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半本账

温令仪把程少东家的手按在桌上。“自己拆,还是我拆。”程少东家没动。陆停云坐在长案后,没有催他。两个伙计站在门边,其中一个低着头,另一个盯着桌上的木牌。灵汐站在顾明曦身侧。谢珩没有来,陆停云说他伤势未愈,不必到场。“我拆。”程少东家终于开口。他用左手去解右手的布条,解了两次,结扣纹丝不动。温令仪伸手替他剪开,布条落地,掌心露出来。没有烧伤。只有一道细长的红痕,从虎口延到腕上,边缘平整,像被纸边割的。温令仪看了一眼:“这叫烧伤。”程少东家把手往回缩:“是搬账簿时被划的。”“你方才说是火烧的。”灵汐道。“我记错了。”“火场里搬账簿,手和袖口都该有灰。”温令仪拿帕子擦去他腕上的药膏,“你这只手,半个时辰前刚洗过。”陆停云问:“为何洗。”程少东家不答。“换个人问。”陆停云看向门边,“你们两个,谁搬的账。”低着头的伙计肩膀一抖。另一个伙计立刻道:“是我和少爷。”“搬了几本。”“五本。”“放在哪里。”“马车里。”“上山以后呢。”伙计张了张口,没答出来。灵汐看着程少东家:“你进偏厅时没有带账。你说抢出来半本,是把账留在山门,还是根本没带上山。”“在马车里。”“哪辆马车。”“山门外那辆。”陆停云对门外弟子道:“去取。”程少东家抬头:“不必。”“为什么。”“账簿沾了水,还没干。”“湿账也能看。”“怕翻坏了。”陆停云道:“那就连马车一起封。”程少东家的脸色彻底变了。灵汐这才明白,他最怕的不是他们验木牌,也不是验手,而是他们去看那辆马车。“你不是来报案的。”她说。程少东家看着她:“我是。”“报案的人不会把最重要的证物留在山下。”“我怕有人抢。”“青云宗山门外,谁敢抢。”“就是你们青云宗的人。”话一出口,厅里更静。陆停云把手放在桌面上:“你说清楚。”程少东家咬住牙,半晌才道:“三天前,有个自称青云宗外门管事的人到纸坊,说要查旧账。他拿走了两年纸账,还说掌门要保一批货,让我把近年的交易另抄一份,送上山来。”“姓名。”“他没说。”“信物。”“有。”程少东家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他的手令。”陆停云接过,先看纸,再看印,递给顾明曦。顾明曦看完,道:“外门采买印,印是真的,手令格式不对。”“哪里不对。”灵汐问。“外门手令要写经手人和用途。这张只有‘查账’二字,没有经手人。”“印章能偷吗。”“能,但难。”顾明曦道,“更可能是拿到空白纸,先盖印,再补字。”陆停云将手令放到木牌旁边:“继续说。”“昨夜纸坊起火,我父亲死在里头。”程少东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从后窗进去,只抢出半本总账。今晨又有人来找我,说只要我把木牌带上山,指认一个人,便保我程家不灭。”“指认谁。”程少东家抬眼看灵汐。“你。”灵汐没有动:“指认我什么。”“说三个月前,你带人到纸坊买过符纸,临走时留下这块木牌。”“三个月前,我还没上青云山。”“我不知道。”“你知道。”灵汐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灵汐,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你。你根本没见过我。”程少东家沉默。“那个人还让你带什么话。”“他说,若你认了,便让我把账交给你;若你不认,便把木牌留下,说你心里有鬼。”灵汐看着桌上那块木牌:“无论我认不认,你都要把东西留下。”“是。”“为什么。”“因为只要东西在青云宗,外人便会以为我与你们有过交易。”陆停云道:“好一个两头堵。”灵汐没有听懂这句,但明白了意思。对方要的不是让她认罪,而是把程家、纸坊和青云宗拴在一起,让这桩失火案变得说不清。“账里有什么。”她问。“有一笔三年的旧账。”程少东家道,“每月十五,有人从我家买黄表纸,每次都是二十刀,不用灵纸,只要最便宜的。”“买家是谁。”“账上写的是‘北山观’。”“北山观在哪里。”“沧水县北,早就废了。”灵汐看向陆停云:“废观还能买纸。”“不能。”陆停云道,“除非有人借它的名。”“每月二十刀,三年就是七百二十刀。”灵汐算完,又问,“这么多纸,用来画什么。”没人回答。谢珩教过她,剑走到何处,要在出手前知道。可眼下这条线太长,长得看不见尽头。她只能先记住能确认的。“总账现在何处。”陆停云问。“马车底板下。”“手令和木牌呢。”“都是他给我的。”“那个人长什么样。”“还是戴斗笠的人。”“你两次都没看见脸。”“第二次看见了手。”程少东家道,“他递木牌时,袖口往上缩了一寸。右手背上有一块烫伤,像一朵花。”灵汐看着木牌背面的七瓣莲纹:“和这个一样。”“我没数清花瓣。”“你还看见什么。”“他腕上系着红绳。”陆停云把这两项记下,叫弟子带两个伙计去隔壁问话,又让人封住山门外的马车。程少东家仍站在原地。“我父亲怎么办。”陆停云道:“尸体在何处。”“县衙义庄。”“纸坊现在由谁看着。”“没人。”“你先留在宗门。执律堂会派人去沧水县,查火场、查义庄,也查你说的北山观。”“你们信我。”“不全信。”陆停云道,“我信能核对的部分。”程少东家低下头,右手那道红痕仍在发抖。灵汐没有安慰他。她想起桑榆信里那句“药棚还在,我也还在”。对程少东家而言,纸坊没了,父亲也没了,这句话他说不出来。过了片刻,她问:“那半本账里,有没有最近一笔。”“有。”“什么时候。”“上个月十五。”“还是北山观。”“这次没有写名字。”“写了什么。”“只画了一盏灯。”灵汐想起他先前说的斗笠人,右手提着一盏没有点的灯。“你把那一页记得清楚吗。”“清楚。”“能画出来吗。”程少东家点头。陆停云让人取来纸笔。程少东家左手握笔,画得很慢。纸上先出现一盏六角灯,灯柄细长,灯顶缺了一角。灵汐看着那个缺角:“你为何这样画。”“账上就是这样。”“你见过实物。”“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不是画错了。”程少东家抬头:“我父亲教我记账时说过,记号也是字,错一笔,货就可能送错地方。”陆停云将画收进证物袋:“这次说清楚,是照账上的记号画,不是你见过灯。”程少东家点头。灵汐站在旁边,把这两句话也记住了。傍晚,山门外送来马车里的半本总账。账页被水泡过,边角有焦痕,封面却干净。陆停云没有让灵汐碰原件,只让郑记录员将能辨认的页码抄出来。“北山观,第一年,每月二十刀。”郑记录员念,“第二年,每月二十刀。第三年起改为三十刀。上月无买家名,只记六角灯。”灵汐问:“货送到哪里。”“前面写北山观,后面几页被水泡烂了。”“银钱呢。”“现银。”“谁收的。”“程家老掌柜,三个月前病故。”每一条线都像能接上,又都在要处断掉。灵汐没有急着猜。她看着抄页,发现每月账目后都有一个极小的点,前三年的点位置相同,上月却偏了半分。“这里。”她指给郑记录员看,“记号为什么偏了。”郑记录员拿近看:“可能是记账人的习惯。”“同一个人记了三年,忽然改了。”“也可能换了人。”灵汐抬头:“程少东家说老掌柜三个月前病故,上月正是他病故以后。”陆停云接过抄页:“也就是说,上月的账不是老掌柜记的。”“是。”“谁接手的。”“程少东家。”灵汐闭了嘴。她刚才差点把“换人记账”推成“换人买纸”。可账上只能看出记号偏了,不能证明买纸的人也换了。陆停云把抄页放下:“这一笔记成疑问,不写成结论。”灵汐点头:“我记住了。”夜色落下来时,她才离开执律堂。顾明曦在门口等她,递来一张纸。“掌门给你的。”纸上只有一行字:“先护自身,不等于先疑所有人。”灵汐看完,把纸折好。“他知道我今日去了偏厅。”“陆长老告诉他了。”“他有没有骂我。”“没有。”灵汐将纸收进袖中:“那他这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想。”灵汐回到小院,把今日的记录重新写了一遍。事实一页,疑问一页,最后只留三行:“北山观连续三年买纸。”“上月买家改作六角灯。”“程家少东家有隐瞒,但尚未证实其害父纵火。”写完,她吹干墨迹,正要将纸收起,院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她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身量不高,右手提着一盏没有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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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霜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