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救来得很快。
付晓生还在低头看自己虎口上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细缝,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从废弃工厂的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没有开大灯,引擎声小得像一只猫在打呼噜。
车窗降下。范无救那张铁青色的脸从驾驶座上转过来。他先看了谢必安一眼——确认他没事——然后目光移到付晓生身上,在付晓生的右手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把头转回去,等他们上车。
谢必安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还在,但比刚才浅了——不是不笑了,是电量低了。"上车。这里不安全。"
付晓生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来自他二十年的正常生活里"不要上陌生人的车"这条规则——然后他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正常的,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不是车载香薰那种人工合成的东西,是某种更老的、像中药铺里才会有的气味。后座上放着一把刀。刀很大,刀鞘是黑色的,皮质的,扣带磨得发白。付晓生往另一边挪了挪,尽量不碰到它。
谢必安坐进副驾驶,靠背还没调好,车已经动了。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路上的街景从废弃工厂变成了老居民区,又变成了普通的城市主干道。路灯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每三秒一亮,每三秒一暗。付晓生在明暗交替的间隙里,悄悄把右手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虎口的细缝已经闭合了。淡粉色的弧形疤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和二十年来每个普通的下午一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消退的旧伤。但付晓生知道它不是旧伤。它今晚裂开过。里面是红的。光的红。
"到了。"
车停在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前面。灰白色的外墙,没有招牌,大门是黑色的铝合金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门口立着个灯箱——"xx市殡仪服务中心",灯箱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只剩最后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地把那七个字映在卷帘门上。
付晓生下了车。六月末的夜风吹过来,殡仪馆门口的花坛里种着白菊花,在路灯下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谢必安走到卷帘门前,弯下腰,在门底部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付晓生没看清他按了什么——卷帘门无声地升了上去。
"进来。"
殡仪馆里面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普通的城市街道——六车道、行道树、偶尔路过的外卖电动车。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四个人。靠墙摆着几辆推车,推车上的白布罩着东西——付晓生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墙壁是白绿两色的,是那种老医院的配色,瓷砖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倒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个很小的、贴在门框右上角的贴纸——"白组·监测站"。
谢必安推门进去。付晓生跟在他后面,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间比想象中大得多的房间。整面墙都是屏幕——不是一台两台,是十几台显示器拼接成的一面墙,每一台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最中间的那台最大,是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布满红点。小的红点遍布全城,大的红点有几个——它们不是静止的,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气象雷达上正在盘旋的暴风云。
"这是灵能监测网。"谢必安指着屏幕说,语气像在介绍自己刚买的新电脑,"本市所有灵能异常点,实时显示。小的红点是厉鬼级别的——那些活得稍微久一点、在人间飘着不肯下去的灵。大的红点——"
他顿了一下。
"是凶鬼。或者更往上。"
付晓生站在屏幕墙前面。红点已经够多了——他粗略数了一下,光屏幕上能看到的小红点就有二十多个。二十多个地方,此时此刻,他生活的这座城市的某条巷子里、某栋居民楼的走廊上、某个废弃的停车场深处,有东西正在飘着。
"每天这么多?"
"平常没这么多。"谢必安走到屏幕前,用手指在某个区域画了个圈。圈里有三个大红点和十几个小红点,它们全部集中在城市的东南角。"看这里。这些红点原本应该在各自独立的区域活动——厉鬼有地盘意识,凶鬼更甚,它们通常离彼此越远越好。但最近三个月——"
他的手在屏幕上往回收了收。
"它们在靠近。不是碰巧靠近——是在主动凑到一起。"
"为什么?"
谢必安转过身,靠在屏幕前的操作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容还在,但角度又平了一点。
"有东西在叫它们。"
他从操作台底下抽出一本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时间戳。付晓生能认出其中的几个词——"异常值""灵能浓度""活性指数"——但看不懂它们代表什么。
"三个月前,"谢必安指着第一行数据,"城市灵能背景值开始缓慢爬升。两个月前,低阶厉鬼出现集群化趋势。一个月前——"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表格上,有一行数据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四个字,但被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粗糙,墨水渗过了纸张背面,能模糊看出来第一个字是"鬼"。
"——邙山方向出现了不明灵能脉冲。频率固定,每隔四十八小时一次。像心跳。"
付晓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虎口。他没注意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
谢必安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付晓生的手上,然后移回他的脸上。
"你那个伤。什么时候有的?"
这个问题谢必安在桥上问过。付晓生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但现在,在屏幕墙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面前,在"频率固定,像心跳"这几个字钻进耳朵之后,他忽然觉得"不知道"三个字不够用了。
"我不记得。"他说,"它好像……一直就在。从我记事起就在。"
"那就不对。"
谢必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是回到严肃——是消失了。那张瘦长的脸上只剩下一层白。不是健康的白,不是化妆的白,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白。
"灵能印记不是天生的。它是被赋予的——有人用极高浓度的灵能,穿过梦境边界,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你的灵能核心上烙了一个标记。你不会有记忆——那种年纪的孩子,连时间的概念都没有,更不可能记住梦。"
他顿了一下。
"能穿过梦境边界烙标记的灵能操控者——我认识的,不超过五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付晓生刚才一路上都没注意到他在抽烟,因为谢必安嘴里没有烟,烟在他手指间转着,没点——转了大概三圈,又塞回了口袋。然后他指着屏幕上那个被涂掉的四个字。
"鬼王级。"他说。"这次不一样。以前鬼王也会闹事,但最多是几只凶鬼帮它——互相利用,完事散伙。但这次,它在建一支军队。"
付晓生的脑子在飞速转。不是分析——他的大脑还没有接受足够的信息来做任何分析。是在逃——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告诉他:这不是你的事。你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你连期末论文都拖到最后一天写。你怎么能掺和一群死了五百年的人在跟鬼王打架的事?
但他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他右手虎口的疤痕,在他盯着屏幕上的红点时,又微微发了一下热。不痛。不烫。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动"——像血管里有第二颗心脏,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跳。
"你说的那个……标记。"付晓生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比刚才稳。"留下它的人——还活着吗?"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要不要说"——是在想"怎么说到让他不害怕"。因为他的回答很短。
"不知道。"
付晓生从监测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谢必安让他在大厅等着——"我去拿点东西,你等下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回学校"——然后自己闪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里。消失得极快,快到付晓生觉得他可能又在用"跑"的方式处理需要深度面对的情绪问题。
他站在大厅里。
殡仪馆的大厅和监测站那间充满科技感的屋子完全相反——这里全是旧的。天花板是吊了石膏板的,但时间太久,中间有点塌。墙角堆着几排折叠椅,金属管上积了很薄一层灰。大厅正前方挂着一块匾——"民政服务示范单位",上面的金字褪了一角。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面充满红点的屏幕墙,付晓生会以为自己站在一间普通的、快要被并入更大殡仪馆的老旧服务站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更沉的——像某个比较重的东西被丢到了地上。
然后门开了。
范无救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工作服——不是警服,是殡仪馆工作人员那种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印着服务站的logo,但被他身上溅到的东西染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右手拎着一样东西——不是"拿着",是"拎着"——一只厉鬼的脖子。
那只厉鬼只有付晓生肩高,灰黑色的,身体模糊在一种半透明的介质里,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被压扁了的人形。范无救的手捏在它的后脖颈上,就这么拎着——像拎一个行李箱。厉鬼在挣扎,四肢在空中划动,但每一下都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它正在散——不是被"打散",是在范无救那只手的握力下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瓦解。
范无救的脸上是血。
不是他本人的——厉鬼没有血可以流,那种"血"是一种更黏稠的、暗红色的灵能残渣。它溅在他的脸侧、耳根和脖子上,已经半干了,像不均匀的暗红色涂料。铁青色的脸配暗红色的残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像庙里一尊刚降完妖的护法神。
他看着付晓生。
就看着。没有表情,没有说话。那双极黑的眼睛在付晓生身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转脸,只是下巴的角度动了一点——然后重新看向了走廊尽头。
"怕了?"
只有两个字。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山体里滚过的第一次雷。不是"你怕了"——是"怕了?"两个字,尾音是平的,不升不降。不是嘲讽,不是质问,是确认。
付晓生张了张嘴。
他应该说点什么的——按照所有少年的热血故事,主角应该说的是"不怕"或者"我怎么可能怕"或者更酷一点的台词。但付晓生不是一个会背热血台词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期末论文拖到最后一天写的那种,早上闹钟响三次才起床的那种,遇到麻烦事第一反应是"先睡一觉再说"的那种。
所以他只说了实话。
"……怕。"
范无救沉默了两秒。两秒钟里他什么都没做——头没动、手没松、连眉毛都没动。
然后他只用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极微小的一个弧度,不仔细看看不出任何变化。那不是一个"我嘲笑你"的表情。那是一个"我理解你,而且你说出这句话比你以为的更不容易"的表情。
"现在走——"他说。
手里的厉鬼挣扎了一下,他收紧手指,厉鬼的呜咽被掐断在喉咙里。它散了——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灰黑色的碎末,飘进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里。
"——还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摆手,不回头。步幅恒定,像一把刀从高处垂直落下时在地面上走的直线。
付晓生站在大厅里,左手不知不觉摸上了右手虎口那个正在微微发热的疤痕。
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谢必安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的时候,大概只过了三分钟——但三分钟在殡仪馆的大厅里像一个以别的速度流逝的时间单位。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的文件袋,看到付晓生还站在原地,笑了笑——这次笑得更浅了,但总算回来了。
"走吧。回学校。"
付晓生跟着他走出殡仪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拉开车门之前,他忽然问了一句。
"范无救——他每天都要那样吗?"
谢必安的手停在车门把上。沉默了大概一秒。
"五百年了。不管换多少个城市,换多少套工装——他每天都是那样。"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对着副驾驶的方向——付晓生以为是自言自语——补了一句。
"所以我才跑得这么快。"
车灯亮了。黑色的商务车无声地滑出殡仪馆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街景在车窗外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路灯光像钟摆一样,明-暗-明-暗。
付晓生右手虎口的疤痕,又一次微微发热。
他不确定这一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