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轮渡，林雾受不了宴会厅的吵闹，来到了四楼的观星台。
林雾的长卷发随意散着，红唇给本就病弱的她一点攻击力，礼服是进入游戏时在准备界面选的，黑色的丝绒质感，衬得她皮肤苍白，腰部收窄，显得纤细单薄。
她低头看着甲板，香槟的气味随着风钻入她的鼻腔，喧闹声像是扒着她的耳膜一样吵个不停。
甲板上，男男女女随着音乐热舞，心跳像是连接了鼓点，多巴胺成了可以看得见的激素，漂浮在空气里，落在露天泳池中。
脚下的宴会厅传来鼓点的震动。宴会厅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里面穹顶的水晶吊灯将光折射成无数流动的碎钻，香槟塔从吧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片立着的琥珀色的湖。
船上几乎每个人都穿着价值不菲的礼服，配合了所有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身材。他们用抓啤酒瓶的握杯手势，喝着上万的酒，戴着名贵的表，在看不见的直播镜头里说着拿到钱以后的幻想，满面红光。
开服派对上，音乐、美食、美酒、快乐、梦想都是免费的。
可野鸡穿上金装，也成不了凤凰。
观星台上，咸腥的海风让林雾脑子清醒很多，让她有时间看看海。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夜晚被浸入墨水，连晚风都夹杂着黑。天幕低垂，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浓稠的云层，挤压似的堆在上空。天空像一层厚厚的黑布，盖在海面上，没有一点缝隙。
海面一片死寂，裹尸布一样，也是黑的，吞噬了亮如白昼的船体，也让林雾融于夜色。
海在船外死了，船在海里活着。
她趴在栏杆上，想起报名那段时间。
当时她刷到一个热搜，是一个关于叫《万门逃逸》3.0的游戏。那时官方还在招募开服玩家，还公布了累计三个月的奖池，每天都在增加，直到游戏开服前一天截止。
开服玩家通关有奖金，是这个游戏的传统，为了噱头，还有直播。游戏给每个玩家设置了第三视角，方便观众观看，如此强大的算力也是吸引各界关注的原因。
每一季的开服玩家都需要报名。
这一季的报名过程很复杂，除了线上报名筛选，还要在线下进行体检，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因采用了全新的神经直连技术，防止玩家因为极致体验感而产生感官过载。
她当时报名后就受到官方的邀约，到指定地点去体检。本来林雾不抱希望的。她先天心弱，身体差，走两步就喘，家里需要花大价钱供养她的身体。虽然父母从未抱怨，但她受不了旁人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不想成为家人的累赘，她想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起码养身体的钱要用自己赚的。
没想到通过了。
“林雾？”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雾愣了一瞬，心跳微微加速，她转身，看到了他。
“孟星野？”
孟星野站在她身后，林雾的目光不自觉地走了一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宽松版型，宽肩，皮带扣得显得他的腰很窄，剪裁把他的比例拉得很清楚，笔挺的西裤显得腿很长。黑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节锁骨，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但乱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是痞子一样的公子哥。
林雾把视线挪开，真希望光线够暗，因为她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热。
看到林雾，孟星野淡漠的桃花眼下意识压低：“你怎么也来了？”
这话林雾就不爱听了。她闷闷不乐转过身：“你都能来，我怎么不能来？”
孟星野没话说，毕竟他们前不久还在医院见过面。
孟星野随着她一块靠着栏杆，笑起来：“上次复查怎么样？”
“嗯，还是那样。你呢？你为什么在医院？”林雾嘴比脑子快。她想起复查那天，她在医院走廊看到蹲在地上的孟星野。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孟星野那么无力的样子，低垂着脑袋，每根头发丝都诉说着失意。
当时她走过去，给了他一颗糖，心里有担忧也有好奇，但没问怎么回事，没想到在这里倒是问出来了。林雾有点懊恼，这破嘴啊！
孟星野倒是没那么在意了，他看向天幕：“我爸病了，靶向药得自费，家里钱用完了，没办法，就来这里一步登天了。”
林雾倒是没想到他会和盘托出，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想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叔叔会好的。”
“那是当然！”孟星野看向林雾，“虽然不希望你来，但说实话，看到你，我反而有安全感了，毕竟我是第一次玩这种类型的游戏。”
林雾挑眉：“我还以为1.0和2.0你都玩过。”
“没有，我没那么爱玩，而且之前我也不相信这游戏真的会发奖金。”孟星野耸耸肩，“听说这次奖金十亿我才来的。”
是的，十亿奖金，外加实现一个现实且正常的愿望，确实很吸引人。
“我在船上找过了，”孟星野继续，“没有其他我认识的人。怎么样，之后要不要合作？”
听完孟星野的话，林雾有点脸红。如果能和他组队，她当然是乐意的，但是......
“你确定要和我组队吗？”林雾低着头，她抬起左手，腕上是一个银色的手环，轻轻触摸，一个透明面板出现在她眼前：
林雾，女，20岁，初始血量：100，攻击力:D，防御力:D，速度:D，积分：0，退出游戏（开服派对期间无法退出）。
这是面板的全部内容。
“你看到了吧，我这种能力大概率会祭天。”
孟星野看着林雾全D的面板，点头：“那怎么了？你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林雾还是不相信：“你不介意？”
孟星野歪头，笑着看她：“为什么要介意？这只是个游戏，而且我就只认识你了，怎么，你不会不想和我组队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你同意了？”
“......那咱俩一组吧。”既然他不介意，林雾也没有什么在乎的了。
又聊了一会儿，广播里突然发出刺耳的声音，穿透每个人的耳膜。林雾和孟星野同时捂住耳朵，企图阻挡噪音的穿透力。
大概响了三十秒，声音才停下。
脚下音乐的震动停了。林雾睁开眼睛，试着放下手，那噪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慌乱的抱怨。
“刚刚什么动静？吵死了！”
“我的耳朵差点聋了！”
“为什么会突然发出那种声音？！”
“音乐怎么回事、”
“是广播吗？”
......
孟星野拉住林雾：“先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回到宴会厅，众人已经从纸醉金迷中醒来，迷茫地看向周围。舞台DJ后面的巨幕暗了，灯光也停下来。整艘船安静得像是突然苏醒的巨兽，盯着船上的猎物。
“这是......怎么回事？前几季的开服活动也会突然停下吗？”林雾问孟星野。
“这......直播视频我都看过，没有过啊。”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巨幕突然打开，画面是对着他们拍的镜头，还有不断飞快刷过的弹幕。
“来了来了！”
“我被刷下来了，我的十亿！”
“楼上的你报上名了也没用。”
“这季奖金十亿？”
“弹幕护体”
“没人觉得这船很不对劲吗？”
“楼上想多了吧，前两季不也这样？”
“为江晚晴而来！”
“哥哥保护我！”
......
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众人不解，先前玩家从未经历过。
屏幕突然弹出一个弹窗，也是一个镜头，是一个影子。影子微微俯身，像是巨人一样盯着宴会厅的每一个人。影子开口，声音经过特殊处理：“欢迎来到万门之城！
本次参与人数共5760人，感谢各位对《万门逃逸》3.0的信任与支持，同时恭喜各位玩家通过层层筛选来到万门城。”
弹幕：“5760？我怎么记得昨天还是50几几？”
“这啥玩意儿？”
“五千多人？一人十个亿？”
“楼上的没记错，昨天截至还是5013。”
“你看过？你怎么知道？”
“官方看的。”
“弹幕护体。”
......
影子动了，TA的手挥了挥，十栋巨型建筑以全息模型的方式在屏幕中依次排开，在所有人头顶缓慢旋转，医院、学校、剧院、地铁、公寓、商场、图书馆、游乐园、监狱、写字楼，每一栋都用冷白色的光勾勒出轮廓，下方标注着名称。
“十栋建筑，十个副本，结构不同，规则不同，通关条件不同，每个副本结束后都有独立的‘门’。
您可以自由选择任意五个副本，顺序自定，时间自定，系统会为您分配相应人数，前提是，您必须扮演系统分配给你的固定角色，遵守该副本内的所有规则，并活着从出口离开。所有建筑内规则将在进入以后以实体形式发放，请仔细阅读。已通关玩家不得透露游戏信息给新玩家，否则失败。
每通关一个副本，您的手环将自动记录一枚门匙碎片。连续通关五关，门匙碎片将合成完整门匙，并指引您前往中央广场。
到达中央广场，即可选择离开。”
屏幕上浮现出一枚金色的钥匙，由五块碎片缓慢拼合而成。
“非重要副本外的路上设有‘沿途挑战’，挑战随机刷新，内容随机，奖励随机。挑战奖励有：药品、情报、积分、限时道具等，部分挑战没有奖励。是否参与，由您自己决定。”
“露天场所随机刷新怪物，请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画面再次变换，成了一个银色的3D手环，缓慢旋转，显示着初始面板的数据。
“手环是您在万门城内唯一的身份凭证和生存工具，它将记录您的身体状况、通关进度、积分余额、道具以及角色信息。全程佩戴，无法摘除。”
画面突然变黑，接着，声音和血红色的字幕同时出现，像滴落的血：“注意：本次为增加极致体验的真实感，采用全新神经直连系统，您在游戏中的疼痛、身体反应均百分百传达给身体，包括死亡。本游戏用户账号有且只有唯一账号，无法退出游戏，游戏内死亡，则身体死亡，通俗说，您在现实中也会死亡。”
话音落下，人们安静了。
“现实生活中游戏不得强制停止，一旦强制关闭游戏服务器、直播系统、神经直连系统，游戏会启动自毁程序，游戏内所有玩家强制死亡！”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样炸在所有人耳朵里，人群开始骚动。
“游戏通关后，您会获得十亿现金。本游戏由穹顶娱乐运营管理，祝您游戏愉快。”
画面黑了，像一只居高临下的眼睛，戏谑地看着底下恐慌的人们。
弹幕和玩家一样意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恐慌，他们开始叫骂、抱怨，有的人打开面板，退出键静静躺在那里，但点开却弹出“您无法离开游戏”！
人群炸了。
有人冲向船舷，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试图摘下手环，砸掉手环。尖叫、哭喊、咒骂混在一起。上一秒还是人间美梦的宴会厅，这一秒成了人间地狱。
巨幕熄屏后，林雾的手在抖。她被人撞了一下，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手环磕了一下茶边几，面板自动弹出来：心率138，持续升高，血量99......98......97......系统检测到您有心脏问题，请处理好自己的身体异常，避免影响游戏体验。
“砰——”一声带着黏糊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林雾抬头。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发现周围的人静默一瞬，随后更加恐慌。
“他爆了......他把手环砸坏之后，他就爆了！”
她耳边嗡嗡作响，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只同样颤抖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