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厦的任务结束后的第三天。
付晓生坐在训练场的边上,手里捏着一瓶运动饮料,眼睛盯着面前的沙地出神。沙地上有刚刚演练过的痕迹,脚印交错,像是某种古怪的象形文字。
三天前那个凌晨的场景还在他脑子里转。
范无救和范无咎兄弟重逢的画面,谢必安在六十八层窗口旁那个难得弯起的嘴角,还有刘师嘉推眼镜时那零点三秒的停顿所有这些细节都被他的梦域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但有一件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牛头不在。
星辰大厦任务全程,牛头没有出现。付晓生回忆了三次,三次的结果都一样那个身材高大,国字脸,牛角会在愤怒时竖起来的男人,在那个本该是十大元帅齐出的任务里,消失了。
他问过刘师嘉。
刘师嘉当时的回答是:"牛头元帅最近在闭关。"
"闭关?"付晓生当时差点把饮料瓶捏扁,"执行任务的时候闭什么关?"
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训练场对面钟灵水正在练剑的身影。
"有些闭关,"她说,"不是自愿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付晓生的脑子里,三天都没有消融。
"你在发什么呆?"
汤艳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付晓生抬头,看到那张热情洋溢的脸挡住了大半片天空。
"没发呆。"付晓生把饮料瓶放下,站了起来,"在想牛头元帅的事。"
"牛头?"汤艳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付晓生也坐,"他想必很忙吧。十大元帅嘛,各管一摊。"
"你不觉得奇怪吗?"付晓生坐下来,"星辰大厦那么大的阵仗,轮转王的监控程序都冒出来了,牛头元帅居然不在。"
汤艳想了想,摇头。
"我不觉得奇怪。我只觉得打不着架很奇怪。"
"……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危机感?"
"危机感不如拳头感实在。"汤艳咧嘴一笑,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我记得第一次分队任务的时候,牛头元帅还特意过来嘱咐了一遍安全守则。那架势,比钟教官还像教官。怎么这次这么重要的任务反而消失了?"
付晓生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到了训练场入口的方向,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马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赤着双脚,左手拿着紫金软玉钵,右手的寒铁如意钩挂在腰间。他的马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长,但五官端正,如果不是那张脸的形状,端的是仪表堂堂。
他的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付晓生注意到,那个笑容在今天看起来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马面径直走过来,在付晓生面前站定。
"小付。"他的声音很平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联想到大叔在院子里的悠闲,"有空吗?"
"有空。"付晓生站起来,"马面元帅有事?"
"不算有事。"马面在他旁边坐下来,动作很随意,就像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想找你聊聊天。最近压力大了?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了半天呆。"
付晓生犹豫了一下。
"马面元帅"
"叫名字就行。"
"好。马面……前辈。"付晓生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
"但问无妨。"
"星辰大厦那天晚上,牛头元帅为什么没有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马面脸上那抹本就很淡的微笑,彻底消失了。
二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马面伸手从僧袍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付晓生注意到,他吃桂花糕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嚼东西来争取思考的时间。
"小付。"马面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嗯?"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牛和马,不能同时对敌。"
付晓生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马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付晓生。
那双马眼里的表情,付晓生从来没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被压制了很久的疲惫。
"小付,你跟我这么久,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前辈?"付晓生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有点懵,"您……很好啊。贪食是贪食了点,但战斗的时候很可靠。上次鱼鳃元帅说过,您的综合战力是十大元帅里最均衡的。"
"综合战力。"马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不是若有若无的那种,是一种带着苦味的,很短的笑。
"综合战力最均衡这话黄蜂说的?那小子嘴上不饶人,但看人倒还有些眼光。"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训练场远处的沙地。沙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但你知道的,小付综合战力再均衡,也抵不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两个,分开。'"
马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到付晓生要稍微前倾一下身体才能听清楚。
"分开。"马面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五百年了。"
三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马面说那句话时的语气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已经和自己的影子相处了五百年之后,才能沉淀出来的,很平静的苦。
"五百年?"付晓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您和牛头元帅……认识五百年了?"
马面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马眼里的表情,付晓生从来没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混合有怀念,有痛苦,有一种"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犹豫,但最终,那些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声很轻的,从鼻孔里出来的笑。
"小付,你现在有多强?"
这个问题转得很硬。付晓生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回答:"如果全力出手,大概能对付一只厉鬼。怨鬼级的话,需要钟灵水帮忙。"
"厉鬼级。"马面点点头,"你知道牛头五百年前,单挑过什么级别的对头吗?"
付晓生摇头。
"怨鬼级。"马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不是骄傲,不是惋惜,是一种很难定义的音调,"不,准确地说,是正在向凶鬼级进化的怨鬼。"
付晓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怨鬼级进化的凶鬼那是什么概念?按照《世界观设定手册》里的分级,厉鬼是最低级的逃脱者,怨鬼是第六级里的第二档,而凶鬼是第三档。从怨鬼向凶鬼进化中的状态,灵能强度大概是普通厉鬼的一百倍。
一百倍。
而五百年前的牛头,单挑了那个级别的对头。
"赢了?"付晓生问。
"赢了。"马面的声音更奇怪了,像是一种"我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的语调,"但他也付出了代价。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马面没有回答。
他站了起来,僧袍的下摆在午后的微风里飘了一下。
"小付,有些事不是因为我想瞒你才不告诉你。"他看着付晓生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讲起。"
他伸手拍了拍付晓生的肩膀。那只手很大,很暖,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件易碎品。
"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知道我会把所有的都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赤着脚踩在训练场的沙地上,慢慢走了出去。
付晓生坐在原地,看着马面的背影在阳光里逐渐变小。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马面走路的时候,左脚的步幅比右脚小了大概两厘米。
两厘米,在普通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付晓生现在的观察力,已经可以在不刻意的情况下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差异。
左脚步幅更小这意味着,他的左脚曾经受过伤。受过很重的伤,伤好之后,留下了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
五百年前那场战斗留下的伤。
付晓生站了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范无救冷淡的声音。
"范元帅,我是付晓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关于牛头元帅和马面元帅的。他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七秒。
七秒之后,范无救的声音变得更冷了,冷到像是从地府的冰窖里传出来的。
"谁让你问这个的。"
"没有人让我问。是我自己想"
"不要问。"
"范元帅"
"我说,不要问。"
电话被挂断了。
付晓生拿着手机呆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现在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牛头和马面之间,确实发生过什么。
第二,这件事的分量很重,重到范无救那个面无表情,言语简短到近乎冷漠的黑无常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他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
那丝东西,付晓生想了三秒之后,给它取了个名字。
恐惧。
范无救在恐惧。
恐惧什么?
第三,马面说"左脚受过重伤"这件事,可能和牛头有关。
四
付晓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训练场的另一侧。
钟灵水和刘师嘉在那里。
她们两个,一个在练剑,一个在记录数据。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在沙地上交叠在了一起。
付晓生走过去,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钟灵水听完,把长剑往肩上一扛,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牛头元帅和马面元帅之间,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矛盾?"
"不是'不知道的矛盾'。"付晓生说,"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敢提'的矛盾。"
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
"我查一下档案。"她说。
她打开了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付晓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指的动作极其精准,每一下的落点都正好在目标像素的中心。
三秒之后,刘师嘉停了下来。
她的浅琥珀色瞳孔里,映出了屏幕上的某一行字。
那行字,付晓生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看不清。
但他看到了刘师嘉的表情。
她的右眉抬了一下。
只抬了一下。
然后,她把平板电脑翻了过来,屏幕朝向地面。
"怎么了?"付晓生问。
"……档案里关于牛头元帅和马面元帅的早期记录,有很大一段是空白的。"刘师嘉的声音很平,但付晓生听得出那种"我在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震惊"的细微波动。
"空白?"钟灵水凑了过来,"被删了?"
"不是被删了。"刘师嘉说,"是被"
她停了一下。
"被什么?"
"被覆盖了。"刘师嘉说,"覆盖的日期是……五百年前的某一天。"
五
五百年前。
同一个时间点,牛头单挑怨鬼级进化中的对头,马面左脚受重伤。
付晓生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扇关得很紧的门前。门的那一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扇门很重,重到五百年里没有人能把它推开。
"刘师嘉。"付晓生说,"那个覆盖记录的操作者,能查到吗?"
刘师嘉的手指在屏幕上又滑动了几下。
"能。"她说,"但查出来的结果,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说。"
"操作者的标识码是"刘师嘉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轮转王的直属权限。"
训练场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肺部突然空了一下。空到的程度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弓了起来,像是一个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的人。
轮转王。
又是轮转王。
星辰大厦里范无咎灵能核心里的监控程序,是轮转王安的。现在,牛头和马面之间的那段历史被覆盖,操作者也是轮转王。
这不是巧合。
"付晓生。"刘师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我建议,在搞清楚这件事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在调查这个。"
"包括对范元帅?"
刘师嘉犹豫了一下。
"尤其包括对范元帅。"
付晓生懂了。
范无救和范无咎刚刚重逢,兄弟两个的关系正在最脆弱的恢复期。如果这个时候,付晓生跑去告诉他们"轮转王可能和你们的过去有关"
那不只是在揭伤疤。
那是在把伤疤连着的线,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好。"付晓生点头,"我不说。但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五百年前那场战斗,关于牛头和马面的关系,关于轮转王为什么要覆盖那段记录。"
"你怎么查?"钟灵水问,"直接去问牛头元帅?"
"不。"付晓生说,"我问不出口。但我有一个能力,可以让我看到别人记忆里的东西。"
钟灵水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梦域。"她说。
"对。"付晓生点头,"我的梦域牵引,可以把人的灵体拉进我构筑的梦境领域。在梦域里,我可以理论上看到那个人记忆中最深处的东西。"
"理论上?"钟灵水挑眉。
"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试过。"付晓生说,"范元帅教我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灵体做示范。但马面元帅如果我说服他让我进他的梦域"
"你疯了?"汤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付晓生转头,看到汤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棒棒糖已经从嘴里拿出来了,咬在手里,看起来像是一根被啃过的短棍。
"你知道在别人的记忆里乱翻会有什么后果吗?"汤艳的语气很严肃这对他来说很罕见。
"会有什么后果?"付晓生问。
"如果对方的灵能强度远超于你,你进入他的梦域之后,可能被反噬。"汤艳说,"轻则精神力透支,昏睡三天。重则"
"重则什么?"
汤艳把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咬了一下。
"重则你的梦域会被对方接管。到时候,不是你查看他的记忆是他查看你的。"
付晓生沉默了。
他说实话,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所以,"汤艳走过来,拍了拍付晓生的肩膀,"别作死。"
六
但当晚,付晓生还是决定试一试。
不是因为他不听劝。是因为他有一种直觉一种很强烈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告诉他"这件事必须现在做"的直觉。
他在训练结束后找到了马面。
马面今天在项目组的公共厨房里做夜宵是的,做夜宵。付晓生走进去的时候,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浓郁到让人的味蕾自动分泌唾液。
马面穿着一件有点小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专注的,和战斗时完全不同的温和。
"小付?"他注意到了付晓生,"来得正好,帮我尝尝咸淡。"
付晓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碗红烧肉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红烧肉。
肉块切得很整齐,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到恰到好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葱花在灯光下绿得很鲜亮,鲜亮到付晓生觉得如果自己再说"我不吃"的话,就是对这碗肉的侮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不自觉地闭了一下。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那个味道。
那个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大概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厨房里蒸汽弥漫,他妈妈站在灶台前,回过头来对他笑。
"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个笑容,和眼前这碗红烧肉的味道,重叠在了一起。
付晓生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马面正在看着他。
那双马眼里的表情很柔软。
柔软到付晓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好吃?"马面问。
"……好吃。"付晓生的声音有点堵。
"那就多吃点。"马面转身继续去翻锅里的菜,"年轻人正在长身体,不能亏待自己。"
付晓生又夹了一块肉。
这一次,他咀嚼得很慢。
慢到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住了马面做的红烧肉,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吃完之后,他放下了筷子。
"马面前辈。"
"嗯?"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马面转过头来看他。
付晓生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用我的梦域,进入您的记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锅里的红烧肉汤汁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马面手里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持续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后,他把火关了。
"原因。"他说。只有一个字。
"我查到五百年前有一段记录被覆盖了。覆盖的操作者权限属于轮转王。"付晓生说,"我想知道那段记录里有什么。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和现在的任务有关。"
马面把锅铲放下来了。
放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把手里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计算过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付晓生。
那双马眼里的柔软,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付晓生从来没见过的,很深的,像是地底深处的暗河一样的沉静。
"小付。"他说。
"在。"
"你知道'牛和马,不能同时对敌'这句话的意思吗?"
"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马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抽油烟机的余音盖住,"是如果牛和马同时对一个敌人出手,那个敌人会死的。但"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牛和马之间,不能有裂痕。"
马面的声音在说到"裂痕"这两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碎裂了一样的变化。
那个变化很轻微。
轻微到如果不是付晓生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付晓生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马面的左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裂痕"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握了一下拳。
握拳的力度不大。
但足够让指节发白。
"五百年前,"马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和牛大哥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痕。"
"什么裂痕?"
马面看着付晓生。
那双马眼里的沉静,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付晓生看不清。
但他听到了马面接下来说的话。
那些话,他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道裂痕的名字,叫轮转王。"
七
付晓生回去之后,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马面说的那句话。
"那道裂痕的名字,叫轮转王。"
什么意思?
轮转王做了什么,让牛头和马面之间产生了裂痕?那道裂痕有多深?深到五百年都没有愈合?
还有为什么轮转王要覆盖那段记录?他在隐藏什么?
这些问题在付晓生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两团很深的青色。
青色被钟灵水一眼就看到了。
"你昨晚干什么了?"她皱眉。
"想事情。"
"想事情想到一夜不睡?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现在还在第二阶段,灵能虽然可以调用,但□□层面的恢复力还没有到可以不睡觉的程度。"
"我知道"
"知道还熬。"
钟灵水说完,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的马尾甩了一下,甩的角度很精准地表达了"我在生气"这个意思。
付晓生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训练场的另一边。
牛头在那里。
他不知道牛头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现在就站在训练场最远的那个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墙壁。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那不是一个放松的姿势。那是一个人在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握拳的姿势。
付晓生犹豫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走了过去。
"牛头元帅。"
那堵"墙壁"转过身来。
牛头的脸
付晓生看到了那张脸之后,呼吸停了大概一秒。
不是因为恐怖。
是因为牛头的眼睛。
那双牛眼在早上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水光不是眼泪付晓生知道,牛头这样的男人,可能不会轻易流泪。但那层水光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小付。"牛头的声音很哑,哑到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元帅……您怎么了?"
牛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付晓生,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你去问马面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付晓生没有否认。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您和他之间有一道裂痕。裂痕的名字叫轮转王。"
牛头的身体,在听到"轮转王"三个字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
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但付晓生看到了。
"小付。"牛头的声音变得更哑了。
"在。"
"你信得过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付晓生愣了一下,然后他没有犹豫点了头。
"信。"
牛头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想笑。但那个笑没有出来它停在了嘴唇的弧度到达百分之五十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了。
"那好。"牛头说,"既然你信我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把他的右手掌摊开了。
摊开的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疤。
伤疤的形状很奇怪不是直线,不是弧形,而是一种付晓生从来没见过的螺旋形。
螺旋的方向,和付晓生之前在范无咎的灵能核心深处看到过的螺旋纹路
一模一样。
八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那道伤疤的形状。
是因为那道伤疤的颜色。
它正在发光。
发着一种很暗的,偏紫色的光。
紫色的灵能波动付晓生在《世界观设定手册》里读到过是"被污染的灵能"的特征。
正常的灵能,颜色从蓝到金到白,都是干净的。只有被某种外力污染,扭曲,改造过的灵能,才会呈现出紫色。
"这是……"
"五百年前留下的。"牛头的声音很平,但付晓生听得出来,那种"平"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的。
"五百年前,轮转王给我和马面各下了一道命令。命令的内容"
他停了一下。
"命令的内容不一样。"
"不一样?"
"我接到的命令是:杀了那个逃脱者。"
"……那马面元帅接到的命令呢?"
牛头看着付晓生的眼睛。
那双牛眼里的东西,付晓生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我已经忍了五百年"的,压抑到了极点的痛苦。
痛苦的核心,不是因为受伤。
是因为
"他接到的命令是:放走那个逃脱者。"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牛头接到的命令是"杀"。马面接到的命令是"放"。
两个命令完全相反。
如果两个人同时执行自己的命令
"我们打了一架。"牛头说。
三个字。
"打了一架。"
语气很平。
但付晓生可以想象那一架的分量。
牛头和马面十大元帅里综合战力最强的两个真刀真枪地打起来
"那场架打了多久?"付晓生问。
"三天三夜。"
"……谁赢了?"
牛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握回来了。
握回来的动作很快,快到付晓生没有看清他的手掌是怎么收拢的。但付晓生看到了一样东西在牛头的手掌收拢之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那道螺旋形的伤疤上,紫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的时间很短,短到大概只有零点三秒。
但付晓生看到了。
那道光,不是单纯的紫色。
紫色的中间,有一丝很细的,金色的线。
金色的线在紫色的光里挣扎着,像是被淤泥埋住的黄金,想要挣出来,但挣不动。
"小付。"牛头的声音把付晓生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
"你刚才看到的光"
"看到了。"
牛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大概有十秒。
十秒之后,他做了一件付晓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他平时那种豪爽的大笑,也不是他愤怒时那种带着杀气的冷笑。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复杂到付晓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个笑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下了很长时间的雨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丝阳光,但那丝阳光太弱了,弱到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小付,"牛头用那种笑了一半的表情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是什么?"
"好宝如命。"
付晓生不懂,这个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我贪宝物,贪到了什么程度五百年前,那个逃脱者手里有一件宝物,叫'阴阳双生璧'。那件宝物可以让一对象限完全相反的灵能体实现能力共享。如果我和马面同时握住那块璧"
他停了一下。
"我们的战力会叠加。"
付晓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战力叠加如果牛头和马面的战力叠加,那是什么概念?
"但那块璧,"牛头说,"被轮转王拿走了。"
"拿走之后呢?"
"拿走之后,他给我和马面各下了一道不一样的命令。"
牛头声音里的那丝金色的东西,在紫色的底色里又挣扎了一下。
"他知道,如果我和马面合力,连他都不是对手。"
"所以他把你们分开。"
"对。"牛头说,"他让我杀那个逃脱者,让马面放走那个逃脱者。他就是要让我们两个,在完全相反的任务目标下,不得不兵戎相见。"
"你们……真的打了三天三夜?"
"打了。"牛头说,"但谁都没有赢。"
"那……"
"最后停手的原因,是马面的左脚被打断了。"
付晓生的嘴张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
"那一下是我打的。"牛头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我打碎了他的一块骨头。那块骨头,五百年了,从来没有完全长好过。"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的螺旋形伤疤,紫色的光已经灭了。但付晓生注意到,那道伤疤的中心,有一粒很小很小的金色光点,在很微弱地,像是心跳一样地,闪了一下。
"马面的左脚,到现在都还会在天气变化的时候疼。"牛头说,"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步幅比右脚小两厘米这件事,整个地府都知道。但没人敢提。"
"为什么不敢提?"
"因为所有人都在传那道伤,是我嫉妒马面的战力比我稳,所以趁他不备偷袭的。"
牛头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用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里出现过的音调那是一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很哑的,像是沙砾在铁皮上磨的声音说完了这一章的最后一段话。
"我没有偷袭他。但我也没来得及拦住自己的那一击。"
"那一击打出去之后,我愣了三秒。三秒里,我看到马面倒下去,他的脸上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一种'原来你真的会打我'的失望。"
"那个失望的表情,我记了五百年。"
"五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接那道命令,会怎么样。"
"但每一天的结果都一样。"
"我接了。"
"所以他断了。"
牛头说完这些话之后,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墙壁。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
付晓生站在原地,听着训练场上风吹过沙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午后的阳光里,听起来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很轻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7章未完待续)
九
付晓生从训练场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牛头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失望的表情,我记了五百年。"
五百年。
那得多重的分量,才能让一个牛头那样的人,记五百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灯打开,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所有的对话都整理了一遍。
整理的结果,让他发现了三个很关键的点。
第一,轮转王在五百年前给牛头和马面下了完全相反的命令。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制造矛盾"的手法。制造矛盾的目的是让两个最强的元帅互相消耗。消耗之后,轮转王就可以坐收渔利。
第二,阴阳双生璧被轮转王拿走了。那件宝物可以让牛头和马面的战力叠加。如果战力叠加,连轮转王都不是对手这说明,轮转王很早以前就把他们两个当成了威胁。
第三,牛头说"我没有偷袭他。但我也没来得及拦住自己的那一击。"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一击本来是可以拦住的。没拦住的原因是他在犹豫。
犹豫什么?
付晓生盯着自己整理出来的这三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很荒诞的念头。
那个念头是轮转王给牛头和马面下相反的命令,目的是让他们打起来。但他怎么保证他们会真的打起来?
光是"命令相反"这一个条件,不够。
如果两个人私下商量一下,一个假装执行命令,另一个也假装执行命令那轮转王的计划就落空了。
所以,一定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让牛头和马面不得不真刀真枪地打起来。
什么东西?
付晓生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阴阳双生璧。
如果轮转王在给他们下命令之前,先在他们两个之间埋下了一个误会一个只有阴阳双生璧可以解开的误会那他们就算想商量,也商量不了。
因为误会会让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真的要对自己动手。
这个念头让付晓生的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录音文件。那个录音文件是他在星辰大厦任务结束后,偷偷用梦域记录下来的。记录的内容是范无救和范无咎重逢时的对话。
他重新听了一遍。
在对话的最末尾,范无咎说了一句话。
"哥,我的灵能核心里有一个监控程序。程序是轮转王安的。"
付晓生按了暂停。
监控程序。
五百年前,轮转王用阴阳双生璧在牛头和马面之间制造了一个误会。
现在,轮转王用监控程序在范无救和范无咎之间制造了一个必须互相牵制的局面。
两种手法,同一个目的。
让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互相牵制。
付晓生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来了。
他现在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找到阴阳双生璧的下落。那件宝物如果被轮转王炼化成了别的东西,那牛头和马面之间的误会可能永远解不开。
第二,找到清除范无咎灵能核心里监控程序的方法。那个程序不仅是范无咎的枷锁,也是轮转王控制他们兄弟两个的枷锁。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不容易。
但付晓生知道,他必须做。
因为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夜空里,启明星已经升起来了。
那颗星很亮。
亮到付晓生忽然想起了范无救在星辰大厦顶层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枷锁,不是你自己挣不脱。是有人故意把你锁在里面,然后告诉你这是命。"
"我不信命。"
付晓生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的瞬间,他的虎口副腺微微发了一下烫。
发烫的意思是他的梦域在自动响应他的情绪。
情绪的内容是
怒。
不是为了自己怒。
是为了那些被枷锁锁住的人怒。
十
第二天早上,付晓生四点就起来了。
他四点起来的原因不是因为睡不着。
是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很简单。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荒原上。荒原的地面上,有两道很深的车辙。车辙的宽度不一样一道宽,一道窄。
宽的那道,他量了一下,大概是牛蹄的宽度。
窄的那道,他量了一下,大概是马蹄的宽度。
两道车辙从同一个地方出发,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但走着走着,中间出现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
但足够让两道车辙
分道扬镳。
付晓生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他坐在床边,想了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到了谢必安。
谢必安这个时候应该在地府的申报大厅里处理文书。但付晓生知道,他每天早上四点半会到训练场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面站一会儿。
付晓生四点二十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谢必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白袍,背对着付晓生,面对着老槐树的树干。树干上,不知道是谁刻了一行字。
付晓生走过去,看清了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
"兄弟。"
很简单的两个字。
但刻得很深。
深到付晓生觉得,就算过了五百年,那两个字也不会被风雨磨平。
"七爷。"付晓生喊了一声。
谢必安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付晓生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那是谢必安在紧张或者感动的时候,会下意识做的动作。
"你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吗?"谢必安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不知道。"
"我种的。"谢必安说,"五百年前,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的时候,顺手种了这棵树。"
"等谁?"
谢必安终于回过头来了。
他的白袍在晨风里飘了一下。飘的角度很轻,轻到付晓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谢必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很淡。
淡到像是大雾里的灯。
"七爷,"付晓生说,"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想请您帮我让牛头元帅和马面元帅,重新站到同一辆战车上。"
谢必安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的时间很短。
短到大概只有零点三秒。
但付晓生看到了。
零点三秒之后,谢必安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眯眯的样子。
"小付,"他说,"你知道让一头牛和一匹马站在同一辆战车上,有多难吗?"
"不知道。"付晓生老实回答,"但我想试一试。"
谢必安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我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而是一种
付晓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个笑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下了很长时间的雨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丝阳光,但那丝阳光太弱了,弱到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好。"谢必安说。
只有一个字。
但付晓生听得出来,那个字的分量。
分量是
谢必安等这个机会,可能等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等了多久。
十一
谢必安帮付晓生制定的计划,总共分三步。
第一步,找到阴阳双生璧的下落。
第二步,用阴阳双生璧解开牛头和马面之间的误会。
第三步,让牛头和马面重新并盾,一起对付轮转王。
这个计划听起来很简单。
但每一步都难到几乎不可能。
付晓生问谢必安:"第一步该怎么走?"
谢必安的回答是:"去问黄蜂。"
"黄蜂元帅?"
"对。"谢必安说,"黄蜂是地府的情报头子。五百年前那场架的前后经过,他经手过的档案比谁都多。但他不会轻易给你看那些档案。"
"为什么?"
"因为那些档案的密级很高。"谢必安说,"高到需要轮转王亲自批准才能调阅。而现在地府里,能批准调阅那些档案的人"
他停了一下。
"只有轮转王。"
付晓生懂了。
轮转王不会批准调阅那些档案。
因为他就是那个不想让人知道真相的人。
"那怎么办?"付晓生问。
谢必安笑了一下。
那个笑这次很清楚是一种"你问我算问对人了"的笑。
"小付,"他说,"你知道我除了是白无常之外,还担任什么职务吗?"
付晓生摇头。
"我是地府申报大厅的主管。"谢必安说,"所有地府档案的调阅申请,最终都要经过我的手。"
付晓生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
"所以,只要我在调阅申请上盖一个章,那些档案你就可以看了。"谢必安说,"但"
他又停了一下。
"但什么?"
"但我的章,只能调阅密级在三品以下的档案。"谢必安说,"五百年前那场架的档案,密级是一品。"
付晓生感觉自己被浇了一盆冷水。
一品。
那是地府档案的最高密级。
除了十殿阎王和轮转王本人,任何人都没有权限调阅。
"所以没有办法了?"付晓生问。
"有。"谢必安说。
"什么办法?"
"让牛头或者马面亲口告诉你。"
付晓生沉默了。
让牛头亲口告诉他那几乎不可能。
让马面亲口告诉他可能性稍微大一点点。但马面昨天已经说了,"有些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讲起。"
这意味着,连马面自己都没有理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所以,"付晓生说,"我们卡在了第一步。"
"不完全是。"谢必安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你的梦域,直接进入牛头或者马面的记忆深处。"谢必安说,"档案可以被加密,可以被覆盖,可以被删除。但记忆不行。"
付晓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
记忆不行。
无论轮转王怎么掩盖真相,他在牛头和马面的记忆深处,都留不注。
因为记忆不是档案。
档案是写在本子上的,可以撕掉,可以烧毁,可以用新的纸覆盖。
但记忆是刻在灵能核心里的。
除非把整个灵能核心毁掉,否则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但问题是,"谢必安说,"牛头和马面的灵能强度都远超于你。如果你强行用梦域侵入他们的记忆,后果"
"后果我知道。"付晓生说,"汤艳已经跟我说过了。轻则精神力透支,昏睡三天。重则梦域被对方接管。"
谢必安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能强行侵入。"他说,"你必须让他们自愿进入你的梦域。"
"自愿?"付晓生愣了一下,"他们会愿意吗?"
谢必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付晓生的肩膀。
拍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付晓生相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小付,你知道牛头和马面为什么打了那场架之后,谁都没有赢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在打到最后的时候,都停手了。"谢必安说,"他们都停了手。但谁都不肯先开口说'停'。因为他们都觉得,先开口的那个人,等于认输。"
"但其实"
谢必安的声音变得很轻。
轻到晨风几乎要把它吹散。
"但其实,他们两个都想停。"
"都想停,但谁都不先说。"
"因为他们都是元帅。"
"元帅的骄傲,不允许他们先认输。"
谢必安说完这些话之后,转过身去,面对着那棵老槐树。
他的白袍下摆在晨风里又飘了一下。
飘的角度,和上次一模一样。
付晓生站在原地,把谢必安的话反复想了三遍。
三遍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行得通的办法。
那个办法的核心是
不是让牛头和马面自愿进入他的梦域。
是让他自己,进入牛头和马面的梦域。
不是用强制的手段。
是用一种他们不会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付晓生想了一整个早上,终于想到了。
理由很简单。
"我想帮你们解开那个误会。"
这句话,牛头和马面都不会拒绝。
因为他们自己也想解开。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十二
付晓生决定先找马面。
不是因为马面比牛头好说话。
而是因为
马面会做红烧肉。
一个会做红烧肉的人,心肠不会真的那么硬。
付晓生在中午的时候,来到了马面的住处。
马面的住处在地府的南边,靠近奈何桥的地方。那是一间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桂花树这个时候没有开花。
但马面的院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桂花糕的香味。
付晓生走进院子的时候,马面正坐在桂花树下,拿着一把小刀,在刻什么东西。
刻的东西,走近了一看
是一匹小木马的雕像。
木马雕得很精致。
精致到付晓生几乎以为那匹木马下一秒就会抬起头来,对着他嘶一声。
"来得正好。"马面头也没有抬,"锅里还有红烧肉,自己盛。"
付晓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锅旁边,掀开锅盖。
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
坐下之后,他先没有吃。
他在等马面先开口。
马面刻木马刻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他把小木马放下了。
放下之后,他转过头来看着付晓生。
"说吧。"他说,"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吃红烧肉的。"
付晓生放下了筷子。
"马面前辈,"他说,"我想帮你们。"
"帮我们什么?"
"帮你们解开五百年前那个误会。"
空气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后,马面笑了一下。
那个笑,付晓生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那是一种"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的笑。
"小付,"马面说,"有些事,不是不想解开。是解不开。"
"为什么解不开?"
"因为解开那个误会的钥匙,已经丢了。"马面说,"丢了五百年了。五百年里,我找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找不到。"
"钥匙是什么?"
马面看着付晓生。
看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钥匙是阴阳双生璧。"
付晓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阴阳双生璧。
那件宝物,牛头也提到过。
"阴阳双生璧现在在哪里?"付晓生问。
马面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五百年前那场架打完之后,阴阳双生璧就失踪了。有人说被轮转王拿走了。有人说被那个逃脱者带走了。也有人说"
他停了一下。
"也有人说什么?"
"也有人说,阴阳双生璧根本没有失踪。"马面说,"它就在这里。在我们两个人的中间。但我们两个都看不到它。"
付晓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看不到?什么意思?"
马面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他走到付晓生的面前,伸出手,把他的右手掌摊开了。
摊开的掌心里,有一道伤疤。
那道伤疤的形状,和牛头手掌上的那一模一样。
都是螺旋形。
螺旋的方向,也一模一样。
"小付,"马面说,"你知道螺旋形的伤疤意味着什么吗?"
付晓生摇头。
"意味着那个伤不是打出来的。是刻上去的。"
付晓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打出来的。
是刻上去的。
谁会在两个人的手掌上,刻上一样的螺旋形伤疤?
答案只有一个。
轮转王。
"所以,"付晓生说,"五百年前那场架"
"那场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马面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轮转王在我们两个人的手掌上刻了螺旋印。那个螺旋印会让我们在战斗的时候,灵能频率逐渐同步但同步的方向是相反的。"
"相反的?"
"对。"马面说,"我的灵能频率会被螺旋印引导着,逐渐变成和牛大哥完全相反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频率如果强行叠加"
他停了一下。
"会发生什么?"
"会爆炸。"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爆炸。
如果牛头和马面的灵能频率完全相反,然后强行叠加
那不只是他们两个会受伤。
整个地府都会被波及。
"所以轮转王的目的"
"他的目的,是让我们两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把自己炸了。"马面说,"这样他就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付晓生坐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
一个局。
五百年前就布下的局。
目的是让地府最强的两个元帅,自己把自己炸了。
"但你们没有炸成。"付晓生说。
"没有。"马面说,"因为最后关头,阴阳双生璧出现了。"
"阴阳双生璧?"
"对。"马面说,"阴阳双生璧可以调和两个完全相反的灵能频率。它出现了之后,把我和牛大哥的灵能频率重新拉回了同一个方向。"
"那为什么你们还是没有和好?"
马面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付晓生听得出来,是他这五百年来说的最难过的一句话。
"因为阴阳双生璧在调和完我们的灵能频率之后碎了。"
"碎了?"
"碎成了两半。"马面说,"一半在我这里。另一半在牛大哥那里。"
"所以"
"所以我们两个必须同时握住自己那一半,阴阳双生璧才能重新合体。"马面说,"但"
他又停了。
"但什么?"
"但我的那一半,在五百年前那场架里,被打碎了。"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打碎了。
马面那一半的阴阳双生璧,被打碎了。
"被谁打碎的?"付晓生问。
马面看着他。
那双马眼里的表情,付晓生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被我自己打碎的。"
十三
付晓生从马面的住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马面最后说的那句话。
"被我自己打碎的。"
为什么?
为什么马面要亲手打碎自己那一半的阴阳双生璧?
他想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想明白。
回到训练场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沙地上。
是牛头。
牛头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墙壁。
付晓生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去。
"牛头元帅。"
牛头没有转身。
但他的尾巴
对,付晓生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牛头是有尾巴的。他的尾巴在背后垂着,尾巴尖微微蜷曲着。
付晓生注意到,他的尾巴尖,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的意思是
他在听。
"元帅,"付晓生说,"马面元帅告诉我,他的那一半阴阳双生璧,是被他自己打碎的。"
牛头的尾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猛地竖了起来。
竖起来的力度很大。
大到付晓生几乎以为他的尾巴会在这个时候变成一根攻城锤。
但下一秒,牛头的尾巴又垂下去了。
垂下去的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极不情愿地,做一件他不得不做的事。
"他告诉你这个做什么。"牛头的声音很哑。
"因为我想帮你们。"
"帮我们?"牛头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很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声音,"你怎么帮?"
"我想找到阴阳双生璧的另一半。"付晓生说,"马面元帅的那一半碎了。但您的那一半应该还在。"
牛头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付晓生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牛眼里的光,比上次看到的,更暗了。
暗到像是大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灭。
"我的那一半,"牛头说,"也碎了。"
付晓生感觉自己被浇了一盆冷水。
也碎了。
"什么时候碎的?"付晓生问。
"三天前。"牛头说。
三天前。
星辰大厦任务的三天前。
"是谁打碎的?"付晓生问。
牛头看着他。
那双牛眼里的烛火,在那一刻,彻底灭了。
"是我自己打碎的。"
付晓生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马面的那一半,是他自己打碎的。
牛头的那一半,也是他自己打碎的。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亲手打碎了阴阳双生璧自己的那一半。
为什么?
"元帅,"付晓生说,"为什么?"
牛头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墙壁。
他的尾巴在背后垂着,尾巴尖微微蜷曲着。
付晓生站在原地,等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后,牛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
哑到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因为我不能让那块璧重新合体。"
"为什么不能?"
"因为合体之后,我和他就会再次并肩。"牛头说,"再次并肩的话轮转王会再次对我们下手。"
"所以你打碎了自己的那一半是为了保护马面元帅?"
牛头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僵了一下。
僵了一下的时间很短。
短到大概只有零点二秒。
但付晓生看到了。
零点二秒之后,牛头的声音从墙壁的方向传了过来。
传过来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记得打碎那块璧的原因了。"
"他的记忆里,关于那一段的内容,被什么东西洗掉了。"
"洗掉了之后,他一直以为是我不肯原谅他。"
"不肯原谅他,所以把那块璧藏起来了。"
"但他不知道我没有藏。"
"我把它打碎了。"
"打碎了之后,我把碎片埋在了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
牛头的声音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用一种付晓生从来没有听过的,很哑的,很哑很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说完了这一章的最后一段话。
"因为他如果找到了那些碎片,就会重新把它们拼起来。"
"拼起来之后,阴阳双生璧就会重新合体。"
"合体之后,我们就会再次并肩。"
"再次并肩之后"
"轮转王就会再次对我们下手。"
"我不会让他再冒险一次。"
"所以"
"我不会让那块璧重新合体。"
"永远不会。"
牛头说完这些话之后,把他的牛角往墙壁上一靠。
靠上去之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闭上的眼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轻地,很轻地
往下淌。
付晓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牛角后面滴下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眼泪。
因为牛头这样的男人,不会流泪。
那个东西是
灵能。
是浓度很高,很高很高的,被压了五百年,压到快要凝固的
情感。
情感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流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映出了一道很薄的,很薄很薄的
彩虹。
彩虹的颜色很淡。
淡到付晓生觉得,如果自己再眨一下眼,那道彩虹就会消失。
但他没有眨。
因为他知道
那道彩虹,是牛头五百年来,第一次让自己情感流出来。
流出来的情感,在阳光里映出了彩虹。
彩虹的意思是
他还有希望。
希望虽然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到。
但只要有那么一丝
就不会灭。
AI辅助的,整体出完再修改,有修改意见请留言。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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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牛头与马面的恩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