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兔兔

论坛的热度在那张照片之后,彻底失控了。不是“变高了”,是“失控了”。江屿荞从沈氏总部走出来的那张照片——眼眶微红、脸颊泛红、嘴角带笑、穿着黑色吊带裙、抱着灰色西装——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评论区里,有人在嗑糖,有人在嗑颜,有人在分析她的微表情,有人在分析她怀里那件西装的褶皱方向。

而真正让这场“失控”从量变走向质变的,是一条回复。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江屿荞长得有点像……小兔子?不是骂人的那种兔子,是真的兔子。你看她那个嘴唇,上唇的唇珠圆圆的,像兔子的三瓣嘴。你看她那个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垂,就是兔子的眼睛啊。而且她脸红的时候,鼻子也会微微皱一下——照片里仔细看,她抱着西装出来的时候,鼻子确实是微微皱着的。就像兔子嗅东西时的样子。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门牙会露出来一点点——不是龅牙,就是正常的门牙,但因为她的嘴唇太薄了,所以门牙的边沿会若隐若现。你们仔细看那张照片,放大看,是不是像小兔子?”

这条回复发出后的第一个小时,被点了八千个赞。评论区彻底歪了。

“卧槽,回不去了。我现在看她就像在看一只兔子。”

“江总……兔子……这两个词居然能放在一起……”

“冷脸的时候是逆水寒建模脸,笑起来是韩系甜妹,脸红的时候是兔子。江屿荞你到底有几个面孔?”

“兔子这个形容太准了!就是那种——看着软软的、乖乖的、很好欺负的样子,但其实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不就是江总吗?对普通人温柔有礼,在商场上绝不含糊。平时看着软乎乎的,该出手的时候比谁都狠。这就是兔子啊!兔子!!”

“我被楼上说服了。江屿荞=兔子。”

“那沈砚洲是什么?沈砚洲是……狼?狐狸?还是什么?”

“沈砚洲是饲养员。”

“哈哈哈哈哈哈饲养员是什么鬼!”

“不是,你们仔细想想。江屿荞是兔子,沈砚洲是那个把兔子捧在手心里、怕她冷给她盖西装、怕她喝多帮她换杯子、怕她被乱写亲自来处理——这不是饲养员是什么?”

“……我不反驳了。沈砚洲,『Twenty Two』饲养员。盖章。”

“饲养员”这个称呼一出,整个论坛都笑疯了。但笑完之后,没有人反对。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合理。太合理了。全球第一的沈砚洲,在所有人面前是不容置疑的王。但在江屿荞面前,他确实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饲养员——给她加两年授权,帮她换香槟杯,把西装披在她身上,让人给帖子加精置顶,说“乱写的我来处理”。每一件事,都在那个“饲养员”的框架里,严丝合缝。

而“荞荞”的来源,更温柔一些。有人把她的名字拆开了。“屿荞”——屿是岛屿,荞是荞麦。岛屿上的荞麦,安静的、坚韧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有人觉得太文艺了,就简化成了“荞荞”。叠字,软软的,糯糯的,和“兔兔”是一个路数。但“荞荞”更亲密,更像朋友之间叫的名字。

“荞荞!好好听!”

“荞荞比江总亲切多了。以后就叫你荞荞了。”

“荞荞,兔兔,江总,江屿荞。她有四张面孔,每一张都好看。”

从那天开始,论坛上的人不再只叫她“江总”或“江屿荞”。他们叫她“荞荞”,叫她“兔兔”,叫她“荞荞兔兔”,叫她“我们的荞荞”。像在追一个爱豆。给她取外号,给她P图,给她剪视频,给她写同人文。有人说“荞荞今天笑了吗”,有人说“兔兔今天穿红色了”,有人说“荞荞抱着西装的样子我看了二十遍”。他们把她当成了——不是商业对手,不是资本方负责人,不是一个排名第四/第五的、二十四岁的、让沈砚洲叫“江总”的女人。他们把她当成了一个小女孩。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宠爱、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

江屿荞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好是坏。她只是觉得——有点暖。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个热水袋,不是她自己点的火,但它是热的,她舍不得放手。

她是在那张照片发出后的第三天,注册了那个账号。

那天晚上,她窝在家里。穿着他的西装——是的,她没有还。他说那件西装是她的了,她就真的把它留下了。灰色西装裹着她的身体,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前调几乎完全散了,只剩下雪松的后调,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的森林。她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着论坛。她看到了“荞荞”,她看到了“兔兔”,她看到了“饲养员”。她看到了有人在给她P图——把她的脸P到了一只小兔子的身体上,那只小兔子抱着一件灰色的迷你西装外套。

她笑了一下。不是职业化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逗笑的、因为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可爱”而自然绽放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唇珠在台灯的暖光下亮晶晶的。她把脸埋进西装领口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坐起来,打开了注册页面。

她选了一个ID。不是“江屿荞”,不是“江总”,不是任何和商业有关的东西。她打了几个字:Jiang。后面加了一个小兔子的emoji——?。Jiang?。荞荞。她的外号。她自己选的。她在个人简介里写了一个字:“屿。”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注册。也许是累了,不想再端着了。也许是想离那些叫她“荞荞”和“兔兔”的人近一点。也许只是想在一个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地方,做一件和“江总”完全无关的事。她也不知道。但她看着“Jiang?”这个ID,觉得——这就是她。不是“江总”,不是“江屿荞”,是Jiang?。是荞荞。是一只小兔子。

她注册完账号之后,在论坛上逛了很久。她看那些帖子,看那些回复,看那些“荞荞今天穿什么了”“兔兔今天开心吗”“『Twenty Two』上大分”的留言。她没有回复,没有点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看着。像一个躲在橱窗后面的小孩,看着外面的人在看自己。

然后她想做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打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他的灰色西装。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刚洗完澡,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淡淡的水光。她的皮肤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很软,像刚蒸好的年糕。她的嘴唇是天然的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但她的唇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刚被雨水洗过的樱桃。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冷脸的时候,是逆水寒建模级的精致。但她今天不想冷脸。她想笑。她选了那首最近很火的歌。旋律轻快的、甜甜的、像夏天刚切开的西瓜的那种歌。她把手举到镜头前,跟着节拍,做了几个手势——不是专业的,就是跟着感觉随便比划的。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是干干净净的裸粉色。她的手从镜头前划过的时候,灰色西装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那只手在镜头里,像一只小兔子的爪子。

她的脸在画面的角落,被台灯的光照得暖暖的。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落在了水里。她的嘴角一直上扬着,不是刻意的,是这首歌的旋律就是让人忍不住笑。她的鼻子有时候会微微皱一下——不是刻意的,是她的不自觉的小动作。她笑起来的时候,两颗门牙会露出来一点点,在她饱满的嘴唇之间,像一道小小的、白色的缝隙。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韩系清透的甜。不是浓烈的、不是刻意的、不是任何“人设”的。就是她。一个二十四岁的、窝在他西装里的、笑着比划手势舞的女孩。

她拍了好几条。第一条太紧张,第二条笑得太大,第三条手挡住了脸,第四条光线不好。第五条——她看着回放,她觉得自己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有点像小兔子。门牙露出来一点点,鼻子微微皱着,眼睛弯弯的。她对自己说:“荞荞。”然后她笑了,笑了很久。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和那首歌的旋律混在一起。

她选了第五条。没有剪辑,没有滤镜,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原原本本的、她对着镜头笑着比划手势舞的那一分钟。她上传了。发帖的ID是“Jiang?”。标题写的是:“给『Twenty Two』。”

发送之前,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在想——这太疯狂了。她是江屿荞。她是排名第四/第五的资本方负责人。她是让沈砚洲叫“江总”的人。她穿着他的西装,窝在家里,拍了一个手势舞,要发到一个几万人在看的论坛上。她的ID是Jiang?,后面跟着一只兔子。她在做什么?

她按下了发送。

视频发出后的第一分钟,没有人发现是她。她的ID是“Jiang?”,不是“江屿荞”,不是“江总”。画面里,她的脸在角落里,不算大,也不算小。但她的五官——那种逆水寒建模级的精致,在没有任何滤镜的情况下,依然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不是网红脸,不是大众脸,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会觉得“这个女孩好好看”的脸。而且她穿着那件灰色西装。那件所有人都在论坛上见过的、沈砚洲的、灰色西装。

有人认出了西装。然后有人认出了她。

“等一下,这件西装……是沈砚洲的那件吧?是吧是吧?”

“袖子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面料纹理和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这就是沈砚洲的西装。”

“穿着沈砚洲的西装,拍手势舞,标题写『给Twenty Two』,ID叫Jiang?。这是……这是江屿荞本人???”

“Jiang?!荞荞!她注册了!她真的注册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点进来的时候以为是哪个网友在模仿她。看了十秒钟,这不是模仿,这就是她本人。这张脸谁能模仿?你模仿一个给我看看。”

“江屿荞!!!荞荞!!!兔兔!!!你来了!!!”

视频在发出后的半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像开了闸的水,汹涌而来。

“荞荞你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

“笑着比划手势舞的江屿荞,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她笑起来好好看!!!不是冷脸的时候更好看!!!”

“那个皱鼻子的动作,那个露门牙的笑,这不是兔子是什么?这就是兔子!”

“她穿着沈砚洲的西装,拍手势舞,写给『Twenty Two』。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了吧?”

“楼上,人家什么都没说。她就是笑了一下,比划了几个手势,穿着西装。剩下的全是你的脑补。”

“我不管,我嗑到了。『Twenty Two』是真的。”

“荞荞,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让我一个女生都心动了。”

“她好甜啊。之前看照片觉得她好冷,视频里完全不一样。软软的、乖乖的、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这就是荞荞。这就是兔兔。”

“我能不能把这段视频下载下来当壁纸?不行我要看一百遍。”

“已经看了二十遍了。她的手指好细好白,做手势的时候好可爱。那个袖子滑下来的瞬间,手腕细得像一掐就断。沈砚洲你给我们好好照顾她!!!”

“Jiang?这个ID好可爱。荞荞自己选的,她还加了一只兔子。她承认了!她承认她是兔兔了!”

江屿荞的首席分析师应该是看到了那个视频。因为她收到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问号:“???”她回了一个字:“嘘。”对方又发了三个感叹号:“!!!”她没有回复。她锁了屏幕,把脸埋进西装领口里。她的脸颊在发烫,她知道那是红的。她的嘴角在疯狂地上扬,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二十四岁的、排名第四/第五的、让沈砚洲叫“江总”的傻子。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洲也看到了。

他在办公室。晚上十点。他的面前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她的视频。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她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会跟着动。她皱鼻子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她的手从镜头前划过、西装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的时候,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慢慢拉下来。动作很慢,比平时都慢。他看着江屿荞——看着她在镜头里笑,看着她比划那些可爱的、不专业的手势,看着她穿着他的西装,像一只窝在主人衣服堆里的小兔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ID上。“Jiang?”。荞荞。兔兔。她自己选的。她选了那个外号,她加了那只兔子。她承认了她是兔兔。她是他的兔兔。他在心里加了一个“他的”。没有人知道。

他的右手从领带结上放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们之前的那几条。他看着她的头像——那片海,那片天,海天交界处那条模糊的线。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发了出去。

“Jiang?。”

江屿荞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自己视频下面的评论。她的脸颊还是红的,她的嘴角还是上扬的。她看到那个ID——Jiang?。他叫的是她的论坛ID。他叫的是荞荞。他叫的是兔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嗯。”

他的消息来得很快:“视频里,你穿的是我的西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西装。是的。她穿着它拍的。她不是故意的——好吧,她是故意的。她想让那些叫她“荞荞”和“兔兔”的人知道,这件西装已经是她的了。她想让那些人知道,他说过“这件西装是你的了”。她想让那些人知道,『Twenty Two』不是他们臆想出来的,是真实存在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她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给过她一件西装,她说了“不还了”,他说“好”。

她打了几个字:“你不是说,它是我的了吗?”

他的回复:“是。”

然后又是一条:“但是我的领带,也是你碰过的。”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她的指尖从他的领带上滑下来——丝绸的、光滑的、微凉的。她碰过。她确实碰过。

“所以呢?”她问。

“所以它也是你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他办公桌上那张照片——相框旁边的黑色领带。他那天戴的那条。她碰过的那条。他说“它也是你的”。不是“我留着”,不是“我保存着”,是“它也是你的”。他把领带也给了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看着他的西装傻笑的时候,在她拍手势舞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决定。那条领带,是她的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不敢问。她只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锁了屏幕。把脸埋进西装领口里。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能闻到。她不知道是因为味道还在,还是因为她的鼻子已经记住了它,不需要真的闻到,她的大脑就能自动生成那个气味。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散了的可以再补”。她想起他说“你想补的时候,来找我”。她想起他说“Jiang?”。她想起他说“它也是你的”。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她不知道自己在笑。她只知道她的脸颊很热,她的心跳很快,她的脑子里全是他。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论坛。她的视频已经被顶到了首页。播放量突破了一百万。评论区里,有人在喊“荞荞”,有人在喊“兔兔”,有人在喊“『Twenty Two』是真的”。她翻着那些评论,她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评论。不是嗑糖的,不是喊她名字的,而是一个很短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几千条评论中间的一条。

“她穿着他的西装,拍手势舞,写给『Twenty Two』,ID叫Jiang?。她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只有我在看。我也在看他的。”

江屿荞盯着这条评论,安静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沈砚洲的办公室里,他说“因为我在看你”。她说“你也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热的。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在看他。从第一次晚宴开始,从他对她说“江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看他了。她只是不会说。她不会说“我在看你”,她不会说“我想你”,她不会说“我喜欢你穿的灰色西装”,她不会说“你叫我Jiang?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她不会说。但她穿着他的西装,拍了一个手势舞。她在视频里笑,笑得像一只小兔子。她在标题里写“给『Twenty Two』”。她的ID是Jiang?。

她想说的,都在那里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读懂。她猜,他读懂了。

因为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Jiang?。”

“嗯。”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把西装裹紧。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在她的鼻腔里慢慢散开。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一起”。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今天,此时此刻,她穿着他的西装,他叫着她的ID,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城市的夜色,但她们的对话框里只有三行字。“Jiang?。”“嗯。”“晚安。”“晚安。”就够了。她二十四岁。还有很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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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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