒出来的那个瞬间，温良和乔坤同时动了。
不是商量好的。是他们身体里的灵能在日出那一秒自动产生了共振。
温良的第三只眼睁开了。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发亮，亮到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纹路在旋转，转速非常慢，但每一个刻度都是准的。同时他左手的白玉环开始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嗡鸣。不是声音，是震动。震动从环上那道裂纹里传出来，传到周围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圈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乔坤的青锋剑在同一秒轻轻震了一下。剑身和剑鞘之间发出了一声只有他本人能听见的轻响。他的眼睛里的荧光从淡变得浓，从两点变成了两团。同时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微微发光，是紫金色的。那是他紫金琉璃体在被动触发。不是他主动开的，是交接时刻的灵能共振自动激活的。
两股灵能，一明一暗，在晨光里碰在了一起。
碰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温良和乔坤之间大概三步的距离。那个位置先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一下，接着亮暗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付晓生肉眼分不清了。但他的梦域分得清。
梦域里显示的不是光，是一个网。
以温良和乔坤为中心，一张透明的灵能网正在往四面八方铺开。网的半径覆盖了整座城市。网上有无数个节点，每个节点对应一个位置。凡是白天有阳光照到的地方，节点是温良的白光。凡是夜晚阴影覆盖的地方，节点是乔坤的紫光。在晨光的这几分钟里，白天和黑夜同时存在，温良的网和乔坤的网重叠在了一起。
"这就是全时段巡查网。"温良说。第三只眼的金色瞳孔还在转。"平时白天归我，晚上归他。只有日出和日落这两段时间，我们的灵能会重叠。"
付晓生盯着梦域里的那张网。网的覆盖范围比她见过的任何单人巡查系统都大。
"这种共振能持续多久？"
"日出日落，各三分零六秒。"乔坤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温良转过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每次都要把人拉回现实。"
乔坤没有表情。
"三分零六秒。不是'大概三分钟'。是三分零六秒。精确到秒，是因为三千年下来每天两次，一共重叠了两百一十九万三千次。每一次我都数了。"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
店员探出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
"谁点的？"
温良举手。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颗白玉环。
"我的。两杯。"
他接过奶茶，一杯递给付晓生，一杯拿在手里。然后看了一眼乔坤。
乔坤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没有任何装饰。
"我自己带了。"
温良叹气。"三千年了，你一杯都不让我请。"
"你的奶茶加糖太多。"
"我加的是善意的糖。"
"善意的糖也是糖。"
温良把付晓生推了一下。"你看他。宁可算两百一十九万三千次重叠，也不肯喝一口甜的。"
乔坤把保温杯打开。冒出来的不是热气，是凉气。不是茶，是冰水。他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温良。
"你刚才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三千年交接，不是两百一十九万三千次。"乔坤把保温杯拧紧。"我们有一次没赶上。崇祯十六年正月十五。那天阴天。你迟到七分钟，日落交接只重叠了两分钟。我没数那次。"
温良的第三只眼微微眯了一下。金色瞳孔里的纹路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你的错。我记得。"乔坤说完，把保温杯插回腰间，和青锋剑并排。
付晓生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悬在三尺高度记世间善恶，一个踩在地上算两百万次交接。一个奶茶加满糖，一个冰水天天喝。一个说话像春风，一个说话像剑身出鞘。相同的是他们都活了很久。不同的是三千年后，一个变甜了，一个变凉了。
但他们的灵能，在日出那三分多钟里，可以完美重叠成一张网。
"走吧。白天的巡查交给我了。"温良重新飘到三尺高度。第三只眼仍然睁着，金色瞳孔在晨光里像一枚小小的日晷。
"我回暗处。"乔坤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三步就消失了。不是瞬移，是他的灵体在晨光完全覆盖之后自动淡入了阴影面。那是夜游神的特性。天亮就不见。
付晓生跟在温良旁边。
温良飘得不快。离地三尺，飘在法国梧桐的树冠下面，日巡木牌在手里轻轻晃着。他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其实一直在工作。木牌上不断浮现新的字迹，每一笔都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刻。
"绯二路七号，老张面馆。老板今天多给了流浪汉一碗面。记善。"
"建设路十四号，早市鱼摊。摊主拿死鱼充活鱼卖，记恶。"
"育才路三号，那个每天早上对邻居家狗踢一脚的中年男人。今天没踢。不是变好了，是狗今天不出门。不记。"
付晓生跟在下面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温良飘过的地方，偶尔会有行人抬头看一眼，但看完之后都会露出一种"大概是看花了"的表情。
"普通人能看到您？"
"能看到，但记不住。"温良低头看他，"人的眼睛能看到离地三尺的东西，但大脑会自动过滤。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有一点灵能感知力。你当年就是这样。你看到我了，而且记住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观察了你三个月。"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所小学的时候，温良突然停住了。
第三只眼里的金色纹路加速旋转。旋转了大概三秒，然后停在一个特定的角度。
"有个孩子。"温良说。
"怎么了？"
"那个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旁边的男孩。穿蓝色校服的。他刚才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愤怒。"温良的木牌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善，不是恶，是一个问号。"我记了很多年，见过很多种恶。有一种恶是最难判断的。不是已经做了的，是正在长的。"
付晓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孩的脸在窗户后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把手里的一根铅笔掰断了。掰得很用力。大拇指在铅笔断口上按出了一道红印。
"您要管吗？"
"我不能管。我只记录。"温良把木牌收了一下。"但乔坤会去看。晚上。他看的不是我白天看到的东西。他看的是我记录里的问号。"
付晓生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是各巡各的。"
"当然不是。我是白天的那一半，他是夜晚的那一半。我记阳光下的善恶，他查阴影里的因果。缺了一半，另一半的网就不完整。"
白天的巡查持续到下午。
温良带着付晓生走过了六条街、三个市场和一所医院。每一处他都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不是灵能，是人心。医院里有个女人在病房外哭，温良说她的眼泪里有内疚。市场上有个菜农在称上做了手脚，温良说他的手指在发抖，是第一次。
付晓生想起鱼鳃说的那句话："轮转王研究的是十元帅的情感数据。"
温良的巡查不是巡逻，是数据采集。他记录的是人的善恶轨迹。如果有人把这些数据拿去分析，就能精准地找到每个人心里最脆弱的那道裂缝。
"温老师。"
"嗯。"
"轮转王在研究您的巡查数据吗？"
温良停住了。第三只眼的金色瞳孔在那一瞬间完全静止。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付晓生把鱼鳃和牛头的事说了一遍。
温良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三片。
"如果他真的在研究，那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温良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白玉环。环上那道被哪吒打碎过的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因为我的巡查数据里记录的不只是善恶。还有每个人的恐惧。"
黄昏来临了。
太阳往西沉的那个瞬间，付晓生的梦域再次捕捉到了那张网。温良的白光和乔坤的紫光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再次重叠。和日出时一样，三分零六秒。
温良从西边飘回来。乔坤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交接的位置还是纬二路便利店门口。店员又探出头来，这次没端奶茶。
"又来了？你们是做什么的？"
温良想了想说："气象观测。"
店员看了一眼两人手里的木牌和腰间的剑，露出一个"算了不问了"的表情缩了回去。
乔坤看了一眼温良手里的木牌。
"小学那个问号。我晚上去看。"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青锋剑的剑柄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每说一句话之前都会确认一下剑还在不在。
"还有一件事。"温良说。他的第三只眼没有闭上。从日出到现在，一直睁着。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没有在日落时闭眼。
"什么事？"
"付晓生今天问了一个问题。关于轮转王是否在研究我的巡查数据。"
乔坤的拇指停在剑柄上。不再按了。
"你的结论？"
"我说他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但刚才日落前最后三分钟，我扫描了一遍全天的巡查数据。发现了一件让我不安的事。"
温良把木牌翻过来。木牌背面有一个付晓生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那是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不是温良今天记的，是木牌本身自带的。或者说，是木牌刚才自动浮现出来的。
"过去六个月的记录里，有三十七个人在同一个时间段表现出了完全一致的异常行为模式。"
"什么模式？"
"做梦。"温良说。第三只眼的金色瞳孔开始逆向旋转。"三十七个人，在三十七个不同的城市，睡着之后做的梦是同一个。"
乔坤的青锋剑在剑鞘里轻轻震了一下。
"轮转王在用梦域测试人。"
温良点头。
"他不只是在我巡查的数据里找人。他是在我白天看到的人里，挑出那些心理有裂缝的，然后在晚上用梦境测试他们。测试通过的……"
他的目光落在付晓生身上。
"就会变成下一个阿鲤。"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便利店里关东煮的味道。
乔坤把青锋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没出鞘，但他的指节已经白了。
"今晚的巡查不分开。"他说。
温良点头，然后转过来看付晓生。
"付晓生。你今天第一次见到交接时刻的全时段巡查网。接下来你可能会看到另一件事。"
"什么？"
"交接时刻的灵能共鸣，不只是交换情报和铺网。它还能感知到平时感知不到的东西。"温良的第三只眼里，金色瞳孔的纹路突然加速旋转，快到他整只眼眶都在微微发光。"比如一个潜伏在城市里、从不暴露灵能痕迹的鬼王。"
乔坤的青锋剑出了鞘。三分。不是要打。是剑自己跳出来的。
剑尖指向东南。
"他在这里。"乔坤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怕。是激动。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的那种安静到极点的激动。
付晓生的梦域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警报。是比警报更精密的东西。梦域里那张全时段巡查网上，东南方向的所有节点在同一秒钟亮了起来。不是白光，不是紫光。是第三种颜色。一种他之前只在阿鲤胸口见过一次的。
紫色。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日游神与夜游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