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秦广王做了四项部署。第一。由崔珏起草战备令。通知所有回收组进入二级战备。第二。阎罗天子负责阳间灵能觉醒者的信息同步。第三。钟馗率领罚恶司封锁轮回库外围。第四。谢必安在三天内完成付晓生的第三阶段觉醒引导。
三天。这是崔珏根据聚灵钟第九响和第十响之间的间隔推算出的最短时间。最短意味着如果轮转王在三天之内动手。所有准备都会变成白费。
付晓生从主殿走出来的时候。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风是冷的。冷到他的脖子缩了一下。缩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冷而缩脖子了。灵能觉醒者的体温调节比普通人强很多。平时不怕冷。今天怕了。怕的原因不是灵能不够。是身体在紧张。紧张会让体温调节系统的效率下降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是刘师嘉在他第一次出任务之前告诉他的。
钟灵水走在他右边。长剑靠在肩上。没有说话。不说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她在等。等付晓生先开口。她知道付晓生在想一件事。想的事情和自我锚点有关。她知道付晓生刚才在主殿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含义她读懂了。读懂了但她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走廊走到一半。付晓生停了。
「钟灵水。」
「嗯。」
「自我锚点。你觉得是谁。」
钟灵水的脚步没有停。她多走了两步。走到付晓生前面。然后转身。面对他。长剑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石灵子裂纹亮了。亮的颜色是深青。深青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你觉得呢。」她反问。
付晓生看着她。看了大约三秒。三秒里他的梦域自动打开了一个极小的范围。范围只覆盖了钟灵水一个人。在梦域的感知里。钟灵水的灵能频率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频率是石头的频率。稳。硬。不波动。今天的频率多了一层东西。层的东西是。暖。
石头的频率不会暖。暖的原因不是灵能变化。是情绪。情绪影响了灵能。说明钟灵水在克制。克制的不是害怕。是某种她不习惯表达的东西。
「是你。」付晓生说。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觉得太短了。想补一句。但不知道补什么。他从来不太会在这个领域说话。冲动善感是他的标签。但善感和善表达是两回事。他感到了。说不出来。
钟灵水把长剑递给他。递的方式和昨天在废弃殿台阶上一样。剑柄朝向他。剑身朝向自己。
「你昨天接了。」钟灵水说。「今天再接一次。」
付晓生伸出手。接了。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剑柄。石灵子裂纹亮了。亮的方式和昨天一样。对真话的反应。
「这是我的回答。」钟灵水说。她把剑从付晓生手里拿回来。拿回来的动作比递出去的时候快。快到像是在抢。抢完之后她把剑靠回肩上。转身继续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对着付晓生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百分之三十。
「你敢在重构里忘了我。我就用石灵子把你砸醒。」
说完她继续走了。走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两倍。
付晓生站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两秒之后他跟上去。跟上去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向上。向上就是笑。笑的幅度不大。但和秦广王在主殿里的笑一样。是真的。
二
第二天。付晓生被谢必安带到了城西的废弃校场。
废弃校场在地府的边角。平时没人来。地面的石板缝里长着冥界特有的灰苔。灰苔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嘎吱声。声音频次和人的脚步频次不同。所以走上去的人会觉得地面在说话。
谢必安站在校场中央。伞竖在身前。白袍在风里微微动。动的幅度说明风不大。但谢必安的灵能屏障没有完全展开。没有完全展开意味着他允许风碰到他的衣服。平时他不允许。今天允许的原因是他在调息。调息需要和环境接触。灵能屏障太厚会隔绝环境。
付晓生站在他对面。距离大约十步。十步是谢必安定的。他说十步是梦域引导的最佳距离。近了会被觉醒者的灵能波动波及。远了灵能传导会有延迟。
「规矩先说清楚。」谢必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快。中等音量。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轻松。「引导的过程我会把灵能注入你的核心。注入的瞬间你的核心会进入重构状态。重构的时候你会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你的意识会被拉进自己的梦域深处。」
「在梦域深处。你会看到你的核心被拆散。然后重新组装。拆散的过程不疼。但会失去方向感。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这个时候你需要你的自我锚点。」
「自我锚点会在重构的过程中出现在你的梦域里。你看到它。抓住它。抓住之后你的意识就固定住了。固定住之后核心重构完成。你醒过来。第三阶段。全天候觉醒。」
「听起来不复杂。」付晓生说。
「不复杂。」谢必安说。说完之后他停了一秒。一秒之后补了一句。「不复杂的事情往往最危险。因为你会放松。放松的时候锚点会滑走。锚点滑走了。你就回不来了。」
付晓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没有抖。手没抖说明他的身体已经做了决定。身体做的决定比脑子做的更诚实。
「还有一个风险。」谢必安说。这个风险他在主殿里没有说。主殿里说了七个阎王可能不会同意。现在只有两个人。可以说了。「引导者也有风险。我把灵能注入你的核心。等于我打开了我和你之间的通道。通道是双向的。你的核心重构时产生的灵能冲击会通过通道反灌回我的核心。反灌的量大约是我灵能总量的六成。六成意味着我会在引导结束之后失去战斗力。最少三天。」
「三天。」付晓生皱了一下眉。「如果轮转王在这三天里动手。」
「所以钟馗在外围。梦在最外层。崔珏在阴律司监控生死簿。阎罗天子在阳间布防。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三天里。如果轮转王动手。他们会顶住。顶不住也得顶。因为你和我在这三天里。是废物。」
谢必安说「废物」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天气。但付晓生听出了平下面的东西。东西是。「我也怕。但我不会退。」
「开始吧。」付晓生说。
三
谢必安的右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心上凝出一团白色的灵能。灵能的形状不是球形。是一条线。线的颜色是白的。白到在灰色的校场地面上显得刺眼。
「这是我的灵能线。它会在你的核心里走一条路。路走通了。通道就建好了。通道建好之后。你的核心就会开始重构。」
「线的走向由我控制。但你的核心会抵抗。抵抗是本能。你要做的不是不抵抗。是让抵抗变小。越小越好。抵抗越小。线走得越快。通道建得越稳。」
「怎么让抵抗变小。」付晓生问。
「想你的锚点。」谢必安说。「想她。」
付晓生闭上眼。
闭眼的瞬间他的梦域打开了。打开的范围比平时大。大到覆盖了整个废弃校场。梦域打开之后。校场地面上的灰苔变成了紫色的草地。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建筑变成了模糊的影子。梦域在用付晓生的记忆重塑环境。
谢必安的灵能线从手心飞出。飞出的速度极快。快到付晓生的核心还没来得及抵抗。线已经触碰到了核心的外壁。
触碰的瞬间。付晓生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暖流从核心外壁渗入。渗入的速度不快。但稳。稳到像是一条在石头缝里流了很多年的溪水。溪水不急。但不停。
「别抵抗。」谢必安的声音从梦域外面传进来。传进来的方式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灵能震动转化成的意识。意识在付晓生的梦域里变成了一行字。字浮在紫色的草地上方。
付晓生试图放松核心。放松的方式他不太熟。他的灵能觉醒只有半年。半年里他学的是怎么收紧。怎么防御。怎么在梦域里构筑屏障。没人教过他怎么放松。
他想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他没有学过的事。他想钟灵水。
想的内容不是某个具体的画面。不是她递剑给他时的表情。不是她说「你敢忘了我我就砸醒你」时的背影。不是这些。是更早的。更早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记忆。
是一颗石头。在山洞里。千万年。听着水滴。等着。
那颗石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等待就是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直到有一天。水滴停了。山洞塌了。石头碎了。碎之后的碎片在风里飞了很久。飞到落在一个婴儿的灵能核心里。长成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钟灵水。
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一颗石头。但她知道。她一直在等。等什么她也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等的东西和付晓生有关。
这就是锚点。不是一个画面。不是一句话。是一种状态。一种「我知道你在。所以我知道我在」的状态。
付晓生的核心外壁在这种状态下变软了。软到谢必安的灵能线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就穿了进去。穿进去之后。线在核心内部快速延伸。延伸的方向谢必安早就规划好了。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分叉。都是他三天前用伞在地上画了三百多遍的路线图。
三百遍。因为他只允许自己错零次。
通道建成了。
建成的瞬间。付晓生的核心震了一下。震的幅度是平时梦域打开时的十倍。十倍的震动把他的梦域从紫色草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黑色不是颜色。是空。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意识被拉进了黑色。
被拉进去的时候他听到了三个声音。
第一个是谢必安。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喊过来的。「抓住锚点。」
第二个是钟灵水。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到像是在他耳边。「你敢忘了我。」
第三个声音他没听清。声音的方向不在上不在下不在左不在右。在核心最深处。声音的内容只有两个字。但两个字他听不清。像是在水底下说话。模糊的。但温柔的。
他伸出手。朝钟灵水声音的方向伸。
手碰到了一个东西。东西的触感是凉的。凉的触感和石头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抓住了。
抓住的瞬间。黑色碎了。碎成了无数碎片。碎片飞散之后。他的核心重新亮起来。亮的方式不是金色。不是紫色。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颜色的名字如果一定要起。最接近的是。「晨光。」
天亮了。
四
付晓生睁开眼的时候。谢必安已经坐在地上了。
坐在地上的姿势不是盘腿。是靠着伞。伞竖在地上。他靠着伞柄。白袍上沾了灰苔。呼吸比平时重。重到每一口气都带着声音。声音是喘。喘说明他的灵能消耗已经超过了六成。可能七成。可能八成。
付晓生站起来。站起来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站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重力的方向。今天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不到重力。不是失重。是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依赖重力来判断方向了。他的灵能感知覆盖了整个废弃校场。校场上的每一块石板。每一丛灰苔。每一粒尘土。全部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他转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层淡淡的灵能光膜。光膜的颜色是晨光色。光膜在呼吸。呼吸的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
第三阶段。全天候觉醒。
他看向谢必安。谢必安靠在伞上。脸比平时白。白到接近透明。透明到付晓生能看到他脖子上的血管在跳。跳的频率比平时快。快说明他的核心在超负荷运转。运转的目的是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七爷。」
「成了。」谢必安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但嘴角是向上弯的。弯的幅度比他在主殿里笑的时候大。大到他真的像在笑。「你的梦域。现在覆盖多大。」
付晓生感知了一下。「半径两百步。」
「两百步。」谢必安点了一下头。点头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了一秒。闭的时间比正常眨眼长。长到付晓生以为他要晕过去。但他没有。他睁开眼。睁开之后看付晓生的目光变了。变的方式是。不再是看晚辈。是看同行。
「两百步。够了。」谢必安说。说完之后他闭上了眼。这次闭上之后没有再睁开。他的呼吸从急喘变成了均匀。均匀说明他的身体启动了自动修复模式。修复模式下他会睡大约十二个小时。
付晓生把自己的白袍脱下来。盖在谢必安身上。盖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谢必安的伞柄。伞柄上的温度是冷的。冷到他的指尖缩了一下。
范无救会来。他知道。因为谢必安倒下的瞬间。灵能脉冲已经发出去了。
五
付晓生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天际线的颜色在变。从灰变白。从白变浅蓝。浅蓝是他没见过的颜色。在地府。天空永远是灰色的。今天不是了。
今天天空是蓝的。
钟灵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长剑靠肩。不说话。两个人看着蓝色的天。看了大约十秒。
十秒之后校场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脚步的节奏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范无救。轻的是刘师嘉。
范无救走到谢必安身边。蹲下。蹲下之后没有碰他。只是看了他三秒。三秒之后他把自己的黑帽脱下来。盖在谢必安的脸上。盖脸的意思是。「你睡。我守。」
刘师嘉走到付晓生旁边。站定。站的方式是观察者站位。背靠墙。手放腰间。
「第三阶段感觉怎么样。」她问。
「像换了一双眼睛。」付晓生说。「以前看世界是透过玻璃看。现在玻璃没了。」
刘师嘉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的内容是她从会议开始到现在的全部观察记录。
「我记了几个东西。」她翻到最后一页。「第一。崔珏在念生死簿关于第三阶段风险那段的时候。翻页的手指犹豫了零点三秒。犹豫说明生死簿上的原文可能比他念出来的更多。他省略了什么。」
「第二。谢必安说反灌量是六成。但以他现在的昏迷程度估算。实际反灌量可能达到八成。他自己也知道。但他故意说六成。说六成是为了让你同意。」
「第三。会议结束之后。秦广王留了崔珏单独说话。单独说话的时间大约两分钟。两分钟的内容我读不到唇语。但我看到了崔珏出来时候的表情。表情是。担忧。不是对付晓生的担忧。是对另一件事的担忧。」
付晓生看着刘师嘉。看着她的本子。看着她记录的每一个细节。
「你觉得是什么。」付晓生问。
刘师嘉合上本子。合上的动作比崔珏合生死簿轻。但含义一样。此案。存疑。
「崔珏省略的内容。和秦广王单独留他说的内容。可能是同一件事。」刘师嘉说。声音回到她最擅长的频率。冷静。平。不带感情。但每一个字都精确到像是从档案柜里抽出来的。「如果我的推断没错。轮转王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是七天。」
付晓生的核心震了一下。
「多久。」
刘师嘉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天际线的蓝色在加深。深到从浅蓝变成了靛蓝。靛蓝不是自然的颜色。是灵能密度过高的颜色。
「你看天。」她说。
付晓生抬头看天。天是蓝的。但他现在有第三阶段的感知力。他看到了刘师嘉看到的东西。
靛蓝色的天际线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纹。
裂纹的方向是轮回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