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临近晚上放学,林老师拿着一张纸进来,引起全班注意。他们知道,这绝对不是她要补充的数学题,而是这次月考的成绩单。
当林老师把这张成绩单投上去的时候,年级第一的位置赫然写着“谢晚辞”的名字,底下的人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他们早已放弃看她会不会被超越的心。在他们眼里,谢晚辞一直是年级第一,雷打不动。
这时有男同学不禁感叹:“谢晚辞太强了,根本考不过。”说这话的男生带着银框眼镜,长相斯斯文文,正是这次考试的年级第二。
而他这话的主角,此刻就在她附近,光明正大地睡觉,仿佛外界喧嚣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叶瑾希静静地听着周围同学小声讨论这次的成绩,抬头看了一眼成绩单,在年级33的地方找到了自己,一时有些失落,因为她高二升上来的排名是年级27,她估计这次考差是因为考前一晚熬太狠了,第二天脑袋昏昏沉沉。
不过,她看向身边不知睡没睡着,还披着自己外套的谢晚辞,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暖意,眼眸中露出一瞬的温柔。这个不喜欢与别人打交道的人,睡颜看着却是这么柔和,全然没有平时桀骜不驯的样子,只剩头发发尾还保持细碎锋利。
尽管对方只是现在短暂地留在她身边,她依然感觉到了一时的安心,只是,她又不满足于这样有距离的凝视,决定凭一己之力让对方陪自己沉沦。
一开始,她被林老师安排为班长,谢晚辞副班长,林老师理所当然地将她们安排成了同桌,从那时起,叶瑾希就开始了独属于自己的各种打招呼方式。偶尔走廊上碰到对她挑个眉,或者笑笑。
她在谢晚辞又懒得去翻试卷的时候,把自己的试卷挪过去,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表示可以跟她一次看,甚至在谢晚辞刚打算找的时候,主动先把试卷挪了过去,然后被那人向来疏离的眉眼看一眼,这时候那人总是宁愿低头去翻自己的试卷,找不到了才乖乖把目光移过来。
她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但也没有过度打扰,总是保持一个度,避免让边界感强的谢晚辞心生反感。
她看着熟睡的谢晚辞,脑子里突然一句话:可望,而不可即吗?
不,她终会撕碎这段距离。
她这个想法刚落地,就发现身边那个人蜷了蜷手指,随即扶着额起身,手臂被枕的地方和额头还有浅浅红印,叶瑾希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语气里带着笑意:“醒了?”
“嗯。”
然后很自然地拿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道了声“谢谢”还给叶瑾希。她早就接受了叶瑾希给她的“怜香惜玉”设定。
简短,不废话,非常符合她的风格。
“哎……”叶瑾希突然轻声叹气。
“怎么?”她换来了同桌的关怀。
闻言,叶瑾希勾了勾唇,从书桌里抽出自己这次月考的物理试卷,指了整张试卷最难的一道题,对她说:“我是在想这道题……”
叶瑾希将试卷往谢晚辞书桌挪了挪,谢晚辞垂眸扫了一眼,随后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转头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时没有想和她继续聊天的意思。
那一瞬的笑颜很淡,叶瑾希却一直记得她冷冽的笑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的样子。如果是别人,也许这时候就当谢晚辞是在嘲讽自己了。
叶瑾希虽是没有在这时候敏感多疑,也觉得自己能包容谢晚辞所有的小缺点,但心还是被极浅的刺了一下,她余光瞥见谢晚辞已经转过去的侧脸,忽然感觉有些失落——还要我花费多少心思,才能换你真正愉悦的笑。
而讲台上的林老师,像往常周测成绩出来一样,手朝向这次的成绩单,肯定道:“谢晚辞依旧遥遥领先,大家要多多学习啊……”
“这次考试的数学试卷的确有点难,但我们班作为一等级的重点班,上135的人数不该是这么少啊。”
“我看了一下啊,有些同学我讲过的内容照样错,我在台上死命讲最后都等于零啊……”
在她说话期间,一直冷着脸伏案写字的谢晚辞,递给了叶瑾希一张草稿纸,叶瑾希感到有些惊喜,一看,就看到上面写着这道物理题的核心思路,没有任何必备基础知识的铺垫,好像是默认了叶瑾希知道那些知识点一般。
这让叶瑾希感觉,自己是被谢晚辞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待的。
意识到这点,叶瑾希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笑着看向谢晚辞道了声谢,哪怕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月光铺满走廊,同学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的声音响起,原本安静的氛围逐渐变得有烟火气,叶瑾希特意将收拾书包的动作放慢了一些,只为在谢晚辞离开的时候,来得及看一眼她的背影。
夜风正好,拂过脸颊,晚上十点多的月亮皎洁。
经过一个月的主动与默默观察,叶瑾希逐渐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在谢晚辞背后,她忽然抬手,像是想抓住一缕清风,她决定,让这缕细微的晚风,遇上独属于她的瑾年。
叶瑾希曾听说关于谢晚辞的一些传闻。
那时高二,朋友杨清小嘴叭叭讲,她静静地听着,手中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却是在听到“谢晚辞暗恋一个男生”时紧了紧,忽然想起谢晚辞戴的银戒指……
但她终究是并没有和杨清一起过度分析。
不知真假,不予置评。
抬头望向窗外,往日种种历历在目。那是记忆里小时候的模样。
四年级,叶瑾希转入这所学校的小学部,五年级,因为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领导能力,她当上了本班班长,组织小组学习活动,老师不在时管理班级纪律,同时成绩优异,是老师口中大家的好榜样。
她的生活丰富多彩,但在一片繁荣景象中,她依然留意到了那个不合群的身影,经常孑然一身出现在教室外走廊看风景,课间学累了就趴下闭目养神,没什么表情。
语文老师喜欢夸好学生,同时也包括那个成绩好却又不喜欢理人的她,说她专注于自己学习,都不怎么跟其他小朋友玩。
她很低调,但她的长相却是相当惹眼。初次见面,那时候的叶瑾希与她坐在同一行,只是隔了几个座位,第一眼看到她时,顿时被她的五官吸引,在一众小朋友中脱颖而出,她看得入神,后来从同学口中得知,那个女孩,叫做谢晚辞。
叶瑾希曾以谢晚辞为原型人物,写进语文试卷中口语交际中,主题为“描述我认识的一个同学”。她给了谢晚辞一个化名,晚晚。
她不仅搬了老师的一些原句,还加上了自己观察到的——“她安安静静,喜欢专注于自己学习而不喜欢和别的小朋友玩,有时候会在走廊看风景,累了就趴下闭目养神……”
她描述得太真实具体,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写的是谢晚辞,包括谢晚辞本人。只是,没人点破。
六年级分班后,叶瑾希好久没见谢晚辞。
当她在六年级阶段第一次再遇谢晚辞,已是半年未见,那时候她才意识到,那个曾经被自己写进口语交际、喜欢在教室外看风景的女孩,现在不经常出教室了,自然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眺望远方。
初一,谢晚辞已经成为本届的风云人物,蝉联年级第一,雷打不动。尽管她生性不喜热闹,在人群中依然很显眼,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长得好看,还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她的学霸光环。
但初二后,关于她的传闻再也不只是“那个高冷的年级第一”,有传闻说她跟人打架,还给人打流血了。
初二下学期,叶瑾希有段时间总是喜欢到办公室问数学老师题目,走进办公室,曾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吸引到她的注意,那人手搭在老师的椅背上,微微俯身,及胸长发自然垂落,表情淡漠,神情专注。叶瑾希听到,那人在给物理老师讲自己的错题。
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让叶瑾希觉得她有点酷,从此开始留意到她,往后她来到办公室都不自觉地寻找谢晚辞的身影,有时见到她,她依然是那副冷又认真的样子。
有时会在走廊遇到她,一开始,谢晚辞也看到了叶瑾希,但仅仅是多看了两眼,就移开视线。那时候叶瑾希对她只是有点印象,仅此而已。
初三,她们分到了一个班,却依然没有任何交集。
在叶瑾希眼里,谢晚辞一直是那个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清冷孤高的气质使她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长相也精致立体,有时候叶瑾希只是不经意抬起头,目光扫向人群时总会在不经意间被谢晚辞的侧脸吸引。
她鼻梁生得高挑,眼睛是内双的瑞凤,下颚线清晰利落。偏偏是一副冷淡样子,只是注视着桌上的物理大题,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一路走过来,叶瑾希和谢晚辞可以说是几乎没说过话,哪怕初三时她们一起坐在学霸区,一定的距离也使她们之间的必要交流几乎为零。
后来,双方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这所学校的附属高中——A区江附。
叶瑾希凭着自己暑假期间的合理安排预习计划和过硬的天赋,即使在这所令人望尘莫及的重高,也能排个年级前50。
但学校总流传着一句话,有个女孩从高一到高二整整两年,都经常考出年级第一的成绩,偶尔状态回落掉到二三名,也掉不出前三。叶瑾希曾听杨清说,那个女孩叫做谢晚辞。
叶瑾希和谢晚辞是初中同学,自从上了高中以后,人海茫茫许久未见,却在高二下学期的运动会上一眼万年。
在那场运动会上,那个身穿黑白校服的女孩第一个冲过终点,其他女生紧随其后到达,部分女生险些站不稳倒下去。
但为首的少女依然面不改色,慢悠悠脱了外套稍作整理搭在肩上,扎成低马尾的乌黑长发散开,在阳光下照得轮廓金灿。
叶瑾希认出来,那是谢晚辞,女子1500米长跑比赛第一。
少女脸部轮廓清晰,下颚线清晰利落,叶瑾希被她吸引目光后就移不开眼了,就那么看着观赛区有个女生跑过去给她送水,谢晚辞接了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嘴唇微动,也许是在道谢。
从那以后叶瑾希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到谢晚辞,走廊偶遇时,她曾看到一个与在运动会上那少女完全一样的长相,叶瑾希多看了几眼确认那是不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就见谢晚辞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挑了挑眉。
叶瑾希以为她只是一时被对方的长相和外在气质吸引,欣赏完后就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但当数学课上数学符号跳动时,叶瑾希脑中却不自觉出现谢晚辞的脸。
那认真讲错题的样子,运动会上神采飞扬的样子,被注视后挑挑眉的狡黠,在她眼前又一遍遍上演。从此以后,再不消逝。
高三,叶瑾希凭借自己年级27的排名靠近了这所高中最好的重点班,因组织能力优秀被班主任选为班长,副班长兼学习委员则是谢晚辞。而她们正副班长的身份,也使得她们被班主任理所当然安排成了同桌。
某次课间,叶瑾希从教室外回来,谢晚辞刚好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看到叶瑾希逆光朝她走来,自然黑发被光照得金灿,头顶蓬松,高马尾使得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她的长相本是带着攻击性的美,此刻她的长相特点却与她脸上的微笑发生了奇妙的中和反应,显得她的五官线条柔和了许多。
她在谢晚辞旁边桌下后,依然笑着跟谢晚辞说:“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物理的学习方法吗?”
谢晚辞一手抵在颧骨,神情淡漠地听着叶瑾希把话说完,阳光正好,给谢晚辞本就立体的五官笼罩了一层光圈。她垂眸思考片刻,抬眼表示:“容易……理解概念,刷题总结。”
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叶瑾希忽然觉得这人真是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两声,笑完后再次看向谢晚辞,眼中是藏不住的柔情。她想要到她的联系方式,可又怕这么突然的举动会让谢晚辞感到冒犯,最终在继续搭话和礼貌走人中选择了后者。
叶瑾希笑完了,又恢复到平时的神情,道:“好,我记住了,谢了。”
而谢晚辞仅仅是点了点头。
叶瑾希在外人眼中沉默,心里反复琢磨谢晚辞那句“理解概念,刷题总结”,又想到她淡漠的样子,她猜测自己对谢晚辞没什么影响力。
她突然很想拥有读心的能力,想知道谢晚辞心里是怎么看待她的,自己又该怎么抑制住心中想肆意靠近的冲动,怎么面对小心翼翼试探的现实呢。
想着想着,累了,趴在桌上睡觉,所以她不会知道,谢晚辞在风中往后撩了撩头发,原本长短错落随意垂在颈肩的头发被吹起,显露出桀骜的锐气。
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睛没有从叶瑾希身上移开。
这学期初,她也曾这样看着她——
高三一班的数学老师上课讲题习惯先提问学生,一次叫到叶瑾希,彼时她穿着黑白校服长袖外套,长袖被她挽起,清瘦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高马尾扎得利落又蓬松。
就见她没有丝毫慌张,眼里带着对自己解法的自信,说出了自己的方法。
那时,听着她语调平稳地讲完了自己极其巧妙的解法,那方法,连谢晚辞都没想到,却被叶瑾希提出。这让谢晚辞感到有些欣赏她的聪明。
她以为叶瑾希属于数学好但物理成绩还有待提高的人群,却在一次物理周测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叶瑾希的物理不差,与之配对的数学能力即使在重点班也属于顶尖水平,再加上叶瑾希其他科成绩也比较优异,对“学习方法”的理解和运用未必就比谢晚辞差很多。
那么,为什么那一天叶瑾希要问她物理怎么学?她自己也知道那句“理解概念,总结题型”对叶瑾希这种水平的学霸来说简直是句废话,可叶瑾希不但没有继续追问,也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一瞬即逝,她向来对他人的私人情况没有兴趣,也没有继续往下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