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闻

引子·所有人的生活都整整齐齐,书脊朝外,看不出里面写着什么。

六点四十,闹钟响了,祝清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一层薄薄的晨光,不算明亮,但足够把她从梦里拎出来。

窗外,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她伸手按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等脑子里那点睡意散干净,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和过去十几年一样,只是现在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不用再轻手轻脚怕吵醒谁。

祝清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面条。这套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做,西红柿鸡蛋面,以前的十五年里她做了无数次,周景行喜欢,楚钰也喜欢。不同的是,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人份了。

西红柿去皮切块,锅里的油烧热,她把蛋搅匀,倒进锅里,搅散,然后放西红柿,然后倒热水。

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亮了一下。祝清瞥了一眼,是新闻推送,她没点开。

锅里的水开了,她赶紧放面,又拿筷子搅了搅。面熟的很快,煮了几分钟,她关了火。她把面连着小锅端到小餐桌上,一边吃一边拿起手机开始刷。

国际局势,股市行情,某地暴雨,某明星离婚,她漫无目的地刷着,一目十行。

然后她的拇指停住了。

“青年画家苏眠作品《情人》系列在巴黎拍出高价,成最受瞩目华人新锐。”

祝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久也没落下去。面渐渐凉下来,有些佗了,她点了进去。

新闻不长,配了三张图。第一张图是苏眠在开幕式上的照片,她瘦了,下巴比十九岁时尖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到肩膀。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站在她的画面前,对着镜头淡淡地笑。

第二张是《情人》系列的全景图,几幅画并排挂在白墙上。画面都经过处理,模糊了细节,只留下色彩的冲击——浓烈的红,暗沉的赭,纠缠的线条。

第三张是那幅被高价拍卖的作品。标题写着:《情人·No.5》。

画面也经过了模糊处理,看不出具体的轮廓,只能看出大致的构图——两个交叠的人影,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有一扇窗。

那个画面,祝清认得。

她认得那面墙的颜色,是她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的米色。

她认得那扇窗的位置,窗外应该有一棵梧桐树,秋天叶子会落在空调外机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甚至认得那两个交叠的人影中,那个年长者的姿态——微微后仰的脖颈,向外伸展的手臂,那种全然放松又全然放纵的舒展,是她三十九岁那年,在某个下午,第一次在自己身上发现的样子。

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即将进入待机状态。

祝清点了点屏幕,让它亮回去。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模糊的图。新闻说拍卖价格是二百六十万,说这是苏眠艺术生涯的重要突破,说这位九零后画家用“极具个人风格的笔触探讨了**与身份的边界”。

祝清想,苏眠确实画得很好。从一开始就很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已经快冷透了,口感不太好,她慢慢地吃。

吃完早餐,祝清把碗筷收进水池,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那件蓝色的衬衫。这件衬衫她穿了好几年,料子质地不错,版型挺括,遮肉,显得精神。

她换好衬衫,站在镜子前,把头发盘起来,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敢于造次。

祝清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眼角有些细纹,但看起来还算年轻,眼神很平静。这张脸,和二十年前大学毕业时照片上的那个姑娘,除了眼角细微的纹路,并无太大分别。她的人生,也和那时并无太大分别。

她冲镜子里笑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拿上包出门。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她一直盯着数字跳。她是到一楼,然后去坐地铁。

小区门口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忙活,看见她,招呼了一声:“祝姐,上班啊?”

“嗯,上班。”祝清点点头,步子没停。

从她住的小区到地铁站要走八分钟。她汇入人流,刷卡进站,在站台排队。身边都是跟她一样的上班族,看手机,打哈欠,面无表情,像准备上场的木偶。

列车进站了,祝清随着人群挤上去,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

车门关闭,列车启动。隧道里的广告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车窗,映在她平静的脸上,跟着车一晃一晃的。

祝清想起那条新闻,最后有一小段采访视频,记者问苏眠,这幅画里的“情人”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苏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一幅画里的情人,都是画家的某一部分。”

正想着,列车报站,她该下车了。

祝清随着人群走出车厢,上了手扶电梯,出站,走进九月的阳光里。

天很蓝,蓝得普普通通。

走进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和祝清打招呼,“祝姐早。”

祝清和往常一样,微笑着点头回应,“早啊。”然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桌上有一盆绿萝,是她入职以后买的,已经在这儿养了快三年了,长得很好,枝条伸得老长。

电脑启动的间隙,她望向窗外。远处有脚手架,正在盖一栋新的大楼。楼下的停车场,有人在倒车,车技不太行,倒了半天也没倒进去。

电脑屏幕亮了,弹出登陆框。祝清收回目光,输入密码,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十点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十一点的时候,同事过来问一个表格怎么处理。

十二点的时候,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盒饭,便利店人满为患,她拿回来,坐在公司茶水间吃完。

一切都和每一天一样。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祝清走出写字楼,汇入下班的人流。晚高峰的地铁里比早上还挤,祝清被挤在角落,看着车窗映出的自己和一车厢陌生人的脸。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画廊。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回来两步。

橱窗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孩踮起脚尖去够书架上的书。阳光从高处落下来,在她的发丝上跳舞。

祝清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画廊里的人出来招呼她:“喜欢可以进来看看。”

祝清摇了摇头,说不用了,随便看看,然后就走了。

到家的时候六点。祝清开了灯,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肉,可以做个青菜炒肉片。她拿出来,淘米,洗菜,切肉,开火,这套流程她做了十几年,也很熟练。锅里的油烧热了,肉片倒进去,滋拉一声,香味就冒出来了。

一个人吃饭不用做太多,一个菜,一碗饭就够了。

祝清把饭菜端到小餐桌上,开始吃饭,又打开手机。

新闻APP又推送了那条消息。她没点开,滑了过去,看别的。

饭很快吃完了,祝清把碗筷洗了,收灶台,擦桌子。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祝清盯着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她喜欢养绿萝,因为好养活,不用怎么招呼它,给点水,随便扔在哪儿都能生根,都能活,枝繁叶茂。

她又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车流,拉上了窗帘。

洗漱完,换好睡衣躺到床上。祝清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还是找到了那条新闻,点开了,又看了一遍那幅模糊的画,看了一遍苏眠的照片。

二十二岁的苏眠,站在巴黎的画廊里,穿着黑色西装,对着镜头淡淡地笑。

祝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美院图书馆,阳光透过高窗撒下来,她推着车穿过文学区,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姨,我想找杜拉斯的《情人》。”

祝清转过身,一个女孩站在光影里,扎着高马尾。眼睛很漂亮,穿着一件短T,下摆露出一小截腰肢,白皙,饱满,柔韧,像初春的柳枝。

“跟我来。”祝清说。

她走在前面,那个女孩甩着马尾跟在后面。

祝清当时不知道,这个女孩将在未来一年里,把她的人生彻底打乱。

她闭上眼睛。

画面开始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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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轨情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