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墨阳市老城区的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三盏,剩下的两盏也只剩一点橘黄色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医馆的招牌挂在巷子口, two个字——「缘医」——写得不隶不楷,像是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提笔写的。
吴绝在这块招牌下面站了十秒。
他不是墨阳市本地人。三年前从北方来,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朝九晚五,午饭是一碗面条。他租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平房里,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这样一个普通人,会在除夕夜推开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医馆的门,是因为——他观察了三天。
---
三天前。
吴绝下班骑车路过这条巷子。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家医馆。他在这条路上骑了三年,每一家店都认得——左边是修鞋的老头,右边是卖烤红薯的阿姨,再过去是一家麻将馆,整夜整夜地响。
医馆的位置,以前是一家裁缝铺。
吴绝记得裁缝铺。裁缝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量体裁衣的手艺很好。吴绝在那里做过一条裤子,四十块钱,穿了两年没破。
后来裁缝铺关了。门关了,玻璃上贴了「转让」,贴了半年,没了。
再后来,就是这家医馆。
吴绝第一天路过,看了招牌一眼,没停。
第二天路过,医馆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长发,正在擦杯子。动作很慢,好像那杯子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吴绝骑车过去了。
第三天。
吴绝下班比平时早。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他看到医馆门口站着一个很小的女孩。扎着两个包包头,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小女孩在吃糖。但她的眼睛——吴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孩子。
吴绝骑过去了。但骑了五十米,他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下雨天,一把黑色的伞。
他转了车头,骑回了巷子口。
---
医馆的门没锁。
吴绝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没有抬头。他还在擦杯子。
"看病还是求药?"
声音很淡,像冬天的日头——有光,但没有温度。
"……看病。"
"坐。"
吴绝坐下了。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是柜台。年轻男人——后来他知道叫柳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吴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柳相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是这条街上会出现的人。是因为——柳相的眉眼,让他想起了阿湖。
不是一模一样。是某种……气质。一种「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变」的东西。
吴绝不知道阿湖现在在哪里。
---
"你观察了我三天。"
柳相把杯子放下来。茶杯是白色的,很薄,透光。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吴绝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你第一天路过,看了招牌一眼。第二天路过,看了一眼里面。第三天,你骑过去了,又骑回来。"
吴绝愣了。
"你……"
"医馆开在这里,就是给人观察的。"柳相说,"但观察了三天才进门——你要么很谨慎,要么,你心里装着一件事,大到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吴绝握着茶杯。
杯子是热的。但他的手还是在抖。
"我叫吴绝。我——我想讲一个故事。"
"缘医的规矩,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一个故事,换一个夙愿。"柳相看着他,"你的故事,换什么?"
吴绝张了张嘴。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想讲。这个故事在他心里装了很久了,久到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忘记自己在哪,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
然后摸到空的。
"我还没想好换什么。"吴绝说,"我能先讲吗?"
柳相点了点头。
---
那是墨阳市最普通的一个雨天。
吴绝是个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朝九晚五,午饭是一碗面条。他租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平房里,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但他有一个不普通的习惯:下雨天,他会在背包里多带一把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小时候在山里迷路,被一只白狐狸送下山之后,就觉得——多带一把伞,说不定能帮到谁。
那天雨很大。
吴绝骑到半路,看到屋檐下蹲着一个少年。
白色的单衣,头发很长,蹲在那里,看着雨发呆。
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少年和路隔开了。少年蹲在帘子后面,好像他本来就不在这边——他在另一边,一个不下雨的地方,只是不小心走错了。
吴绝停下来。
"你没伞?"
少年抬起头。
眼睛很黑,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瓷。他看着吴绝,好像在看一个他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没有。"
吴绝把自己手里的伞递过去。
黑色的伞,很大,伞骨是木头的,握在手里很沉。这是吴绝的备用伞,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把——因为墨阳市的雨,下起来不讲究。
"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包里还有一把。"吴绝笑了笑,"走吧,雨越来越大了。"
少年接过伞。
伞很大。少年握在手里,显得更小了。他跟在吴绝后面,淋了一点雨——吴绝的伞虽然大,但他故意把伞往少年那边偏,自己的左肩湿了。
少年看到了。他伸手,把伞往吴绝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把伞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让自己这边多遮一点。
到了一个岔路口,吴绝停下。
"你住哪?"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住哪。他没有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九尾狐丹在他的体内,每天都在吞噬他的记忆。他记得的越来越少。只剩下两个字,他死死咬着,不让狐丹吞掉。
那两个字是:阿湖。
"……没地方去?"吴绝看了看他,忽然说,"那你先去我家坐坐吧。雨停了再走。"
阿湖跟着他去了。
---
吴绝讲到这里,停了一下。
柳相坐在对面,没有催他。圆圆——那个红色棉袄的小女孩——本来趴在柜台上吃糖,现在不动了,耳朵竖着。
"然后呢?"圆圆问。
"然后我就住下了。"吴绝说,"他那时候看上去——很乖。不说话,但会帮我做家务,会在我加班回来晚的时候,留一盏灯。"
"他没现过原形?"柳相问。
"没有。至少那时候没有。"
"那时候"——意思是后来现过。
柳相没追问。他知道,吴绝会自己说到那里的。
---
阿湖在吴绝家住了下来。
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三个月。
吴绝没有问过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没有身份证。他只是在第一天晚上,把床让给阿湖,自己打地铺,说「我习惯了」。
阿湖说「我也打地铺吧」。
吴绝说「你个子小,睡床。我是大人,地铺舒服。」
阿湖不知道「个子小」是什么感觉。他是九尾狐族,三百年修为,一条尾巴就能扫平半座山。但在吴绝面前,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身体小,是——他不知道怎么说。
比如,吴绝每天早上出门上班,都会回头对他说一句「我走了」。晚上回来,开门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
这两句话,阿湖听了三个月,每一句都记住了。
他以前在青丘,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狐族之间,见面是「修行如何」,分别是「各自保重」。没有人说「我走了」「我回来了」——因为对活了几百年的狐族来说,走和回来,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吴绝让它变成了大事。
"我走了。"
"我回来了。"
这两句话,后来阿湖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在被九尾狐丹吞到只剩一点点记忆的时候,还在反复地想。
它们是阿湖死死咬着不放的最后两样东西之一。另一样,是吴绝的名字。
---
有一天,吴绝带阿湖去超市。
是小区门口的那家小超市,不大,但东西齐全。吴绝推着购物车,阿湖跟在旁边。
"你想吃什么?"吴绝问。
阿湖看着货架。满满当当的,他不知道选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一包薯片。
"薯片不健康。"吴绝说,但还是放进了购物车。
"这个。"指了指一盒巧克力。
"巧克力你上次说太甜。"
"那我不吃了。"
"没说不让你吃。"吴绝把巧克力放进去,"我是说,你可以吃,但别一次吃一整盒。"
阿湖看着吴绝放东西进购物车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逛了很多年。
但他们在青丘,没有超市。狐族的食物是山里的野果、溪里的鱼,或者自己做法术变出来的东西。
"吴绝。"
"嗯?"
"我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吴绝停下了。
他看着阿湖。
阿湖的眼睛很黑,很干净。但里面有一点慌——好像他问这个问题,是在问一件他不确定答案的事。
"可以啊。"吴绝说,"怎么了?"
"没怎么。"阿湖低下头,"就是问问。"
吴绝笑了。"傻不傻。当然可以。"
阿湖的九条尾巴,在衣服下面微微晃了晃。
——
那天晚上,吴绝加班,回来得很晚。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
阿湖已经睡了,但听到那个声音,他立刻醒了。
不是因为警惕,是因为——他想确认吴绝回来了。
吴绝推门进来,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嗯。"
"怎么不睡?"
阿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在等你」。
"……看电视睡着了。"他说。
电视确实开着,但放的是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主持人的语气很激昂。
吴绝走过来,把电视关了。他弯下腰,看了看阿湖的脸。
"你哭了?"
阿湖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有眼泪。
"没有。"
"那脸上怎么是湿的?"
阿湖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绝没有追问。他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了早点睡。"他说,"明天我休班,带你去逛逛。"
"去哪?"
"动物园。你没去过吧?"
阿湖想说「我去过」,但他真的想不起来。
"嗯。"他说。
吴绝笑了笑,走进卧室。
阿湖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变成了均匀的酣声。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九尾狐丹在肚子里动了动。
这一次,它不是「不安」。是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雪落在手心里的感觉。
阿湖想,这个感觉,是不是就是——
他还是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吴绝加班。
他想让吴绝每天都早点回来。
---
"他那时候不知道我是狐狸。"吴绝说,"我也不知道。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瘦,白,不爱说话,但做饭很好吃。"
圆圆从柜台上跳下来,凑到吴绝旁边。
"然后呢?你怎么发现的?"
吴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看到他的后背。"
他停了。
"九条尾巴。"他说,"白色的,在黑暗里发光。"
圆圆"哇"了一声。
柳相的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九条。那是九尾狐族成年且觉醒的标志。但这只狐狸——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
"你怕了?"圆圆问吴绝。
"怕了。"吴绝承认,"但怕完之后,我第一反应是——他冷不冷。"
---
吴绝没有赶阿湖走。
他甚至没有问太多。阿湖把身份告诉了他之后,吴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吃饭了没有?我煮面。"
阿湖愣住了。
他见过人类知道他是狐狸之后的各种反应。恐惧、尖叫、驱赶、追杀。但他没有见过这一种——好像他的金色眼睛和九条尾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你不怕?"
"怕。但怕就不让你住了?你又不会吃人。"
"我是狐狸。"
"我看到了。狐狸也得吃饭。"
阿湖的九条尾巴,在那一刻,不自觉地展开了。九条白色的尾巴,把吴绝裹住了。
吴绝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锅里。
"你的尾巴劲还挺大——"
"吴绝。"
"嗯?"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
那天晚上,吴绝睡不着。
他躺在床 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阿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吴绝翻了一个身。
他想起阿湖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的时候,眼睛是金色的。不是反光,是从瞳孔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两只小小的灯笼,在黑暗里亮着。
他不怕。
或者说,他怕。但怕的不是阿湖是狐狸。
他怕的是——阿湖说的是真的。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阿湖蜷在沙发上,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白球。其中一条尾巴尖上,有一撮毛是焦的——是上次煮面的时候,尾巴不小心扫到了灶火。
吴绝蹲下来,把那条尾巴尖上的焦毛,轻轻拔掉了。
阿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光,在黑暗里,很柔。
"……你干嘛。"阿湖的声音很哑,好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拉回来。
"你尾巴着火了。"吴绝说。
"不可能。"阿湖把尾巴缩了缩,"狐狸的尾巴烧不着的。"
"那这条着火了。"吴绝举着那撮焦毛,"证据。"
阿湖看着那撮焦毛,忽然笑了。
是他来到人间之后,第一次笑。
金色的眼睛里,光在晃,好像湖面被风吹了。
吴绝想,这个笑容,他可以记一辈子。
---
九尾狐丹在吞噬阿湖的记忆。等记忆耗尽,狐丹就会吞掉他的灵魂。到时候,阿湖就不再是阿湖了。
吴绝找了很多书。图书馆的、网上的、甚至旧书摊的。三个月后,他找到了一个方法。
融魂**。狐族秘术。把一个人的灵魂和一只狐族的灵魂融合在一起。这样,九尾狐丹要吞阿湖的灵魂,就得一起吞吴绝的。而吴绝的灵魂里没有狐族的记忆——对狐丹来说,那是"有毒"的。
但融魂**只有狐族会。吴绝是普通人。他帮阿湖做,他可能会死。
"那就死呗。"吴绝说,"反正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阿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但这次不是因为力量失控。是因为他哭了。狐狸哭的时候,眼睛会变金色。
融魂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阿湖盘腿坐在地上,吴绝坐在他对面。九条尾巴展开,每一条尾巴的尖端都有一团白色的光。那些光飞起来,围成一个圈,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吴绝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很暖,但也很疼。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胸口。
他咬紧牙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消失了。
吴绝睁开眼。阿湖倒在他怀里,九条尾巴都变成了虚影。
"成功了。"阿湖的声音很轻。
吴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暖暖的东西。那是阿湖的灵魂,和他自己的缠在一起。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痒。
他伸手去挠。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阿湖。"
"嗯?"
"我好像……长尾巴了。"
---
吴绝撩起后背的衣服。
他的后腰处,长出了一条白色的尾巴——很小,只有巴掌长,但确实是狐狸尾巴。
圆圆"噌"地跳起来,跑到吴绝身后,盯着那条尾巴看。
"真的是狐狸尾巴!"她回头看柳相,"老板,普通人融了狐狸的灵魂,会怎么样?"
柳相看着那条尾巴。
"一半是人,一半是狐。他的寿命、感知、甚至某些习惯,都会慢慢向狐族靠拢。但他还是他。"
吴绝把衣服放下来。
"我知道。我不怕。我是说——变成一半狐狸,我不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明天吃不吃辣一样普通的事。
柳相看着他。
这个普通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认定了,就不放手"。
---
故事讲到这里,吴绝停了很久。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外面的鞭炮声已经稀了,除夕快过去了。
"然后呢?"圆圆问,"青丘的人来了没有?"
吴绝点了点头。
"来了。在我讲好这个故事的第二天晚上——"
他话音未落,医馆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推的。很慢,很重,好像推门的人不想进来,但又必须进来。
柳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圆圆瞬间从吴绝身后弹开了,站到了柳相旁边。她的个头只到柳相的腰,但她的眼睛——那一瞬间,柳相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黑色的盔甲,但盔甲很旧,上面有抓痕和焦痕。他的头发是白色的,扎得很紧,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他的眼睛——浅色的,像洗褪了色的琥珀——在扫过医馆的每一个人之后,最后定在了柳相身上。
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了。
"你。"老人说。
柳相没有站起来。
"守门人。"他说,"青丘门口那块石头,还没说话的权利。"
老人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把九尾狐丹交出来。"他说,"还有那个跟狐族融了魂的普通人。他们,都得回青丘。"
吴绝站起来了。
他站在柳相前面。
一条白色的尾巴——已经从巴掌长,长到了半米多。它在他身后微微竖起,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在保护自己身后的东西。
但他保护不了。他是普通人。一半狐狸,但还是普通人。守门人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在地上。
"坐下。"柳相说。
吴绝没有坐下。
"我说,坐下。"
这次,吴绝听出来了。柳相不是在命令他。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不需要他挡在前面。
他坐下了。尾巴收进了衣服里。
柳相站起来了。
他走到守门人面前。两个人之间,差了半个头的高度。但柳相站在那里,守门人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这间医馆的规矩,"柳相说,"一个故事,换一个夙愿。他的故事讲完了。他的夙愿,我来承。"
"你?"守门人冷笑,"你是什么东西?"
柳相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一点。
然后——医馆的屋顶,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了。是柳相的身后,出现了九个影子。九个巨大的、模糊的、每一个都不一样的影子。它们叠在一起,像九层塔,每一层都是一张不同的脸。
最下面那一层的脸,是愤怒的。它的嘴里,长满了牙齿。
守门人的脸色变了。
"九头杀神……"他退了一步,"你——你是——"
柳相没有说话。九个影子中最下面的那一个,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守门人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了医馆的门,撞在对面的墙上。
"滚。"
柳相只说了一个字。
守门人捡起断刀,转身就跑。但跑到街角,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你护着他们——"他的嘴角有血,"但你保不了一辈子。青丘不会放过九尾狐丹。还有——"
他看着柳相。
"你每动一次九头法相,就会多想起一些事。等你想起了所有事——你还是现在这个你吗?"
他走了。
走到街角,他停下来,伸手把白头发布散了,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很紧,像在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左耳的边缘有一道旧疤——不是刀伤,是牙齿咬的,疤的形状很圆,像被人用一枚铜钱烙过。柳相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旧,指节上有疤,像被人用石头砸过。
柳相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守门人认得他。但他——想不起来这张脸,也想不起来那双手,更想不起来那道耳边的疤。
---
"然后呢?"圆圆问。
除夕夜已经过去了。初一的早上,阳光从医馆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吴绝的脸上。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然后,她再也没有来过。"吴绝醒过来,接着说,"但阿湖——阿湖他——"
他忽然停住了。
"他。"吴绝纠正自己,"阿湖他——在融魂之后的第三天,消失了。"
"消失了?"圆圆问。
"人还在,但好像不认得我了。他盯着我看,眼睛是金色的,但里面没有我。好像——好像有另一个人在用他的身体看我。"
柳相倒了杯热茶,递给吴绝。
"九尾狐丹只是安静了。"他说,"它没有被消灭。融魂**让它吞不了阿湖的灵魂,但它还在。它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两个的感情出现裂痕。等阿湖的记忆再次出现缺口。等一个——它可以重新动手的机会。"
吴绝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那我应该怎么办?"
柳相看着他。
"你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该我了。"
"你的夙愿——"
"我的夙愿是,"柳相说,"让阿湖,真正地回来。"
---
柳相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夜很冷,除夕刚过的月亮很淡。
"你去哪?"吴绝问。
"去找阿湖。"
"你知道他在哪?"
柳相没有回答。他走进夜色里,身影被黑暗吞掉了。
圆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阿相——你又要乱跑!"
没有回答。
圆圆跳下柜台,跑到门口。夜色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光点在移动——那是柳相指尖的黑色光,在替他照亮前路。
也替他照亮——从前的路。
他的手指,又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