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注东宫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六。

一纸急报从居庸关外飞驰入京,换马不换人,驿卒累死在紫禁城下。

土木堡大败的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五十万大明精锐溃散,随驾文武死伤殆尽,御驾亲征的当今圣上朱祁镇,落入瓦剌之手沦为瓦剌阶下囚。

大明立国八十余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紫禁城的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乱响,平日里清越的宫乐,如今像极了一排排无声的丧钟。

朝堂暗流汹涌。天子被俘,国无君,朝无主,瓦剌大军压境社稷悬于一线。

当夜,孙太后急召群臣入宫,齐聚乾清宫偏殿商议应对之策。

孙太后命人取来襄国金符,欲召襄王朱瞻墡入京主政。

然朝臣力阻,纷纷上奏:

“襄王远居襄阳千里迢迢,远水难救近火;郕王在京,监国名正言顺令其监国,方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孙太后望着案上的那枚金符终究只能作罢,明知此举后患无穷却别无选择。大厦将倾唯有以此权宜之计暂稳朝局。

八月十八郕王监国。两日后,两岁的皇长子朱见深被立为太子。

深宫之中从不缺聪明人,更不缺趋利避害之辈。旨意之下暗流翻涌,众人皆心照不宣。

郕王素有贤名,如今又手握监国大权,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视。倘若局势稍定这权柄将来能否归还太子,便成了谁也不敢说破的事。

入夜后,清宁宫的宫女们迟迟没有睡下。

“听说了吗?太后要从清宁宫挑人,去东宫贴身伺候太子。”

“听说了。”

“谁去谁倒霉。”

“也不能这么说,好歹是贴身伺候太子。太子日后真能坐稳那个位置,咱们也算跟着熬出头了。”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如今皇上还在瓦剌手里,郕王手里又握着监国大权。太子才两岁,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那太子身边的人,岂不是……”

另一个宫女接过话:“可不是嘛,若有一日郕王坐上了那个位置……侍奉太子的宫人下场可想而知。”

“嘘——”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

“不要命了?”

“我又没说什么……”

“有些话想想就算了。说出来可就真要命了。”

又有人小声念叨:“求菩萨保佑,千万别选到我。”

万贞儿静静躺在床榻上,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身侧宫女碰了碰她:“贞儿若是选了你去东宫,你怎么办?”

万贞儿慢慢睁开眼语气温顺:“我们身为奴婢,哪里有自己做主的份?唯有谨遵上命,听命行事罢了。”

那宫女听完撇了撇嘴:“又来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都只有这一套。”

她翻过身去不再理会万贞儿,转头又和旁人低声说起话来。

万贞儿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眼。屋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偶尔还夹着几句低语很快也没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轻轻响起门轴随之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万贞儿缓缓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认出那两人正是平日里最得陈婆婆看重的那两个宫女。

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这个时辰两人结伴悄悄出去绝不会只是寻常走动。

万贞儿想了想便猜到几分,她们平日里最得陈婆婆看重,若要避开东宫这趟差事,自然比旁人多几分门路。此刻偷偷出门,多半是去寻人说情打点疏通,只是此番若要自保,只怕还会寻一个最好拿捏的人顶上。

万贞儿想到自己幼时家中获罪,被没入掖庭,在她们眼中自是最好拿捏最适合推出去送死的人选,她们素来瞧不上自己若真要找人顶上,她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万贞儿望着头顶漆黑的屋顶,无论是被她们推出去还是被太后选中,她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东宫……

方才屋里的那些话,一句句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唯独那句,“好歹是贴身伺候太子。太子日后真能坐稳那个位置,咱们也算跟着熬出头了。”格外清晰。

可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若有一日,郕王坐上了那个位置……”

万贞儿静静想了一会儿。

郕王登基乃大势所趋,新帝上位最忌前朝旧党宫中人脉。太后旧人再难得到重用,只能被搁置深宫,岁岁年年,死后一把火烧成灰撒进不知哪一口井里,至死不得自由。

可若去了东宫呢?

太子如今虽年幼身边却总要有人照料,只要太子能平安长大将来即便不能继承大统。最不济也能封王就藩,到了那时她这个自幼陪伴太子,伺候太子的旧人便能随他离京去往藩地。

彻底挣脱紫禁城这座囚笼,换来一世自由。若天命有变那便是从龙之功足以洗去罪籍。

她命如草芥本就轻贱,去东宫侍奉太子最坏不过一死。太平年月她一个罪奴终生没有出头之日,如今皇权动荡才有搏命的资格。

万贞儿闭上眼缓缓攥紧了被中的手,与其等着别人替她决定命运不如自己押一次。

而此时,清宁宫内,灯火通明。

管事陈婆婆面带愤懑低声回禀。

“娘娘,奴婢实在寒心。往日那两个宫女,最是伶俐懂事,奴婢屡屡提点栽培,本以为可堪大用,谁知竟是两匹养不熟的白眼狼。”

孙太后端坐案前端起桌上茶盏,指尖捻着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沫。

“可是为了东宫侍奉之事?”

“正是!”陈婆婆越说越气。

“今夜不少宫女悄悄寻到奴婢跟前,捧着积攒多年的银钱百般讨好,只求避开东宫差事。往日看着个个温顺恭谨临到关头,竟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孙太后拨开茶沫轻轻抿了一口。

“乱世凶险前路莫测,人人畏凶趋吉本是凡人本能算不上罪过。倒是你不必为此动气。”

说罢她将茶盏稳稳搁回案上目光落在陈婆婆身上。

“今夜前来走动想要避差的有多少人?”

“不下十数人。”陈婆婆说着唇角浮起一丝讥诮。

“可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一个个都想避开东宫差事却举荐同一个人去侍奉太子。”

孙太后眉梢微挑生出几分讶异。

“哦?何人?”

“万贞儿。”陈婆婆据实回禀随即补充道:“一众宫女皆说她性子沉稳做事安分,最是适合侍奉幼主。说到底就是瞧着她身世卑贱无依无靠最好拿捏,尽数把这桩差事推到了她身上。”

孙太后半倚在榻上单手支着头,拇指缓缓按揉太阳穴,片刻后她才问:

“今夜一众宫人纷纷奔走钻营那万贞儿可有到过你跟前?”

陈婆婆断然摇头:“回娘娘,未曾。”

“她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陈婆婆看了眼太后,试探道:“娘娘,如今宫人个个畏死趋避互相推诿,唯独这万贞儿始终不慌不忙。既然众人都举荐她,此事……是否便定她去东宫侍奉太子?”

孙太后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过了许久才出声:“众人各怀鬼胎举荐并非为公,不过是借她避祸罢了。不必今夜仓促定论先规整好备选名单明日再议。”

“是。”陈婆婆躬身应下。

次日清晨,万贞儿站在宫女队列中见陈婆婆捧着一卷名册侍立在侧。

孙太后端坐上位,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垂首宫女声音威严。

“东宫幼主孤弱,今朝局动荡社稷飘摇。太子年幼无知,尔等之中可有人自愿前往东宫侍奉太子?”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无人应声。

短暂沉默间,万贞儿微微定神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她一身青灰色宫衣,身形纤细,脊背挺得笔直,双膝跪地稳稳叩首,声音清亮坚定。

“奴婢万贞儿,愿往东宫侍奉太子。”

殿内宫人纷纷侧目,眼底皆是难以置信,众人心中各有盘算。有人暗自诧异,更多的人悄悄松了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更有人掩住眼底喜色只盼太后即刻应允,好让这桩要命的差事落到万贞儿头上。

孙太后静静打量着她,良久,才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宫人们依次退了出去,偌大的殿中只剩二人,气氛愈发沉肃。

“你可知去往东宫,前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孙太后沉声发问。“旁人皆避之不及唯独你主动请命,你所求为何?”

万贞儿伏跪在冰凉的青砖上缓缓叩首,言辞谦卑:“奴婢出身罪籍,自幼入宫不敢奢求半分恩典,只是奴婢幼时家父获罪流放家人四散,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知。”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若太后垂怜他日能替奴婢寻访一二,奴婢此生肝脑涂地以命护太子周全,纵使粉身碎骨亦死而无怨,永世感念太后恩德。”

孙太后静静看着她,这万贞儿嘴上求的是家人音讯,可那双眼里藏着的又岂止是寻亲的执念。若她当真只想寻亲有的是法子,何必偏偏趟这趟浑水?

满宫上下人人避之不及唯独她迎难而上。无欲者遇祸必逃,心怀野心者才会拼命守住唯一的筹码。

孙太后心中已有计较方道:

“准。”

一字落下,孙太后声音随之冷了几分:“你押上性命,太子便是你的筹码。莫要妄生异念。”

万贞儿脊背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额头紧紧贴住青砖。

“奴婢谨记。”

旨意很快传下。

万贞儿卸下太后宫中差事,即刻迁入东宫贴身侍奉太子。

此时东宫上下人人谨小慎微,时局未定太子年幼,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多生是非。

她刚踏入殿门一阵细碎软糯的哭声便撞入耳中。

两岁的太子被乳母抱在怀里小脸哭得通红,周遭宫人轮番拿着玩具吃食柔声哄劝。

“殿下瞧,这是您最喜欢的布老虎。”

“殿下莫哭,尝块糖糕好不好?”

孩童哽咽不止稚嫩的嗓音满是委屈。

“娘”

“我要娘……”

那哭声断断续续落在万贞儿耳中像幼猫软软的哼哼声。

乳母无奈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疲态尽显:“殿下乖,周娘娘很快便来瞧您了。”

万贞儿缓步上前恭顺行礼:“奴婢万贞儿,奉太后懿旨,入东宫侍奉太子殿下。”

乳母被哭闹的太子缠得分身乏术,只得仓促回礼,便又低头哄他。

太子在乳母怀里不停挣扎扭动,执意要下地,乳母拗不过只得将他放下。双脚刚沾地,他便死死攥住乳母衣袖,小小的身子拼命往殿门方向扯。

乳母无奈只能牵着他,随他走到门边,又怕他受风着凉终究还是弯腰将他重新抱回怀中。

“殿下听话,娘娘很快就来了。”

这番安抚毫无用处太子反倒哭得愈发凶了,小手奋力朝着殿门外伸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无助得让人心软。

“哎……从晨起便哭到现在,怎么哄都没用。”乳母长长一叹早已心力交瘁。

万贞儿望着那只始终朝向门外不肯放下的小手迟疑片刻。

“不如让奴婢试试。”

乳母如逢大赦,连忙将哭闹不止的太子小心递到她怀中。骤然换了生人太子本能抵触,软软的小手用力推着她肩膀,身子不停扭动,带着浓重的哭腔。

“不要……不要!”

万贞儿望着他泪眼朦胧的小脸嗓音放得极柔。

“殿下是想见周娘娘,对不对?”

这一句精准戳中了孩子的心事,太子泪眼汪汪地看着她抽噎着应声。

“找娘……”

万贞儿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掌心顺着他脊背轻轻拍着温柔又笃定。

“奴婢带殿下去找娘,好不好?”

“好。”

万贞儿稳稳抱着他走出殿门,行走在悠长静谧的东宫廊道里声如絮风。

“殿下乖,咱们这就去找娘。”

怀中的小家伙起初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时不时望向前路满心期盼。

可伴着她平稳的步子与温柔的拍打,细碎的哭声渐渐消弭,小小的脑袋一点点垂下安稳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万贞儿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太子。

从今往后她的命与这孩子紧紧相系。

他活,她方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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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