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家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郑明伸手,抬手扣住我后腰,力道稳得克制,只轻轻一带,就让我整个人靠在座椅内侧,避开敞开的车门夜风。

他嗓音还带着药力残留的沙哑,冷色压着情绪。

“关门。”

我抬手,右臂发力,拉上车门落锁。

外界所有嘈杂、警笛、队员的汇报声瞬间被彻底隔绝,车厢密闭得一丝不漏,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

郑明侧过身,视线一寸寸扫过我肩头浸透的血痕、小臂翻裂的刀口、腰侧蹭破的大片血痂。

他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

“全程一个人硬扛?”

我垂着眼,指尖抵着膝盖,低声应声。

“嗯。”

“枭带枪,带团伙,你明知道。”郑明语气沉得发紧,“你还把我锁在车里。”

我抬眼,看向他。

“你醒不了,更挡不住枪。”

郑明沉默几秒,偏头发动车辆。

引擎低鸣,车子缓缓驶离码头。窗外江边夜景飞速倒退,红蓝警灯一点点被甩在身后,远离混乱的抓捕现场。

车厢狭小,安静得过分。

车速平稳,车身时不时轻微颠簸,每晃一下,我肩头的伤口就扯着疼一下,背脊僵硬,不敢乱动分毫。

郑明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绷得发白,骨线分明。

“以前就敢擅作主张。”他淡淡开口,“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我没接话。

车内温度偏低,夜风透过空调缝隙渗进来,吹得我湿透的警服布料发凉,贴在伤口上,刺得皮肉发紧。

郑明余光扫到我微微发抖的肩线,抬手调了暖风。

热气慢慢漫开,裹住狭小车厢。

他目视前路,声音低缓下来。

“疼?”

我轻轻点头。

“还好。”

“还好。”郑明重复一遍,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无奈,“左肩贯穿枪伤,满身刀划口子,还敢说还好。”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车流渐多,灯火成片铺展开。

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捏住我警服的肩口,动作很慢、很轻,一点点掀开染血的布料边缘。

视线落在血肉模糊的创口上,他指尖瞬间收紧。

“你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我侧脸靠在座椅靠背,轻声道。

“留了。”

“我要回家。”

郑明动作一顿。

车厢里只剩引擎的低响。

几秒后,他收回手,重新握回方向盘,声音压得很哑。

“知道怕就好。”

我微微偏头,看向他侧脸。

路灯一道道扫过他眉眼,明暗交错。他眼底的冷怒已经淡了,只剩沉敛的疲惫,还有旁人半点看不出来的纵容。

这条路,我们一起开过无数次。

从前出警深夜返程、蹲守结束归队、暴雨天赶路回城,全是这一辆车、这一方密闭空间。

从前也是这样,我满身狼狈,他沉着脸开车,嘴上训我,手上永远会替我收拾所有烂摊子。

车身猛地轻微颠簸一下。

我重心不稳,整个人微微往前栽。

血腥味混着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彻底裹住我。

我僵在原地,没动。

郑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滞,视线依旧看着前路,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别动,扯开伤口更麻烦。”

我轻轻“嗯”了一声,乖乖靠着,不再挪位。

他匀速开车,车速放得极稳,刻意避开所有坑洼路段,最大限度减少颠簸。

“局里收尾有人处理。”他开口,“案子结了,枭落网,鸢尾这条线彻底断了。”

我贴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发虚。

“十年的事,清了。”

“清的是案子。”郑明垂眸,余光扫过我苍白的唇色,“清不了你的毛病。”

我抬眼。

“什么毛病?”

郑明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句。

“拿自己命换安稳的毛病。”

车子转入僻静居民区道路,车流变少,夜色更静。

密闭车厢里,温度温热,氛围黏得很软。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后背,隔着满是血污的布料,力道极轻地托着我。

“再撑一会儿,到家给你清创包扎。”

我闭眼,顺着车身轻微的晃动,整个人彻底倚在他身上。

“郑队。”

“嗯。”

“你刚才醒的时候,是不是很生气?”

郑明目视前方,语气平直。

“是。”

“气你不要命。”

我低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会真怪我。”

郑明指尖在我后背轻轻顿了一下。

良久,他低低出声,落在安静的车厢里。

“我从来不怪你。”

“我只怕你出事。”

车子稳稳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缓缓停稳。

引擎熄灭。

整片世界瞬间彻底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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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罪之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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