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这好像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吧，周围很多同学都这样选择。班级群里，前几天还有人商量着一起去西藏。
有人@元月问她去不去。元月说没想好。
她总是没想好。
也有太多的没想好。
元月食不知味，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
大人们不知少女心事，继续边吃边聊着。
过了会儿，有店员来问要不要吃冰淇淋。
“今天人多，菜都上得慢，为表歉意，店里可以免费提供冰淇淋。”
元珍摆摆手：“算啦，今天就不吃啦。”
几个大人也表示不需要。
元月喜欢冰淇淋，尤爱抹茶味的。
可惜这会不在状态，店员问了几次都没人应答。
元珍正想开口提醒元月，时璟就开口了：“麻烦两个抹茶冰淇淋，谢谢。”
店员小姐姐很快就回来了。
时璟接过，把其中一支自然地递给了元月。
元月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
怔怔看了看冰淇淋，又看了看时璟。
元妈也察觉到了，提醒元月：“你吃不吃啊，吃了就接过嘛，别让小璟一直举着，一会都化了。”
元月“哦”了几声，放下筷子，去接冰淇淋。
时璟却轻轻换了手，把原本要留给自己的冰淇淋给了元月。
冰淇淋确实有点化了，元月拿到手里，就感觉最上端的尖尖已经快要化成绿色的泪珠，落在手背。
元珍催促她快吃，元月勉强笑笑，低头咬了一口。
好苦啊。
抹茶原来这么苦吗？怎么和她想象中的味道一点都不一样。
元珍托着脸，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怪笑一声，还是决定给两个小年轻添点柴：“怎么这么巧啊，时璟你也喜欢抹茶味的？”
元珍这句话，暗藏几分试探。
元月仍在雾里挣扎，梦游一般地吃着冰淇淋，时璟已经快速吃完了他那份，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元月，这才看向元珍，慢慢地回：“嗯，很喜欢。”
元珍玩味地挑挑眉，想再次发起攻势，但元月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都计划好了？”元月一点点擦干净手指，扭头认真地盯着时璟。
她看得尤其专注，像是要把这个人印刻在大脑里。
连元妈都觉得有点失礼了，小声喊她：“月月。”
元月充耳不闻，只是盯着时璟，又问了一遍：“你都计划好了？”
时璟轻轻点了点头：“嗯，前年都计划好了。”
他没有躲开元月的目光，更不想隐瞒她。
因为，时璟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眼前的女生，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是那种——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可以慢慢来。
怎么说好了要一起跑马拉松，你却偷偷穿上了轮滑鞋？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说出来。
像是说好了一起抢高铁票，一个还在研究要不要买个加速包，另一个却漫不经心地秀出了早就抢好的票。
时璟觉得惭愧，心脏不上不下的悬浮着，好似孤零零地一人行于吊桥上，而两端的绳索，已经濒临断裂。
他原本是计划好了的。
等分数出来后，一点点告诉她，和他的心意一起，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可是情况有变。
他的那些准备，在此刻轰然倒塌，在现实面前摔得粉碎。
他需要解释。
他需要说清楚，他没有想隐瞒她。
他怎么会舍得隐瞒她。
明明，那在心底验算过千万次的未来计划里，每一次，都优先出现她的名字啊。
时璟捏了捏手指，指尖上好像还残留冰淇淋的粘稠。
冰淇淋很好吃。
可吃到嘴巴里，和融化滴落在手指上，是完全两种感觉。
前者是主动选择接受。
后者，却自然而然的带上了遗憾和哀愁。
就像他没把握好的时机一样。
元月却在此刻轻轻笑了：“这样啊，真厉害呢。”
任谁听了那句真厉害，都觉得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连元珍都皱起眉担心地看了眼元月。
时璟悬着的心，却反在这一瞬间，稳稳地落了回去。
她是真的觉得他厉害，他听得出来。
可也正是因为听得出来，反而更鄙夷自己。
大人们又说了很多话，元月也中途接了几个电话，是和时璟同班的小舞。
林秋梧的嗓门好大啊。时璟也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他还没听清，元月就有点不好意思的起身，说去外面接完电话。
时璟留在原地，有点心不在焉地继续吃饭。
元月前面藏得很好，可一出饭店，方才的伪装，像皲裂的面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她握着手机，只剩下一遍遍茫然地追问：“怎么办呀小舞，我还以为，这个暑假是给我机会，可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他就要离开了。我好羡慕他可以自己做选择，好羡慕他总是什么都知道，你们都好厉害，你们都知道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就我什么都不明白。”
到底是难过还没来得及争取到他，就失去了机会；还是难过，他们都阔步向前，唯独她被留在了原地，踌躇不前呢？
连元月也分不清了。
小舞都快心疼坏了，却碍于她也是元月口中那种有了方向之人，惶恐安慰在口中变了味道，只能想方设法地转移元月的注意力。
“我没事啦。”元月吸吸鼻子，不想让自己的情绪也影响小舞，“说出来就好多啦，真的。”
末了，又自嘲：“你的电话来的太好了，刚好拯救了我，不然……不然我都怕我会当场哭出来。”
小舞又安慰了元月几句。
挂了电话，元月抹了把脸，深呼吸，调整情绪。
她还是要回去。
分数还不错，爸妈都满意，所有人都高兴，她没道理突然扫兴。
元月把手机随便塞在了短裤口袋。
一扭头，时璟就在饭店正门口站着，静静看着她。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元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鼻尖猛地一酸。
更想哭了。
时璟却趁机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眼神成了一张细密的蛛网，她是不慎坠落在其之上的一片花瓣。
可谁又能说得清楚。
是网束缚住了她，还是稳稳地把她接住，让她避免了被泥沼污浊。
“打完电话了？”时璟问。
“嗯。”
“他们说吃好了，要我来找你，该回去了。”
“好。”
机器人一样的对话。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元月很想再找个话题。可她的努力，大概在刚才强行佯装平静时就已经耗尽了，只能在蛛网上挣扎着，越来越密切，越来越深刻。
元月失了力气，索性彻底摆烂：“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时璟又向前一步：“我刚来，什么都没听见。”
元月显然不信。
时璟再次向前。
这次两人面对面，超越了安全距离。
元月觉得她有点透不过气了。
她能感觉到时璟是要对她说什么。
她能看清那双眼睛。
和以往一样明亮，却又氤氲着哀愁和担忧。
你也在担心我吗？
你也会在意我吗？
那么，这样就足够了。
元月抬手捋了捋头发，挤出笑：“也没什么事，就是小舞……嗯，你们班的林秋梧，问我要不要一起考驾照，暑假正是学车的好时机呢。三班的学委打算趁暑假组个全女乐队，我会一点吉他，应该能帮上忙。还有……我和小舞喜欢的漫画家要举办签售会了，在下个月。我们应该会一起去看看……”
谁问这些了。
可她就是想一股脑地说出来，说得越多越好，让假期越充实越好。
像在告诉他：看吧，我也有个很完美的暑假。
所以你就不要这么愧疚啦。
大人们结了账，推门出来。
元珍走在最前方，远远喊着元月。
元月冲元珍招招手，扭头对时璟笑：“该走啦。”
该走了。
不管在哪里停留多久，他们都是要走的。
可至少，现在这段路，他们是并肩前行的。
入了小区，临到分岔路口，便要各回各的小楼，用钢筋水泥，再次把距离封锁。
大人们挥手告别，元月也跟着挥手，乖得像没灵魂的提线玩偶。
右转，直走一百米，到楼下，看着元珍刷门禁。
再往后，就是按电梯，上楼。
一步一步，机械无比，也划出清晰的距离。
就是不知道下次见面，要在多久之后。
元月这样想着。
“滴”地一声。
元珍刷开了楼下的门禁。
元爸元妈先进去，元月跟在最后。
在门即将关上时，“嗒”地一声，一只手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元月吓了一跳。
身后的人却好像比她还慌张，咚咚咚地心跳声，吵得她也忍不住跟着抖。
是时璟。
是已经跟着时爷爷回家，但莫名追上来的时璟。
元爸元妈还有点意外，元珍也挑着眉看向元月。
时璟平定了呼吸，冲着元爸元妈打招呼，而后看着元月，认真开口：“一会要见面吗？我有点话想对你说。”
啊？
元月有点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有一点点失望。
刚才那一刻，她已经脑补了无数少女漫的剧情，还以为，还以为是……
时璟依旧在等。
元珍终是有点看不下去了，轻轻拍了拍元月的背：“当然好了，你们还能一起商量商量怎么报考。”
元妈按了电梯，听到这话也跟着附和。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但都不是时璟想要的。
他想要听元月自己回答。
元月低着头，目光落在方才被时璟抓过的手腕上。
半晌，弯了弯唇，轻轻说：“好。”
两人约在了下午三点钟。
时间还算充分，够睡个午觉，醒来还能洗个头。
可惜还没躺床上，元妈就来敲门了。
妈妈看她兴致不高，以为她羡慕时璟可以出国玩。
“抱歉月月，是我们考虑不周。月月想是也想出去玩，妈妈给你钱。”元妈可得意了，“不用担心钱的事，我的奖金都存着呢。不过像小璟那样出国可能来不及了。”
元月哭笑不得，她真的不是在意出去玩的事。
元妈却认定就是这么回事，扭头还喊元珍：“也有你的份，打完工就陪着妹妹出去玩玩嘛，等出了社会，想玩都没机会玩呢。”
元珍也知道元月在意的不是这个，但又不好扫了元妈的兴致，扬了扬下巴，示意元月把钱收了。
“出去玩玩也好，就当散散心，不过你得等等我，我要把我的课还有兼职搞完。”
看吧，也是一样有计划的人。元月在心底嘀咕一声。
不过这次心情好了很多。
三点后，两人在时璟的小院见面。
又一次来到小院，元月已经从容多了，乖乖坐在客厅，等着时璟和她聊聊。
时爷爷已经去工作了，时璟弯腰收拾着桌面上的茶杯。
有一个杯子上存留着很明显的口红印，显然是一个女人刚刚用过的。
元月好奇地瞥了眼。
时璟收拾完了杯子，起身又从冰箱里取了一壶冰镇过得青柠百香果茶，挑了个新杯子给元月。
“刚才我妈妈来过。”时璟轻声说。
是在给她解释吗？元月心跳加快了。
可还没等她适应这个节奏，又听到时璟下一句：
“来给我送签证。”
“我下周就离开。”
后面时璟又说了什么，元月已经听不太清了。
只晕乎乎地记着几个陌生的地名，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哥本哈根、奥斯陆……
她连记起来都觉得勉强，和别提要用脚和眼睛去丈量那里的土地，去接触完全陌生的文化。
他全都可以。
他就是这么一个包容性极强的人。
他什么都能做好。
不。
不是的。
元月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时璟，轻轻打断他：“那么，是你很早就计划好的吗？不管考得怎么样，都会一定去的，对吗？”
这已经是第三次问了。每一次都是这么的执拗，认真。
时璟不想敷衍，点点头，也同样认真：“是。”
元月看着他，用眼神无声催促他再说点什么。
时璟了然。
“如果考得很好，能去想去的大学，就把这次旅行当做奖励，一定会去看看。如果考得不好，无法去想去的大学，就更要出去看看，就当是给自己的鼓励。辛苦了那么久，不能只是为了学习而学习，也要为人生增加更多的可能。我妈是这么说的。”
“但我不这么想。”时璟也端起了一杯青柠百香果茶，盯着杯口，盯着被捣烂的青柠，盯着漂浮的百香果籽，盯着所有。
唯独没有盯着元月。
“我只是习惯了。想尽可能的，把喜欢的，感兴趣的，都牢牢抓住。但我好像……”
好像算错了。
城市就永远在那里，不会突然离开，他任何时候去，它们都会欢迎。
但人不一样。
这个夏天也不一样。
错过了，恐怕就没有了。
他第一次产生动摇。
也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质疑。
可更糟糕的是，他亦是在此刻，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可恶。
他无法真的放弃前行的脚步，也无法自私地转身，请她等一等。
“我知道啦。”元月直起腰，大概路上太热了，这会儿口干的厉害，元月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青柠百香果茶。
时璟立刻给她重新补上。
元月直勾勾盯着水流，直至玻璃杯再次装满了清透的金黄色，才托着下巴看向时璟。
“我知道啦，回家后我妈也鼓励我和姐姐出去玩。可惜我还是不知道去哪。我还是很羡慕你，总是知道自己的方向。”
时璟有点怔住了。
元月又低头喝了一小口青柠百香果茶。
方才为了解渴，一口气喝完了一杯，只感受到了冰爽。
这会放慢了节奏，慢慢地细品，反而尝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很好喝时璟，比店里卖的都好喝。”元月举起杯子，轻轻在时璟的杯壁上碰了碰。“吃饭那会都忘了恭喜你。你考得很好，你也有自己的计划目标，我很为你高兴，真的。”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无疑在时璟的心上敲开了一道缝，足够将他再次唤醒。
“不过我确实有点不开心啦，”元月继续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小时候放学，看到其他孩子都有人接，唯独我被落下一样。其实我也有人接啦，姐姐下课后就会带我回家，我自己也可以回家，可那一瞬间，就是会觉得不平衡。就好像……我又被你们丢下一样。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时璟连连摇头。
元月又笑，双手往后一撑，很随意地仰面靠在沙发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时璟面前这么随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烦恼都说出去了。
“没事，软弱也没关系，我姐说，‘才十八岁欸，有的是任性的机会’。”元月努力模仿着元珍的语气，但模仿成了四不像，反而把自己逗笑了。
时璟也跟着笑。
两人傻子似的乐了好一会。
等双双平静下来，元月才轻声补充完后面几句。
“所以我现在好多啦，真的。我只是觉得，我也应该找找我的路了，报考就是最好的机会。”
“嗯。”时璟有点紧张地摸了摸身边的笔记本。
他收集了很多资料，也做了很多准备。
可在未来抉择这种事上，他自认没有理由去干涉她。
“所以时璟。”
身旁的少女，却猛地翻身，变成了和他面贴面的姿势，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能帮帮我吗？我需要你。”
不是be啦，不是be，就这两章带着点淡淡哀伤，很快就回归甜啦。小璟父母是分开的，所以中午就只有爷爷给他庆祝，后面会讲小璟的家庭背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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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