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深,司天监彻底沉寂。
值宿吏员尽数退守值房,院落空空,唯有巡夜兵丁提着灯笼,沿固定路线缓缓游走,光影摇曳,照碎一地夜色。
观星台坐落司天监正北高台,通体石砌,层级高耸,是整座官署守备最严、禁地最深之地。白日重兵值守,夜里亦有专人轮守,寻常吏员终生不得踏足高台半步。
沈晚棠换了一身最素净的灰布短衣,发束紧挽,褪去所有稚气,身形利落轻便。
她隐于假山阴影之中,屏息静待。
片刻后,西侧院墙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巡夜兵丁尽数被异响引走,脚步嘈杂,远离观星台方向。
是顾衍之的手笔。
一瞬空挡,转瞬即逝。
沈晚棠不再迟疑,身形轻闪,借着夜色遮蔽,沿阴影飞速掠上观星台石阶。
石阶微凉,露水沾湿鞋面,她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高台之上,巨大浑仪静静矗立,铜轨斑驳,星月微光洒落在精密环轨之上,折射出冷冽金属光泽。
十年未曾彻底校准的浑仪,边角积着薄尘,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内里刻度,早已被人暗中微调偏移。
沈晚棠无心细看主台仪器,依约寻至西侧偏室。
墨玉令牌贴合门锁,轻轻一推,沉重木门应声悄开,无半分声响。
偏室密闭幽暗,尘封已久,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立着四座高大书柜,层层叠叠,摆满十年间封禁的观测底稿、星轨记录、原始筹算卷宗。
皆是赵明远刻意封存、从不归档、从不示人、真正忠于天象的原始数据。
官册年年篡改,真本夜夜封存。
整整十年,真假两套历法,并行于司天监。
一套示人,蒙蔽朝野;一套私藏,掩尽罪证。
何其阴狠,何其缜密。
沈晚棠反手合上门,留一线微光透气,随即快步走到书柜前。
她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闭目凝神,以心算默推十年星轨大致脉络,锚定误差节点。
片刻睁眼,目光精准落至最底层卷宗。
从二十年前始,逐年翻阅。
纸页泛黄脆薄,字迹是历任测算吏员的亲笔原稿,真实、粗糙、毫无修饰,记录着每一次日月星辰的真实起落、节气冷暖、朔望早晚。
一页一页,岁月铺展。
沈晚棠指尖翻飞,目光扫过之处,所有偏差数据尽数刻入脑海。
旁人观卷是看书,她观卷是复盘天道。
她自幼随父学算,天赋本就冠绝钦天监同辈,再加沈家独传差分进位之法,推演速度远超寻常吏员十倍百倍。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指尖翻纸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夜风渐凉,星辰移位。
沈晚棠忽然停手,目光死死落在其中一页底稿之上。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一份密记,字迹潦草,是临时手记,并未归档:
【岁星偏轨,帝星微光,崇仁殿令:逐年微调历算,积差待命。】
崇仁殿。
沈晚棠心头一沉。
大梁崇仁殿,是太后居所。
原来这场横跨三十年的历法谋局,根源竟在深宫!
赵明远只是台前棋子,朝堂官员是中层推手,真正坐镇幕后、布下漫天大局的,是深宫之中的那位太后。
她瞬间豁然开朗。
为何父亲三次上奏修正历法,次次被压下?为何钦天监核心人事,尽数被暗中替换?为何半刻之差的小事,能直接定满门死罪?
从来不是历法出错,是朝堂权斗,借天道立威。
太后欲借天时异变,动摇皇权根基,提前布局三十年,以待春日大祭,借“天不佑君”的天象,发难制衡帝王。
而沈家世代忠良、深耕星算、不结党、不依附后宫,便是这场大局之中,必须铲除的最大障碍。
所以,必先毁沈怀璋,再乱天时,最后撼动朝局。
字字诛心,步步惊天。
沈晚棠指尖微微发寒,心底所有迷雾尽数拨开。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兵丁的制式步伐,是文吏轻履,沉稳熟悉——是赵明远!
深夜子时,他竟重回观星台!
沈晚棠心神骤紧,瞬间压下所有慌乱,飞速将手中卷宗原样归位,指尖抚平纸页褶皱,分毫差错不留。
她身形一闪,迅速退至书柜最暗处,屏息贴墙,藏入阴影死角。
木门被轻轻推开。
赵明远提着一盏小灯,缓步走入偏室。
灯光昏黄,照亮他温和儒雅的侧脸,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阴沉审慎。
他深夜独来,显然是不放心封禁卷宗,夜夜巡查。
灯光扫过书柜一排排卷宗,细细检视,分毫不落。
沈晚棠紧贴冰冷墙壁,连呼吸都压至极致,手心微微攥紧。
一步,两步,三步。
赵明远距离她藏身的死角,不过三尺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