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前，春境领域内。
“坐标。”颜色说。
“向西走两公里，有一棵很低的红杉。”福斯特说。
“我需要更精准的坐标，这里平均每一棵红杉都不低于一百米。”颜色说。
春境无愧于它的名字，四季如春，也因此有着世界最大的红杉林，十几人合抱的红杉像是巨人沉默矗立，行走在红杉树林犹如奥德修斯行走在独眼巨人窝，更要命的是春境崩塌后，“独眼巨人们”疯狂繁殖，现在应该叫“老巢”。
细小的气流在颜色周围盘旋，风中充满令人烦躁的低语。颜色拢紧作战服的领口，“呵”出一口白气，水雾喷在裸露的手掌上，颜色只觉得手掌一紧。他叹口气双手交叠放在腋下，姿态活像愁苦农民在想地里收成。
“温迪戈只能转述，无法传递画面。很抱歉温迪戈的现身范围只有三公里，无法带您去看了。”女声死气沉沉，颜色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脸色有多臭。
“暴君。”颜色小声嘀咕。
“什么？”
“中文，自言自语。”
耳边声音停止了，大概是有人汇报工作，福斯特切断了两边的链接。
失去了风就像失去眼睛。领主大人在树干上轻轻一戳，树皮像豆腐遇到新淬火的刀，平白多出个十公分的洞。犹嫌不够，颜色干脆在树上画了个抽象的人头，全程颜色都没抽出手指。如果有其他人在场，大概会骂一句“变态”，而后疯狂跑路。
“我明白了。随他们吧。”风声重新聒噪起来，夹杂着布料摩擦的声音，“领主大人？在办公室画画。”
颜色神色讪讪，背着手假装无事发生。中途想起所剩无几的领主威严抢先开口：“什么事？”
“春境居民撤离完毕，最后一艘船刚刚离港。船上人投票决定去Limbo领域，那边同意了，但要求每个人缴纳自身财产的三分之二作为难民接收费。”福斯特停顿一下，“大人，之后加强一下对外宣传吧！三分之二啊！我们可是承诺免费接收，提供基础物资保障的！结果呢？一群人倒贴钱都要去对家！”
“逆熵领域现在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血汗工厂。什么每个公民都要无偿去工厂打3000小时螺丝才能获得居住权，之后还要被收走名字用编号定位！有不服的送到领主府，领主会用外乡人独特的酷刑烙下印记，送去最北边跟北极熊跳拉丁！”
颜色挠挠脸，“蛮有童趣的一首儿歌，《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别唱你那个破儿歌了！黑头发黑眼睛的外乡人！”福斯特彻底让颜色的脱线搞炸毛，风中的声音提高一个八度，空旷的林中宛如尖啸。
“黑头发黑眼睛也算稀有皮肤吧……逆熵领域给东亚面孔发放终身永居后，直接拉动了黑色染发剂和美瞳的销量！那年的年终奖可是用黄金结算的……”颜色弱弱辩解。
“你是领域主，你说了算。”提到年终奖，福斯特话锋一转，决定为自己的乳腺着想，不再参与小孩对话。
“终身永居是为了清原未郁和她的孩子吗？”
嘴角慢慢回落，颜色苦笑。
“六年前外乡人联盟破裂，清原未郁早产娩下死胎，谢苗带着妻女定居春境，以守护春境交换春境主出手维持那个本该死亡的婴儿的生命。”
“春境主的本源与生命相关，但实力只有A级，理论上根本无法形成领域。实际上春境维持了八年。五小时前领域突然开始崩溃，同为A级神眷者的夫妻俩向外界求助，疏散春境居民、维持领域。本来他们两个是所有领域的白名单，但是……”
“但是他们没有坐上去逆熵的船，而是选择追随春境主到最后一刻。”颜色仰头，随口接话，“我给清原发了很多封电报，她只说让我带走她的孩子。”
颜色努力想看清红杉树冠在哪里，可惜人类也不过是更高级一点的猴子。眼睛作为不占据主导地位的器官，进化速度慢得出奇，时至今日也常常看不清天有多高。更何况，颜色百无聊赖地想，玻璃球里的天，不还是玻璃球吗。
福斯特不自在地动动身体，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又觉得说什么都很难安慰到对方。印象中是很和善的夫妻俩，男士有着一头白金发色，脑子不太好，总是傻笑。女士腼腆羞涩，有着和颜色同样的发色，据颜色说两个人不算完全的老乡，但住得很近，比外乡人联盟里其他人住得都近……
福斯特抿口咖啡，干巴巴开口：“节哀。需要我调一艘专机把他们的遗体运回故乡吗？”
颜色拍拍手上的尘土，轻描淡写地说：“故乡，哪里是故乡呢？我们可是外乡人，家乡在玻璃球外面。亚丁肯那群神棍宣传多少年了人死后上天堂，没信仰的外乡人就只好回家喽！也许清原未郁和谢苗此刻好好坐在家里，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联系对方。一个日本一个俄罗斯，跨国恋！”
“真是充满了想象力的世界观。幸亏你当初没有选择传教，不然你的玻璃球故事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福斯特扶额。
颜色微微垂眼，手上拍下的尘土慢慢落地，细碎的灰尘很快和浓雾融为一体，看不出分别。
“你要加快速度了，春境主还在挣扎，但也撑不住太久。领域主死亡后领域暴动才算真正开始，本源力量会变得狂乱，拖得时间越久越难收场。你前进的方向是春境核心，也是春境主所在地，会有一些小东西，保持速度、不要恋战。没有春境主本源的加持，她们的孩子未必能坚持很久。”
“明白，再报一次坐标”，颜色收起玩笑，下颌骨紧绷，脸上线条锐利。整个人年轻又锋锐，像柄绝世名剑。
“福斯特，你刚才说春境居民都撤退干净了对吗？”绝世名剑发出真心的疑问。
千里外面色严肃的福斯特凝神，眼睛里细小的血管鼓胀，本源温迪戈催动到极致。风里的声音从春境所在的小岛漂洋过海、过海岸线、过领主府、过办公室，过电般进入福斯特耳朵。
“没有心跳声。春境里已经没活人了。”福斯特说。
浓雾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无数小虫子飞速接近，隐约的人影浮现却又消失不见。只有红杉粗壮的树干矗立在眼前，像一座座海中孤岛。雾气越发浓郁，即使再亮的光业很难穿透面前三步。鳄鱼的吻浮在水下，只露出漆黑的眼珠盯住一动不动的猎物。
风，停了。
枯瘦的手指头直戳颜色的眼球，腥味令人作呕，无数腐烂的手前仆后继，如同千百条鳄鱼闻到肉味，要把一切活物撕碎。
颜色微微屈身，避开戳过来的第一下。凑近了才发现他的半张脸已经腐烂，眼眶里有细小的虫豸四处乱钻，明明是最后发育完全的眼睛，竟然是最先腐烂的。
“是什么东西？”
“死人。活死人。”
说话间，颜色轰然爆起，拳头以点破面，狠狠砸向太阳穴，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从接触那一刻，尸体的大半张脸犹如塌缩一般，凹下去不小的弧度。巨大的冲击力让尸体比落叶还脆弱，摇摇晃晃飞出去几米，扫倒了一大片死人。
竟然真的是普通尸体。
“活死人黎明啊。春境主到底对自己的领域做了什么。”颜色捂住额头，“在别人的领域里待久了真让人难受，我现在只有A级水平。甩掉他们不难，但是……”
“会拖慢你的速度。”福斯特立刻接话，“你那边的能量场很混杂，我的本源力量根本挤不进去，强行挤进去也只能发挥原有效果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吗，够了。”颜色踹开一具凑上来的尸体说。
颜色护住头，以一种矫健的姿态迈步狂奔，他的身材并不壮硕，站在美式橄榄球队员面前只有他们一半宽。他用肩膀顶开了所有挡在面前的行尸走肉，那是一种绝不属于人类的姿态，靠得最近的几个爆成一团血雾，泼洒的细碎人体组织兜头泼了后面死人一头一脸，姿态比起用强悍□□冲撞的橄榄球队员安静不少，却没人敢质疑两者的杀伤力区别。
浓雾被狂奔带来的气流割开，划出一条短暂的透明带。
“福斯特！”颜色向前扑倒，匍匐在地。
浓雾中瘦高的鬼怪微微摆头，苍白的皮肤贴在嶙峋的肋骨上，鹿头中是两团永不熄灭的饥饿□□，锋利的爪牙扯住一个想要逃跑的死人，利齿含住头颅。“噗嗤”“噗嗤”的声音响彻整片空地。
本源?温迪戈
倒地的尸体微微抽搐，枯瘦的手指在土地上抓来抓去，湿红的泥土渗进指甲里。发青的血管中一股黑色的细线不断游走，想要逃离血液的流逝，努力从腐朽的躯体里再榨出生命力，很快它们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尸体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