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月白风清,对坐的二人谁也无心观赏。

紫菀忧心忡忡:“满京都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人惹不起,世子的母亲又是淑华长公主,陛下的亲妹妹,小姐你一个人如何能退婚?要不还是想法子给老将军去信吧?”

江宁垂着头犯难。

她不是没想过求助外祖父,可他老人家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戍边征战,传信困难重重,更何况他那个脾气……

八岁那年的雪夜,母亲尸骨未寒,府上披红挂绿,团花簇锦,迎孟氏过门。

锣鼓声刺耳喧阗,泪眼朦胧间,外祖父挟一身风雪而归,眸中只余纯粹的杀意。

那日若非圣上亲临劝阻,她大约要在那年送走所有亲人。

她摇着头站起身来:“不行,外祖父在西北打仗,我不能让他分心。”

在房中绕了一圈又一圈,余光忽然带到案上一本反扣的书,她眼睛一亮:“有了!”

书页翻飞间,紫菀凑了过来,她认不得几个字,只能听着江宁滔滔不绝:“紫菀你看,莺莺同张生私会被母亲发现,母亲为保全名声,不得已应下了这门婚事。”

“崔母爱名声,父亲和永宁侯府也爱名声。”

紫菀云里雾里:“小姐你不是要退婚吗?怎么又结亲?”

脑门上不轻不重挨了一下。

“笨!我结一门新的亲,旧的这门不就退了?”

紫菀摸着额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小姐你又不是莺莺,奴婢也不是红娘,咱们上哪寻个张生去?”

江宁把《西厢》干脆一合:“京都这么大,真的没有,假的还找不到么?”

“假的?”紫菀惊呼,“小姐你是想雇个假情郎?”

她得意地点头。

顾时晏不是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么,那她也礼尚往来,还他一个假情郎。

“可得罪永宁侯府的事,哪有人肯干?”

江宁微微一笑,径直从妆奁暗层翻出一叠银票,捏了捏厚度,安心多了。

幸好外祖父攒的家底够厚。

“钱可通神,只要给足银子,没有不能的。”

望着自家小姐兴高采烈的模样,紫菀实在不忍再泼她冷水,可有件事不得不提醒她。

“小姐,眼下我们根本出不去。”

江宁顿时感觉挨了一闷棍,托着腮在榻边坐下,长吁短叹。

院墙太高翻不过去,那个收她贿赂,偶尔睁只眼闭只眼的管事最近大抵也不敢了。

正出神间,裙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她低头望去,绽开笑脸:“钱钱,别咬我的裙子呀。”

一只小柴狗正咬着她裙角不放,毛色淡黄,像太阳晒过的稻草垛,暖烘烘的。那一截卷尾形若铜钱,寓意极好。

江宁捡到它时,一眼便定下了“钱钱”这个名字。

小狗尾巴摇的和拨浪鼓一般,江宁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是不是饿了?对不住,今日事太多,都忘了喂你。”

紫菀已经取来了饭盆。

小狗饿坏了,埋头猛吃,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满满当当的饭盆便见了底。

刚吃饱喝足,它又一口叼住江宁的裙摆,直往外间扯。

江宁以为它是想玩平日的掷物游戏,可小狗一路未停,绕过回廊,穿过庭院,一直拽着她到了墙根深处才松口,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墙角杂草丛生,亦如她茫然无绪的脑袋。

她半信半疑地蹲下,皎皎月色下,伸手一点一点拨开那些纷乱。

亮光突现,豁然开朗。

这里有一个狗洞。

*

一连三日,江宁都安分守己地待在院中,同她平日那般。

她睡到日上三竿,也不必向孟氏请安,府中诸人对她这个曾经的大小姐讳莫如深,避之不及,实在绕不开了,便垂首唤一句“小姐”蒙混过去。

曾经有个不开眼的婆子,在家宴引她入席时一口一个“二小姐”,她当场掀了桌案,换来一个月的禁足和无人再敢唤那个称呼。

她的南院,在尚书府偏安一隅,仿佛与世隔绝。

这样一尊“瘟神”在此,送饭的婆子自然在门口撂下食盒便走。

江宁立在窗前,勾起一抹笑。

无人在意,正合她意。

用过饭食,换了身利落的旋裙,两人一狗蹑手蹑脚来了墙根深处。

这几日她又偷偷敲了几块松动的砖石。

撩开面上那层乱枝,那破洞已有半人来高。

钱钱一狗当先,迈着威风凛凛的将军步便过去了。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紧随其后。

江宁先探进半个身子,洞口恰好容得下少女纤细的肩头,刚过到一半,腰下却卡住了,急的她满额冒汗,又是闭气又是收腹,这才钻了出来。

紫菀有样学样,可她比江宁略圆润些,同样的地方卡了半天,侧身蹭了好几下才勉强出来,那身天青色的新裙子直接成了灰土色。

二人蹲在墙角,望着彼此头上满是草屑,不禁边笑边拂。

一旁的钱钱快乐地摇着尾巴,也抖下来几根枯草。

掸净尘土,戴上白纱帷帽。

日光一照,路人视之如雾里观花,难辨真颜。

江宁目标明确,直奔万福楼而去。

那可是京都最负盛名的戏班子,要唱这么一出大戏,自然得寻个名角。

可到了才知,贵妃生辰将近,万福楼全套戏班应诏入宫,连唱三日。

她压着火气向小伙计道谢,一转身便忍不住骂道:“孟家的人真是阴魂不散!”

贵妃孟心芷,正是继母孟心兰之妹,圣眷正浓。

她上回偷溜出来,在茶馆听了一回书,正说到贵妃与皇后势同水火,分庭抗礼。

紫菀抱着钱钱,跟在江宁身后漫无目的地走:“小姐,那咱们先回去?”

只见白色帷帽上下点了点,又立马摇了摇:“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再逛会儿吧。”

回去只能大眼瞪小眼,人看小狗跑,小狗看人笑。

话音刚落,躺在紫菀怀中的小狗忽然不安分起来。

它探出头来,朝着街尾直摇尾巴,嘴角咧开,欢喜地吐着舌头嘶嘶哈气。

江宁忍不住笑了:“你呀你,贪玩。”

她循着它的视线望过去,是家雅致的茶楼。

一个少年正懒洋洋地倚在二楼栏杆上,手中转着个茶盏,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景。

衣冠济楚,锦袍玉带,周身气度不凡。

那飞扬的眉眼似乎永远含着笑,透出几分玩世不恭。

江宁顿在原地。

这人眉眼怎的有些眼熟?

楼上的少年正凭栏远眺,丝毫未觉下方那道打量而来的目光。

望见京都一派繁华盛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福全你看,这都是父皇为孤打下的江山。”

小内侍赶忙笑着应是,见自家主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殿下,您这个月都第五回逃学了,太傅那边……”

他眉梢都没动一下:“才五回?”

福全蓦然一怔:“可这个月才过了十日。”

谢祈安摆摆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孤是体谅太傅年迈体弱,上一日歇一日正好。”

福全还想再劝,楼下一阵喧哗闯入耳中,夹杂着少女的啜泣声。

勾着二人低头望去。

几个醉醺醺的泼皮缠着茶楼里卖唱的小丫头动手动脚,硬要人唱折《酬简》,小丫头吓的直哭,可无人敢上前解围。

“啪嚓!”

少年手中的茶盏突然脱手,在楼梯口炸开,滚烫的茶汤裹着碎瓷片溅了泼皮一身,他们连连咒骂着跳开。

还不等几人发难,谢祈安热络地迎上前来,对着他们身后的空气又是鞠躬又是拱手:“哟!这不是大理寺的王大人吗?您怎么在这儿,下官有失远迎。”

几人面面相觑,酒意散了大半,可人还是晕乎乎的,连他在对谁行礼都不知。

大理寺几个字听的却是一清二楚,脸色大变,一溜烟地跑了。

小丫头看愣了,眼泪呆呆地挂在睫毛上。

唇边飞快掠过一抹笑,谢祈安伸手掸了掸衣角的茶叶,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福全赶忙搁下一锭银子,快步跟上:“殿下,您下回能不能演点儿体面的,回回都是狗腿子……”

“你懂什么?”他眯眼含笑,丝毫未恼,“若论体面,亮身份不是最体面?可孤不是那等仗势欺人之辈。”

话刚落,手中那柄摇的正欢的折扇蓦地顿住。

谢祈安刹在原地,微微一怔,才勾着笑垂眸。

一只纤细的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钱可通神,逃学神也是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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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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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后太子他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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