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上)
一
云初的家毁在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他从山上采药回来,村子已经没了。
打谷场上躺着人,老井的辘轳被劈成两半,祠堂的门开着。
他在村后的竹林里坐了一夜
天亮之后进去收殓,把能记住的脸都记住
此后三年,他走过七座城。
白天给书铺抄书换饭吃,夜里给穷人家的孩子认字。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那人说这年头不图什么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圣人。云初说,哪种都行。
云初不是那种热血青年,他是很有谋略的,但也不会因此放弃自己的底线。
应该
他来到春运城的时候,正下着小雨。
刚入城就撞见一桩事。
几个农民交不够赋税,官兵正拿绳子捆人。云初替他们垫了税款,转身就走。
又过了几天,他在市集上看到一个奴隶主抓着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大概六七岁,被草绳拴着手腕,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转,没哭出声。
云初走了出来。
“放了他们。”
奴隶主打量他一眼,笑了:
“哪里来的臭小子。你跪下来从我□□爬过去,我就放人。五个人,换你钻一次裆,划算吧。”
云初沉默了片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奴隶主笑得更放肆了:
“虽然我称不上什么君子,但是对于你这种角色,我不屑于食言。”
云初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青石板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晒得石头滚烫。他爬过去,身后全是哄笑声。
孩子们被解开了绳子,跌跌撞撞跑向人群。最小的那个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被一只手拉走了。
奴隶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真是义士君子呢,敢请义士大名?”
“云初。”
“我看你还不如叫会初。为什么是会初呢?因为云上添一个人,就是会。”
奴隶主笑了笑,把那五个孩子放了
他信守承诺了。
“来人,把这个会初绑起来。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不是心疼那些奴隶吗?那就用自己换吧。”
打手围上来。云初摸到腰间的匕首,又松开了。这里是闹市,周围全是百姓。他没有反抗。
那五个孩子被放了,但云初也为自己的正义付出了代价。
对方人多势众,他不好反抗。没关系的,如果能让那几个孩子重获自由,他可以这样忍受一会儿。但是他总有一天会逃出去,会将这群人斩于马下的。
他被卖了。
二
与此同时,城里另一桩事也在被人当笑话讲。
周府的大少爷站在老师的马车前,袖子挽得老高,拦着车门不让关。
“您走了谁给我讲《逍遥游》?”
他的声音很高,高到路过的人都听得见,
“您不能走。您走了我就天天去赌钱,把周府输光,看您心不心疼。”
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比他年长几十岁的人才有的平静。
“你若真心想学道义,便随我一同踏上苦旅。若强留我在此,莫非是舍不得这府邸?”
大少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把袖子放下来了。
老师放下车帘。马车驶出庄府大门的时候,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知……什么什么安之若命。”
他转身回院子去了。
但那天晚上,他院子里的猫一只都没回来。他在门口蹲到半夜,最后是管家打着灯笼来告诉他:猫跑出去玩是常事,明天就回来了。他蹲在门槛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没过多久,他接到了父亲的任务,去买五个奴隶。
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少爷,老爷说了,用您自己的私房钱。”
少爷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攒那些钱容易吗?他那么多人不派,偏要折腾我?”
“少爷,天黑之前。”
“……知道了知道了。”
三
奴隶市场在城东和城西的交界处。
周子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还没进门,那股味道就撞了上来,汗酸、铁锈、腐烂的甜腻混在一起。他用袖子捂住鼻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想起管家的提醒:“少爷,天黑之前。”
他硬着头皮跨进去。人牙子远远看到他,小跑着迎上来:“周大少爷!什么风把您....”
“行了。”他后退一步,“挑五个身体好的。要听话的。”
人牙子笑容僵了一瞬。现在这些奴隶越来越不好管了,城外还有人闹起义。
但他没多说,很快提了五个青年出来。前四个膀大腰圆,低着头。第五个不一样——这人瘦,脸色苍白,但抬着头。眼睛是亮的。
“这人怎么回事?我要壮丁,你给我弄个小白脸?”
人牙子凑近了压低声音:
“少爷您不知道,这人就是前阵子全城笑话的那个,钻人□□救五个孩子,结果自己被卖进来的傻子。最闹腾的就是他。
逃跑三次,撺掇其他奴隶一起跑,打也打了关也关了,死活不服软。
但您知道吗,这种人一旦训好了,就是最忠心的。死心眼。”
少爷看着那个人。那人站在四个壮汉中间,脖子上有鞭痕,手腕上有勒痕,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讨好。
“行,凑个数。这五个我要了。有名字吗?”
“前四个没名字。那个小白脸有,叫什么会初,”
少爷没再说什么,丢了钱就走了。
四
周子休不喜欢人。
他身边从来不用仆从。他喜欢猫,喜欢狗,喜欢院子里那树上的鸟。
动物比人好,高兴了来不高兴了走,不用猜心思。他认定猫狗每晚回院子是被他的赤诚之心感动的。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观察一个人。
云初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半个月里子休每天让大夫来换药,自己也偶尔去后院看一眼。大夫问他为什么对一个奴隶这么上心,他说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伤好之后他开始派活。
研墨、铺纸、端茶倒水。
云初做得毫无怨言,也毫无热情。磨墨的时候眼睛盯着砚台,端茶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快得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尽快结束的任务。
子休慢慢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人识字。有一次他在书房看书看睡着了,醒来发现云初站在书架前翻《孟子》。
第二,这个人会功夫。
第三,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极诡异的正义感。有一回府里厨子的孩子跑丢了,所有人都不当回事,云初一个人在城里找了三个时辰把孩子找回来。厨子感激涕零,云初说了句“举手之劳”就回了院子。
子休觉得太奇怪了。这个家伙……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脑子坏了。他决定测试一下。
那天下午,云初在书房研墨。
子休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端着茶慢悠悠开口:
“会会啊,你不是常说穷则独善其身,富则什么什么……并天下吗?
你看看你现在,既不能独善其身,也并不了什么天下。你还信你那些道义做什么?
你倒不如听我的,顺其自然啊,好好听我的话,我哪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放你自由。”
云初停下研磨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庄子修:
“少爷,是‘达则兼济天下’,以少爷的学问,似乎不太容易理解。”
子休差点把茶杯扔出去。
云初还没说完。他把墨条轻轻搁在砚台上,站直了身子:
“少爷口口声声顺其自然。您对府里每个人都这么说。但在我看——”
“你也配谈道?”
云初继续说
“您讨厌这座府邸,
讨厌您父亲,讨厌管家,
您和所有人都说顺其自然
那么,顺其自然就是顺着您的意思来?
您永远都离不开这座府邸了”
他顿了顿。
“顺其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自然之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子休看着云初,云初也看着他。
然后子休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东倒西歪。
“有意思!敢这么跟本少爷说话……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云初面前,歪着头,像看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
“你觉得你说的就是对的?那让我来试试你。你不是心疼那些奴隶吗?
明天我带你去见你以前的主人。
你把那群人打一顿,打完了我给你甜头,升你当带刀侍卫,可以读书认字,可以上街。”
他凑近了,声音压低:
“让我看看,你的仁义和你的前程,哪个更重要。”
云初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五
第二天,奴隶市场。
人牙子远远看到大少爷又来了,笑开了花。子休没理他,走到院子里转身看着云初:
“就这些人。打。”
院子里的奴隶认出了云初。有人小声惊呼,有人瑟缩。
云初站在那里很久,久到人牙子开始尴尬地咳嗽,久到随从悄悄擦汗。
然后他动了。
一拳接一拳。打在脸上,打在肋骨上,打在任何一个能打倒人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利落,不带多余的动作,像是在完成某种精确的任务。拳头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求饶声和哭声混在一起。云初从头到尾没有表情。
打完了。那群奴隶被打得很惨。他擦了手上的血,理好衣襟,走到庄子修面前站定。
“打完了。”
子休在那边冷冷地看着,如此看来,这个云初的道义也不过如此嘛。世间的自由之人,果然只有他一个呢。
“好。回府。”
回府之后他带云初进了书房,从墙上取下一把剑。这把剑是他十三岁那年父亲找人打的,开过刃,从来没使过,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云初。
“喏。以后你就当本少爷的带刀侍卫……”
剑抵在了他脖子上。
剑尖刚好抵在喉结下方。云初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我要你想清楚。不然就一个字,死。”
云初吐出这几个字,一点感情都不带。
子休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剑尖的温度、自己脖子上的脉搏在跳,每跳一下皮肤就轻轻碰到剑尖,每一次触碰都让后背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把剑是他刚才亲手递过去的。
“……会会,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你那么好……”
“你管这叫好。你让我去打那些和我一样的人。然后赏我一把剑。你管这叫好。”
子休的大脑疯狂运转。他放软了语气,一句接一句地说:
“我……你也看到了吧,我也没有对你怎么样,不像我爹那样喊打喊杀的。
我平时就是让你帮我拿点东西,做过最过分的事情,也就是今天你打了他们。
我,我还不至于死路一条吧?”
剑又往前送了半分。皮肤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他在流血。他自己的血,顺着脖子侧面淌下来,往衣服里渗。子休低头看到了手指上的血
他怕了。
“会会,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你把话说明白,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会会。
你要是真的把我杀了,你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你又不知道我的钱在哪儿,府里的权也还没有落在我手上呢。
你要真的想要这些,你至少得让我活下来吧,会会。”
云初沉默了一下。
“你得跟着我。”
“……什么?”
“你得跟着我,去起义。”
云初又开口了,
“我看不惯你的道义。你要和我走一条路,行一条道。”
那把剑又深入了几分。
子休绝望了,他可能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不想死,我要活着。会会……”
他的语气放软了。
云初的剑没收回去,他又补了一句:
“我不叫什么会会,也不叫什么会初。我叫云初。”
“那那……云云……”
子休试探着。难道这个人不打算杀他了?
云初又停顿了一会儿,他改口了:
“我也不叫云初了。以后就叫殉道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半张脸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子休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就是有病。
他后悔当初在奴隶市场上多看了那一眼。
但已经晚了。
本小说《万象》为架空背景下的文学创作。书中涉及的所有国家政权、宗门势力、人物设定及情节发展均属艺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