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里一片呜呜呜呜,相星也逐渐红了眼眶。
“嗯嗯,”她抿着嘴控制表情,“现在观看我们直播的,或许也有相似经历的观众,我想就像是谬老师说的,尽管天灾不遂人愿,但时间与爱将会是答案。”
“……是啊,天灾常常不遂人愿。”
谬君生轻抬下颏,眼皮漫不经心般掀起。
直播画面忽然变得模糊卡顿,但不到半秒又恢复如常。
摄影师没有在意,毕竟不是专门用于直播的网络,大概只是有点丢帧而已。
相星偷偷地吸过鼻子,这才重新看向坐在对面的谬。
男人抬起手,又在将要触碰到面部之前停顿住,仿佛脸上本该覆盖着什么东西。随即他轻轻抚过自己的左耳垂,那里同样没有任何事物。
相星,摄影师,助理,还有直播间所有的观众,他们都应该有所发现。
斜倚在沙发上的人仍然是谬,大概是,只是现在他更接近合照里那个谬君生褪去青涩后的样子。才过耳的碎发,没有染白,也不戴眼镜。
他毋庸置疑有张和谬一模一样的脸,但失去了缭绕不散的病弱,劲瘦如同一把不出鞘的利刃,使人感到沉重而深埋的危险。
然而,没有人意识到不对劲。
摄影师将谬放在画面的中心,以便让太过触动快要忍不住的相星整理情绪。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接续不断地滚动,她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些,然后示意助理发点抽奖活动轻松气氛。
一切都正常地进行了下去。
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任何不对劲。
M慢慢地往后靠,直到腰背都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跷起腿,开始打量这间公寓。
编织的地毯,原木色家具,背后托着他的是棉麻绣花靠枕,连头顶的灯都是暖光,温情得不像话,与光滑洁净的收容单元墙壁没有半点相干。
多么虚假而伪善。
视线从纯白色兰花上移开,掩去眼中深不见底的刺骨寒意,M含笑开口:“不谈那些了,现在该到哪里?”
相星已经收拾好心情,此时从助理手中接过几本杂志。
“是这样的,”她向着镜头展示封面,“我们也是按照前几期的惯例,抽选三个幸运读者送出《晚叶》的二十周年特别刊,会附上谬老师现场手写的to签呢。”
M轻轻地侧了下脸,那是谬君生画的封面插图,自己当然能认出来。
“不好意思,”他坐直了些,“可以让我看看吗?之前好像还没见过这个版本。”
不应该啊,相星在心里嘀咕,二十周年样刊按理来说都提前寄给合作的老师了,难道说谬老师的编辑又在偷懒?
心里想归心里想,明面上她没有什么迟疑,径直将杂志递给了谬。
“谢谢。”M礼貌地点头。
「感觉谬老师看得好认真啊,是不是发现哪里印错了?」
「鬼故事:线稿未闭合」
「哈哈哈哈哈哈那真的很鬼了,不是吧!应该只是单纯看看」
「是呀是呀,创作者看自己的作品就是这样嘛」
直播结束得比谬君生预想中快上不少,尽管如此,这样的社交强度对他而言还是太超过了。他送完相星几人到楼下,回来就立刻瘫进沙发。
客人们都很有礼貌,走的时候带走了垃圾,还帮忙把家具都挪回原位,没有剩下什么要谬君生做的家务。他在沙发上翻了半个身,随手捞起靠枕垫着看手机。
有几条新消息。
编辑-Robin:我在看我在看!谬老师表现好好,棒!
编辑-Robin:[小鸟点赞]
编辑-Robin:我的天反响特别好诶,直播后面的时候弹幕不是说一起去签售活动吗,主编也看到了,他跟我说OK在安排!
编辑-Robin:谬老师你是认真的不?要去吗?
编辑-Robin:[小鸟期待眼]
谬君生的手指骤然悬停在键盘上。
直播……后面的时候?
他试图把记忆倒推回去,却忽然发现遇到了一片模糊,别说什么答应去签售活动,他甚至记不清直播后半程发生的事。
意识截止的地方似乎在关于合照的话题,就像人无法想起来自己到底在哪个时间点入睡,越是拼命回想,脑海里越是混沌。
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结束直播,和工作人员道谢,送他们下楼离开,再回到家中。
直到刚刚,自己才发现了遗忘。
谬君生感觉脊背上缓缓渗出寒意,他坐起来,切出聊天界面,找到平台自动上传的直播回放,点开。
在屏幕上看见自己真的很奇怪,视频又很长,谬君生切换到倍速播放。画面里的人物以快得不正常的速度行动起来,那股异样感非但没有消解下去,反而存在得更加强烈。
他微微蹙起眉,忍耐着往下看去。
视频时不时会有短暂的模糊与卡顿,谬君生知道这个叫丢帧,因为直播时连的是家里的网络,信号难免不稳定。
他看见自己第二次触碰耳垂,缓缓向后倒进沙发里,似乎抬眼打量着什么。
谬君生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动作,但他却分毫不觉得陌生。相反,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在看无知无觉的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
谬君生被脑子里莫名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确好好地做完了直播,只是忘掉而已。脑雾、解离、疲劳、心理压力,都可能是原因,更何况自己本就是一个逆行性遗忘症的病人。
这种解释让谬君生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他往后拖动进度条,直到屏幕上方滚过一条弹幕。
「我支持谬老师参加二十周年签售,谁赞成谁反对!」
顿时一呼百应,其他弹幕纷纷附和,隔空喊话《晚叶》主编要他立刻马上现在修改策划。
相星自然也看到了弹幕,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还真是呢谬老师,都是社里的老牌创作者,要不要考虑加入?”
屏幕里的谬君生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眼睫缓缓眨动,嘴角泛起似隐似现的笑。
“嗯,”他语速放得慢了些,咬字格外清楚,“既然是这样,‘我’应该会去的。”
谬君生隐约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大舒服,刚想拉回去再听一遍,屏幕上突然弹出来新的消息。
编辑-Robin:所以谬老师觉得怎么样!
编辑-Robin:主编非要我现在就确认一下……
编辑-Robin:[小鸟瑟瑟发抖]
被这么一打岔,谬君生干脆摁了关闭退出直播软件,切去回复Robin。
「去吧,读者朋友们很热情。」
签售会排期在一周以后。因为是临时添上的嘉宾,很多流程都需要重新确认,谬君生手机里的消息几乎就没停过。
他一边把乱七八糟的安排塞进脑子里,一边暗暗地提心吊胆。但直播那天的情形没有再出现过,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更紧张。
活动会场定在璧陵市新城区的一家书店。《晚叶》在类型文学里算是知名,但远远不及大破出圈的程度,书店差不多正够用。
原本的策划是按题材给作者划分区域,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不写东西的画师,只好给人戳在坐镇中心的位置,意思是正对大门。
很难说主编没有拿着谬这张脸做门面宣传的小巧思。
谬君生这头刚坐稳,那头开门放读者进来,还容不得他为自己人来人往的位置感到不自在,面前已经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列。
主编的想法其实完全正确,谬的直播小火了一把,一半是因为实在美丽,一半是因为地震受灾者的身份。
有不少人都是看完直播心痒难耐去官网冲动下单门票,只是谬君生不常用社交平台,反倒成了蒙在鼓里的当事人。
作为供稿的插画师,谬自然没有独立的单行本,但这根本算不上问题。所有书只要离开它们亲生作者的展台,就会以最短路线直奔谬这里,仿佛某种打猎归巢的野生动物。
谬君生本想着这样对其他作者不太尊重,推拒的话还没措辞好,面前的书就被翻到自己插画那一页。
这下没办法,不得不签了。
而好死不死,谬,《晚叶》能绑架到的最好的插画师,几乎每个作者的书里都有几页他的配图。
谬君生总觉得自己像是在集邮,认识的不认识的记住的记不住的笔名从他眼前哗啦啦地流过去,手都要签断了。
他揉捏着酸软的左手腕,抬头看向下一个读者,有些勉强地笑:“你好……”
“小谬?”来人准确地念出了他的姓氏。
谬君生呼吸停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去看这人的脸。
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怎么看也不像是《晚叶》受众群体的年纪,并且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张脸。
似乎是察觉到谬君生的迟疑,老头呵呵乐了。
“我,李启明,”他一面自报家门,一面把书依次放上来,“手底下的研究生抽到这什么门票,说是赶工走不开,让我来替他们看看。”
谬君生把视线聚焦到老头背着的帆布包上,那里有个带校名的徽标。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家书店也正在璧山美术学院的新校区附近。老校区因为地震毁了大半。
那么应该是从前带过他的老师吧,谬君生试探性地喊了声“李教授”。
老头哎地一声应了:“挺好,挺好。当时你说不读研了,我还老是跟他们说可惜。现在可真挺好。”
老头这个人,老头说的过往,谬君生一概都想不起来。但好像也没有追索的必要,于是他把书一本一本地翻到自己插画那页,落下签名。
“哎对,既然都回学校了,怎么不来系里看看?”
谬君生的笔尖猛地打滑,险些划破纸面。
书店是在校区附近,但这个“附近”仍然隔了好几条街,以及一个巨大的校门。他确信自己今天没有,也不可能莫名其妙走过去。
直播那天失去记忆的恐惧重新探出触角,谬君生开始拼命回想这一周做过的事。
工作都是在家里完成,除开买菜丢垃圾,他几乎没有下过楼,更没有跨越半个璧陵市到新城区来。记忆是连续的,没有不合理的缺口,没有。
“我……回学校了?”
谬君生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是嘛,看到你才突然想起来这回事,反正是在这边校区,朱老师后面跟我讲的,”老头越说越信誓旦旦,“应该是你哈,她还跟你说了话。”
“……说了什么?”
唉哟,这年轻人的记性还比不上老人家。老头啧啧摇头,慢慢讲来:“朱老师本来还没看到,是你上去问她还记不记得你,那当然记得的。你说你很久不回来了,所以来逛逛。
“就是不知道是哪天的事了,朱老师没想起来。”
谬君生背上冷汗涔涔,他没有任何办法解释,不论是对谁。面向老头期许又和蔼的眼神,谬君生只好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
“是,是我回去了,”他说,“不好意思啊李教授,最近实在太忙,可能没记住。”
签售会剩下的时间谬君生是熬过去的。他推掉了社里聚餐的邀请,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是状态欠佳,大家没得挽留,都让他回家好好休息。
谬君生出了书店,沿着街边向地铁站走去。他满脑子都在构想李教授的话,也许太过浑浑噩噩,直到踉跄几步,身体本能地调整平衡站稳,才意识到自己和人撞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谬君生连忙道歉。
被撞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利落的工装风短外套,他的视线在谬君生脸上慢慢扫过,似乎在判断什么。
末了,才点头道:“没事。”
年轻人好像有急事,没有等谬君生再说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是往相反的方向走,直到转进某条僻静无人的巷道,才从怀中拿出通讯终端。
他摁下对讲键,低声开口。
“机动特遣队Mike-6,报告人季存青,已抵达目标地点璧山美术学院,随时待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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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切勿疑神疑鬼以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