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简宁被陈遇极其粗暴地塞进了副驾驶。
警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市局大院,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碾出一道巨大的水花。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挡,疯狂地左右摇摆,但前方的视线依然模糊不清。
陈遇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按下了车顶的警笛。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暴雨中闪烁,将整个老城区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陈遇紧绷如铁的下颌线。
“方小雅的出租屋在哪个位置?”陈遇的声音大得几乎是在吼,试图盖过窗外震耳欲聋的雷声。
“老城区,槐花巷17号,一栋等待拆迁的筒子楼。”简宁虽然被刚才那一下颠得有些脸色发白,但声音依然稳得可怕。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我刚才查了方雅的私人银行账户。方小雅回国这三个月,方雅每个月都会给她打一笔巨款,但方小雅一分钱都没动过。”
“一分没动?那她靠什么生活?”陈遇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就是关键。”简宁转过头,雨夜的微光打在她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冰冷的色泽,“方小雅重度抑郁,有严重的心理创伤。她回国不是为了要钱,她是为了复仇。她像个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看着方雅和那些权贵们在利益场里翻云覆雨。那个搬运工,只是她随手捡来的一把刀。等刀用完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折断,也就是抛尸的搬运工被毒死。”
“她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哪来这么缜密的手段?那可是杀人分尸,还要算计我们警方!”陈遇咬牙切齿,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警车在湿滑的高架上甚至出现了一个轻微的打滑。
“陈队长,收起你那套‘小姑娘做不出这种事’的刻板印象。”简宁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能在重度抑郁中隐忍五年,连亲生母亲都能冷静切碎的人,是最可怕的。网络暗网的黑市里,这种无色无味的工业毒药稍微懂点化学就能买到。别把凶手看得太弱智,尤其是高智商犯罪。”
陈遇被噎了一下,没再反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尽快赶到现场。
警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槐花巷的路口。
这种老旧的巷子,车根本开不进去。陈遇和简宁只能冒着大雨,踩着满地的污水往里跑。
槐花巷17号是一栋外墙皮大面积脱落的五层筒子楼,楼道里连一盏感应灯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个巨大的棺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让人不安的煤气味。
“四楼,402。”简宁的声音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回荡。
陈遇拔出了枪,打开保险,两步并作一步地往上冲。简宁跟在后面,虽然穿着平底鞋,但跑得竟然也不慢。
到了四楼,那股刺鼻的煤气味越来越浓。
陈遇脸色大变,猛地回头,一把将简宁护在身后,低喝道:“退后!有煤气泄漏!”
简宁立刻捂住了口鼻,眼神一凛,迅速退到了三四楼之间的拐角处。
陈遇飞起一脚,直接踹开了402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木门撞在墙上,里面没有开灯。借着楼道外闪电的光,陈遇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房间极其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旧书桌。而在书桌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打开的煤气罐,阀门已经被拧到了最大。旁边,还放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微波炉。
“操!炸弹!”陈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来不及细想,转身一把拉着简宁往楼下狂奔,“简易□□!快跑!”
简宁被陈遇连拉带拽地拖到了一楼的楼道口。没等他们跑出筒子楼的范围,楼上就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二楼和三楼的窗户瞬间被火光和热浪冲破,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陈遇一把将简宁按在楼道拐角的死角,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飞来的木屑和玻璃碴。
空气中充满了焦糊味。
陈遇咳嗽了两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脸阴沉地看着楼上冒出的浓烟。就差几秒钟,如果他们在里面多待一会儿,或者去碰那个微波炉,现在已经被炸成碎片了。
“她刚走没多久。”简宁从陈遇身后走出来,除了一点灰尘,她看起来竟然毫发无伤。
她没有被刚才的爆炸吓倒,反而径直走向了垃圾桶旁边,用纸巾垫着手,捡起了一个被烧了一半的纸团。
“这是什么?”陈遇凑过去。
“一张车票。去海城的。”简宁展开那张残缺的纸片,眼神变得极其犀利,“她算准了我们会来,所以提前布置了□□,不仅是为了销毁证据,更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她根本就没想过要躲,她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完成最后一件艺术品。”
“海城?”陈遇猛地瞪大了眼睛,“嘉华董事长!”
“对。”简宁把纸条递给陈遇,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出奇的平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小雅现在已经在海城了。而且,她用的绝对是假身份。你之前派去保护董事长的人,只会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男人,绝对不会防备一个看起来柔弱、患有抑郁症的年轻女孩。”
“该死!”陈遇一拳砸在墙上,“我刚才已经让老刘带人去查孤儿院了,海城那边的特警虽然接到了通知,但根本不知道杀手长什么样!”
“把照片发给他们。”简宁提醒道。
“我早就发了!但是拍卖会现场那么乱,光凭一张照片,根本做不到地毯式排查!”陈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就只能祈祷董事长命大了。”简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对董事长的生死并不怎么关心。
“你这人有没有点同情心?那是一条人命!”陈遇怒视着她。
“陈队长,比起关心别人的命,你不如关心一下我们的命。”简宁抬起头,用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着陈遇,“这个连环杀手,不仅会杀人,还会用战术。她刚才完全可以把引爆时间设置得更早,或者干脆把门反锁,把我们炸死在里面。但她没有。她留了后门,她就是要让我们活着去追她。她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所以呢?”陈遇咬着牙。
“所以,她故意留下这张车票,就是在告诉我们,下一个目标在海城。这或许又是一个陷阱。”简宁推了推眼镜,“现在,你要么选择像无头苍蝇一样追过去,然后掉进她的陷阱里;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我们比她更疯。”简宁的目光极其疯狂,但说出的话却冷冽如冰,“你不是有直升机吗?直接调警用直升机,我们不需要去现场,我们直接去她最想去的终点。”
“她最想去的终点?”陈遇愣住了。
“对。”简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张海城拍卖会的现场平面图,“我刚才查了这次拍卖会的主办方,这次拍卖会,名义上是拍卖古董,但实际上,是在拍卖一块地皮。那块地皮,就在十年前被方雅强行拆除的那家孤儿院的旧址上。”
陈遇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的线索如同闪电般串联在一起。
孤儿院……方雅放高利贷洗钱……嘉华公子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董事长在拍卖会上拍卖那块染血的地皮……
“这不是为了复仇。”陈遇喃喃道,“这是为了、为了……”
“为了终结。”简宁替他说出了那个词,“她不仅要杀人,她还要当着所有权贵的面,把方雅、嘉华公子、甚至董事长,这些肮脏的上位者最在乎的利益,彻底毁掉。”
……
半个小时后,海城,半山别墅区。
私人拍卖会刚刚进入**,嘉华董事长正站在台上,准备宣布那块地皮的最终得主。
“各位,这块地皮的潜力,不用我多说。它的起拍价是……”董事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极其清脆的声音打断了。
“这块地皮,是用十二个孩子的命换来的。”
全场哗然。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侍应生服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年轻女孩,缓缓走上了台。她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个红色的按钮。
“方小雅?!”台下的方雅合伙人一眼认出了她,惊恐地叫出了声。
董事长脸色一变,试图维持镇定:“哪里来的疯丫头,给我滚下去!”
“你认识这个吗?”方小雅举起手里的红色按钮,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凄美的笑容,“这别墅底下,埋了十五公斤的C4炸药。只要我按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去给那些孤儿陪葬。”
在场的所有富豪权贵,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别墅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一架警用直升机直接悬停在了别墅的玻璃穹顶上方,探照灯刺眼的强光打在了台上。
机舱门打开,陈遇顺着速降索,直接从十几米的高空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了台上,手枪直指方小雅的脑袋。
“警察!把按钮放下!”陈遇的声音如同惊雷。
方小雅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加疯狂。她看着陈遇,又看了看随后从门口冲进来的特警,轻轻摇了摇头:“陈队长,你来得真快。不过,你忘了,我是个抑郁症患者。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的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不要!”陈遇猛扑过去,想要抢夺按钮,但方小雅的身体极其柔软,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躲开了。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现场死一般的安静。
方小雅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毫无反应的按钮,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陈遇。
“很奇怪为什么没炸?”陈遇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因为我在登机前,已经让人切断了这栋别墅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民用网络频段。你用的是什么?蓝牙信号吧?不好意思,屏蔽了。”
方小雅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她看着陈遇,又看了看身后的那些富豪,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队长,你以为你赢了?”方小雅扔掉手里的按钮,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你救了一群恶魔,而你真正的敌人,现在正坐在你的车里,看着这一切。”
陈遇猛地回头,看向停在别墅大门外的警车。
车里,简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手里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一张五年前孤儿院的合影。照片的最角落,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那个女孩的脸,跟方小雅一模一样。
但在这张照片的背面,用极其锋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任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