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鱼鳃的哲学(上)

三天后。

牛头还在幽冥第七层的特护病房里沉睡着。马面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早上端一碗孟婆的汤,傍晚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坐半个小时。不说话,只是坐着。

第三天下午,任务来了。

黄蜂的情报网络在城市江面上捕捉到了异常的灵能波动。波动来自水下,频率密集,分布范围广。初步判断是水鬼连环案,至少六只水鬼在不同的水域同时活动,目标都是落单的夜行者。

报告末尾,黄蜂加了一行备注。

"建议付晓生同行。理由:梦域可在水域环境中感知水鬼的灵能轨迹,协助鱼鳃追踪。"

付晓生看到这行备注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黄蜂永远把公事说得像顺便,但他的顺便从来不是顺便。十大元帅里,鱼鳃的战斗方式最特殊,不靠力量,不靠速度,靠的是想法。想法这种东西,看书学不会,必须亲眼看到。

付晓生收拾东西。青锋剑,备用灵能弹,一瓶水。

钟灵水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把长剑递过去。

"带着。"

付晓生接过来。剑鞘是温的,她一直握着的温度。

"你自己不用?"

"我有甩棍。"钟灵水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别在水里打。你不会游泳。"

付晓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傍晚六点。江边。

付晓生到的时候,鱼鳃已经在等了。

鱼鳃站在江边的堤岸上,背对着落日。蓝色的破浪流沙袍在江风里轻轻摆动,袍子上的流水纹路泛着介于蓝和紫之间的光。他赤着脚,脚底踩在水泥堤岸上,没有沾上任何灰尘。左手紫金软玉钵,右手寒铁如意钩。头发披散着,被江风吹起来像一把在水里飘荡的水草。

听到脚步声,鱼鳃没回头。

"来啦。"

两个字。语气很随意。随意到像是付晓生不是来出任务的,是来散步的。

"须哥。"付晓生走到他旁边。

鱼鳃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种付晓生在别的元帅脸上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凶狠,不是戏谑。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说"。

"你紧张。"

付晓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你的梦域在收缩。半径大概一米五,跟个贝壳一样。"鱼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付晓生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梦域扩开了。

扩到三米。

鱼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付晓生正好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错。至少不嘴硬。"

"须哥,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鱼鳃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面朝着江水,然后把寒铁如意钩往江面上一甩。

钩子没入水中。无声无息。连水花都没有。

大概过了十秒。

十秒之后,鱼鳃的手腕轻轻一抖。

钩子从水里弹了出来。钩尖上挂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

付晓生的梦域在那一瞬间自动做出了反应。那团东西是灵能,厉鬼级别的,灰色。

"第一只。"鱼鳃说。

付晓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鱼鳃十秒就钓上来了一只水鬼,而是因为那只水鬼的状态。

那只厉鬼被钩子钩住之后,没有挣扎。

它飘在钩尖上,灰色的灵体轻轻晃动着。晃动幅度很小,像水面上的涟漪。它没有试图逃跑,没有试图攻击,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厉鬼在被捕获时应该有的反应。

它就那么飘着,安静地飘着。

"它为什么不反抗?"付晓生问。

"因为它在等。"

"等什么?"

鱼鳃没有回答。他把钩子收了回来,让那只厉鬼悬在自己面前大概一臂的距离,然后用左手的紫金软玉钵对着它轻轻晃了一下。

钵口里飘出来一缕淡蓝色的烟雾。

烟雾飘到厉鬼面前的时候,那只厉鬼的灵体开始发光。发的是灰色的光,但灰色里夹杂着一点很淡很淡的银白色。

那个银白色,付晓生认识。是"愿意被回收"的时候,灵体才会出现的颜色。

"你可以走了。"鱼鳃说。

四个字。语气很平。

那只厉鬼在听到这四个字之后,整个灵体颤了一下。然后它开始缩小,缩到拳头大小的时候,变成了一颗灰色的珠子。珠子落下来,掉进了鱼鳃的钵里。

钵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像水滴落入水面。

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

"你什么都没做。"付晓生说。

"我做了。我跟它谈了。"

"谈了什么?"

"谈它为什么不肯走。"鱼鳃把钵往怀里收了收,"大部分水鬼不愿被回收,不是因为喜欢做鬼,是因为不甘心。它们死在水里的方式通常不太体面。跳江的,投河的,被推下去的。每一种死法里都带着'为什么是我'的愤怒。这种愤怒让灵能凝聚成厉鬼。"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钩尖指了指钵里。

"刚才那只,是个钓鱼的。在江边蹲了三十年,最后被自己追的鱼竿拖下水。活了六十八年,淹死在不到两米深的河里。你觉得他能甘心吗?"

付晓生没说话。

"所以我跟他说:你钓了三十年鱼,今天被鱼钓走了。这不叫淹死,这叫还债。"

"然后它就愿意被回收了?"

"不是愿意。是通了。"鱼鳃说,"鬼不是不愿意被回收,是没想通。想通了自然就走了。你要做的不是打败它,是让它想通。"

付晓生沉默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所以你在做的事不是回收。是说服。"

鱼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浓了一点。

"对。回收是手段,说服是目的。手段可以有千万种,目的只有一个。"

"什么目的?"

鱼鳃转回去,面朝着江水。落日的余晖照在他的蓝色袍子上,袍子上的流水纹路被光打亮,像是在真的流动。

"让它心甘情愿地离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付晓生看了四场"说服"。

第二只水鬼是个洗衣服的女人,在河边洗了四十年衣服,最后被自己缝的床单缠住脚拖进了深水区。鱼鳃对她说:"这件床单是你儿子结婚那天亲手缝的。它舍不得你,所以来找你了。"女人哭了。哭完之后,化成了一颗珠子。

第三只是个小女孩,贪玩掉进湖里的。鱼鳃从钵里倒出一颗蓝色的糖。小女孩眼睛亮了,亮的那一下灵体开始缩小。鱼鳃把糖放进钵里,小女孩跟着进去了。

第四只是个考研失败跳江的年轻人。鱼鳃说:"你没考上的学校,今年分数线降了十五分。"年轻人愣了,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化成了一颗珠子。

第五只最难缠,是个故意杀人后畏罪投江的。鱼鳃没说话,就站着看他,看了十分钟。那只鬼跪下来,跪着化成了一颗珠子。

付晓生从头看到尾,每一场都在用梦域感知。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鱼鳃的灵能波动始终维持在极低的水平,几乎检测不到。他不是用灵能在制服对方,是用理解在唤醒对方。

"你的灵能一直没有提升。"付晓生说。

"不需要。"

"为什么?"

鱼鳃蹲下来,蹲在江边。赤脚踩在水边的泥地上。泥很湿,但他踩上去之后,泥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小付。你知道为什么当年所有鲤鱼都在跳龙门,只有我往下潜吗?"

付晓生摇头。

"因为龙门太高了。抬头看的时候,脖子都要断掉。但鬼门在水下,要潜下去才能看到。所有人往上跳,我往下潜。最后跳龙门的成了仙,我成了鬼帅。谁更自由?"

他没有等付晓生回答。

"我从来不靠强来做事。我靠的是想。想通了,比什么都强。想不通,再强也没用。"

付晓生忽然觉得,鱼鳃和自己见过的所有元帅都不一样。白无常靠速度,黑无常靠力量,牛头靠蛮力,马面靠综合战力,黄蜂靠暗器,豹尾靠鞭子,鸟嘴靠嘴和锤。鱼鳃不靠这些。他靠的是让战斗根本不发生的想法。

"须哥,你从来没有用武力回收过任何一只鬼吗?"

鱼鳃蹲在江边的姿势没有变。他的眼睛看着江面。江面上倒映着城市里的灯光,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一吹,碎得更厉害。

"有。"

"什么时候?"

鱼鳃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付晓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等一下你就会看到了。"

"等一下?"

"对。"鱼鳃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赤脚在泥地上踩出了今天第一个脚印。

"因为最后一只水鬼,在水下最深处。它的灵能波动和你之前看到的完全不同。它的怨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贪念'。它的怨气里只有一个东西。"

"什么?"

鱼鳃转过头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那个东西,叫'我'。"

晚上九点。江面完全黑了。

鱼鳃带着付晓生沿江边往上游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江面最宽处。这里有一座废弃的水闸,下面是整条江最深的地方。

鱼鳃在水闸前面停住了。

"它在下面。"

付晓生把梦域扩大了。

扩大到十米。

十米的梦域里,他能感知到水下的灵能波动。那个波动确实不一样。不是灰色,不是青色,不是红色。是一种很淡的蓝色,淡到几乎透明。但那种蓝色里有一种频率,和鱼鳃的灵能频率很像。不是"相似"的像,是"同源"的像。

"它……"

"它是我的徒弟。"鱼鳃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那种平里面,付晓生听出了痛。不是身体的痛,是"我曾经教过的人,变成了我最不想看到的样子"的那种痛。

水面上开始冒泡。冒的是蓝色的泡。

泡泡从水里升起来,破裂。每一个泡泡破裂时都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密到像是水下有人在不停地叹气,叹了一百年。

然后,水面上出现了一张脸。蓝色的脸,水草缠绕的长发在水面上铺开一片。很深的眼窝里有两团淡蓝色的光。那张脸缓缓升起,升到和付晓生视线齐平的位置。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笑。

"师父,好久不见。"

鱼鳃握着寒铁如意钩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紧了一下。

紧得很用力。

用力到钩子的铁柄上,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纹。

付晓生的梦域在那张脸出现的瞬间,收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灵能信号。

那信号的频率在不停变化,像是几十种不同频率被强行揉在了一起。有鬼物的灰,有灵能者的蓝,还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那种东西的颜色是紫色的,和他在轮转王身上看到过的紫色不一样。更淡,更分散,像是紫色墨水被倒进了水里,正在被水稀释。

"他被污染了。"付晓生说。

"不是污染。"鱼鳃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不那么随意了,"是转化。有人把他的灵能重新编了码。"

水面上那张蓝色的脸听到这句话之后笑得更深了。

"师父还是师父,一眼就看出来了。"

"谁做的?"

"一个穿着紫色袍服的人。"蓝色的脸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说,你师父教你的是服从,我教你的是反抗。说完在我胸口点了一下,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付晓生感觉心脏被攥了一下。紫色袍服。胸口点了一下。转化。每一个词都指向轮转王。

"他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五年前。"蓝色的脸说,"五年前我还在师父的水域巡逻队里当学员。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巡江,他出现在水面上,踩着水波走过来。他说,你的资质很好,但你师父不会让你发挥出来的。因为他教你的方式,是把你变成另一个他。"

鱼鳃的呼吸,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

但付晓生的梦域捕捉到了那一拍的停顿。

"所以你跟了他。"

"对。因为他说的对。"蓝色的脸慢慢从水里升起来。肩膀、胸口,胸口上有一个紫色的蝴蝶印记。

"师父教我走师父走过的路,他教我找自己的路。师父教我有些战斗不必打赢,他教我有些战斗必须打赢,哪怕代价是变成鬼。"

蓝色的脸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鱼鳃的寒铁如意钩,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师父,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教我的那句'让对方选择被收才是最高明的',到底是真话,还是你自己不敢动手的借口?"

鱼鳃没有回答。

他赤着脚站在泥地上,蓝色的袍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袍子上的流水纹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然后,付晓生看到,鱼鳃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

是说话之前的准备。

"你说对了一件事,也说错了一件事。对的是,我教你的确实是我走过的路。错的是,那条路不是我让你走的,是你自己选的。我把路亮给你看,不是让你复制,是让你知道还有这条路。"

鱼鳃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叫失望。

"至于让对方选择被收,我从没不敢动手。不动手是因为动手太简单,简单到有灵能的人都能做到。说服才难,需要你真的理解对方。理解他为什么变成鬼,为什么不甘心,为什么害怕被回收。"

鱼鳃抬起头。

"那句话是我花了三百年才学会的。你花了五年就否定了它。"

江面上安静了。只能听到水流声和水闸铁锈在风中摩擦的声音。

蓝色的脸沉默了很久,久到付晓生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付晓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表情。

"师父。你知道那天晚上,轮转王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师父将来会后悔。不是后悔教了你,是后悔他太相信说服的力量了。因为有些鬼,不配被说服。"

蓝色的脸说完,整个灵体开始膨胀。速度之快让付晓生的梦域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鬼将级灵能波动。危险等级:高。建议撤离。"

付晓生的手握住了青锋剑的剑柄。

但鱼鳃的手比他更快,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字的重量。

"别。"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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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灵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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