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又灯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意识像被泡在浓稠的浆糊里,沉沉的、黏黏的,怎么都浮不上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遗弃在深海里的沉船,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压迫,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尖锐的、刺痛的疼,是那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钝钝的、闷闷的疼痛,像有人用一块浸了冰水的粗布,从她的腰腹一直拧到了小腹。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那个动作牵动了更多的痛感,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每一寸肌肉里收紧。
她睁开眼睛。
凤仪宫的帐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帐幔,金线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刺得她眼睛发酸。空气里有龙涎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潮湿的、暧昧的气息。
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她怎么回来的?从青城到京城,骑马要四天,马车要七到十天。她记得自己上了马车,记得马车出了城,记得车厢里的安神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被迷晕了。
从青城到京城的一路上,她都是被迷晕着带回来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几天。
妫又灯试图坐起来,但刚撑起手臂,腰腹间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像有人拿钝器狠狠敲了一下她的后腰。她闷哼一声,重新跌回枕头上。
身下有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虽然也很疼——而是一种陌生的、她从未经历过的、身体内部某种隐秘的空虚和酸胀。那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她的身体最深处扎出来,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地刺痛。
她的嗓子也很疼。
不是感冒时的那种咽喉肿痛,而是更深的、像被什么反复摩擦过的、黏膜破损的沙哑。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只挤出一声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她的嘴唇上有干涸的血痂。
妫又灯的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摸上自己的嘴唇。下唇内侧有一道口子,结了痂,一碰就微微发疼。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凤仪宫的那些夜晚,她的嘴唇上经常出现这样的小伤口。
但这次不一样。
她低下头,拉开被子的一角,看到自己的锁骨、肩膀、胸口——密密麻麻的痕迹。不是以前那种淡红色的、三两天就会消退的浅浅印记。是深紫色的、青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吮吸过、啃咬过的痕迹,一块叠着一块,一层叠着一层,从锁骨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
她放下了被子,重新躺平,盯着帐顶。
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些她宁愿永远不要记起来的画面。
马车。安神香。黑暗。
然后是凤仪宫。她的床。她的被褥。她的枕头。
有光。烛光。很多很多的烛光,亮得她睁不开眼睛。
钟离隐在她面前。
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空洞的、冷漠的光,是炽热的、灼烫的、像要将她点燃的、危险的光。
他吻了她。
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克制的、蜻蜓点水般的吻。是带着侵略性的、像要将她拆吞入腹的、轰轰烈烈的吻。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他的手掌扣着她的后脑,指节收紧,将她按向自己,按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她推过他。
她用双手推他的胸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了头顶。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像在握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偏过头躲他的吻。
他就吻她的耳垂、她的颈侧、她的锁骨。他的唇是滚烫的,呼吸是滚烫的,落在她皮肤上的每一个触碰都是滚烫的。那种烫不是温暖,是灼烧——像一块烙铁,在她身上烙下看不见的、但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印记。
她说过话。
在那些吻的间隙,在她的嘴唇终于得到片刻自由的瞬间,她哑着嗓子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吻住了。
他的唇覆上她的,舌尖再次撬开她的唇齿,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或者——听到了,但不在乎。
她不记得自己问了多少遍。
也许三遍,也许五遍,也许十遍。每一次她都是在那些短暂的、喘息般的间歇里问出口的,每一次都是问了一半就被新的吻堵了回去。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也许听到了。也许他只是不想回答。也许答案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从来就不是“为什么”,而是“要”。
她要改。
她想改。
她可以改掉所有让他喜欢的地方。她可以不跟人表白,可以不没心没肺地笑,可以不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让他觉得“有趣”或者“特别”的特质。她可以变成一块木头,一块石头,一堵墙——只要能让他停止这样做。
但他不给她改的机会。
因为他不说。
他什么都不解释。
他只是吻她,一遍一遍地吻她,像要把她整个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她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正的、哭出声来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哭。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她的声音被哭泣碾得支离破碎,她的身体在他怀里不停地发抖。
她的眼泪流进了他的嘴里。
咸的。
他应该尝到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妫又灯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炸开,像一把一把碎玻璃撒在她的意识里,每一片都在割她。
她想吐。
她侧过身,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已经空了,但她还是觉得恶心——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她根本不想记得但身体替她记得了的东西。
“娘娘?”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怯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妫又灯偏过头,看到青禾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娘娘,您终于醒了……”青禾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碗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床沿上。
妫又灯看着青禾,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三天,”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睡了三天?”
青禾低下头,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妫又灯闭上了眼睛。
三天。
钟离隐吻了她三天。
不是连续不断地吻了三天——那不现实,人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但这三天里,他一定来了很多次。也许白天来,也许夜里来,也许不分昼夜地来。而她在这三天里,一直处于被药物控制的、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
她能做的,只有在他吻她的时候,用仅存的、模糊的意识推他、躲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而她做的那些事,他全部无视了。
她推他,他就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
她躲他,他就追着她吻,从嘴唇到耳垂到颈侧到锁骨,哪里都不放过。
她哭着问他为什么,他就用吻堵住她的嘴。
她没有得到过一次回答。
没有得到过一次尊重。
没有得到过一次“停下来”。
妫又灯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翻涌了。她趴在床边,又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是酸水,黄绿色的,带着苦味。
青禾赶紧上前扶住她,用帕子擦她的嘴角,声音急得快哭了:“娘娘,奴婢去请太医——”
“不要太医。”妫又灯一把抓住青禾的手腕,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青禾被她抓得龇了龇牙,但没敢挣开。
“去买药,”妫又灯的声音沙哑但清晰,“避孕的药。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别让任何人知道。”
青禾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娘娘……”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妫又灯的眼睛。
“青禾,”妫又灯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是温柔,是疲惫,是那种连生气都没有力气的、彻底的疲惫,“我求你。就这一次。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你一辈子。”
青禾的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奴婢……试试。”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妫又灯松开她的手腕,重新躺回枕头上。
青禾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水,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妫又灯一眼。
妫又灯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的血痂在晨光中格外刺目。她躺在那一床明黄色的锦被里,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花瓣碎了,花茎折了,根还被埋在土里,拔不出来,也活不下去。
青禾转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靠着墙壁,用手背捂着嘴,无声地哭了一场。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去办妫又灯交代的事。
避孕药在宫里不是禁物,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到的。太医院有专门的方子,需要登记姓名、身份、用途。青禾不敢走太医院的路子,她找了尚衣局从前一起当差的小姐妹,小姐妹的哥哥在宫外头的一家药铺当伙计。
“就说是我自己要用,”青禾把那包碎银子塞进小姐妹手里,“别问是谁。别告诉任何人。”
小姐妹看了她一眼,把钱收下了。
两个时辰后,一包用黄纸包着的草药送到了青禾手里。
青禾把药藏在袖子里,一路小跑回了凤仪宫。
她把药倒进药罐里,加了水,放在小炉上慢慢煎。药汁的颜色很深,气味浓烈苦涩,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呛得她直咳嗽。
煎好了,她用细纱布滤了两遍,将药汁倒进一只白瓷碗里,放在托盘上,盖了一只碟子防止热气散逸。
她端着托盘走向寝殿,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她被一个人拦住了。
“陛下。”
青禾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直哆嗦。托盘上的药碗晃了晃,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白瓷碟子上,像几滴深色的血。
钟离隐站在寝殿门口,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上。他刚从寝殿里出来,身上的衣袍还有些皱——那是妫又灯挣扎时扯皱的。
他低头看着青禾托盘上的那碗药。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但青禾觉得自己被那阵风刮得骨头都在疼。
“是……是娘娘吩咐的……”青禾的声音在发抖,“娘娘说……说身体不适,让奴婢煎一碗……”
“什么药?”
青禾张了张嘴,说不出“避孕”两个字。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这两个字说出来,她和娘娘都活不了。
钟离隐没有追问。
他从青禾的托盘上端起那只白瓷碗,看了看药汁的颜色,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甚至不是任何有温度的笑。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冷意的唇角微扬。
“避孕的药,”他说出了青禾说不出口的那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药方,“红花、益母草、麝香、莪术……好方子。”
青禾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钟离隐端着那碗药,转身走进寝殿,关上了门。
青禾跪在门口,不敢动,不敢出声。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瓷碗放在桌面上的——声响。
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青禾跪了大约半个时辰,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门才重新打开。
钟离隐走出来,手里还是那只白瓷碗,但碗里已经空了。
青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药,”钟离隐将空碗放回她的托盘上,声音依旧很轻,“寡人换过了。以后娘娘让你煎什么药,你就煎什么药。但送到她嘴里的,只能是寡人给的东西。”
青禾低着头,看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药汁。
不是她煎的那种深褐色——她煎的药汁是黑褐色的,浓得像墨。碗底残留的这一点,颜色偏淡,带着一点点琥珀色的光。
那不是避孕药。
钟离隐从她身边走过,玄色的衣袍拂过她的肩膀,像一阵冰冷的风。
“下去吧。”他说。
“是。”青禾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端着空碗回到小厨房,把那碗底残留的一点药汁倒进一只干净的小碟子里,举到光线下
妫又灯是被一阵恶心感从昏沉中拽出来的。
不是那种清晨醒来时的微微反胃,而是一种从胃底翻涌而上的、山呼海啸般的恶心,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她猛地侧过身,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胃是空的。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温度偏低——
妫又灯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样从那只手下躲开,整个人缩到了床的最里侧,后背抵着墙壁,瞪着站在床边的人。
钟离隐。
他站在晨光里,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妫又灯看着他,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这三天。
那些破碎的、混乱的、像被撕碎的照片一样散落在她意识深处的画面——烛光,他的眼睛,他滚烫的唇,他扣着她后脑的手,他握住她手腕时不容拒绝的力度,她的眼泪流进他嘴里时他微微停顿的那一瞬,然后继续。
三天。
他吻了她三天。
在她被药物控制、无法反抗、无法清醒、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的三天里,他把她按在这张床上,做了一切他想做的事。
而此刻他站在晨光里,衣冠整齐,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妫又灯觉得自己的胃被一只手攥紧了。
“滚。”她说。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撕裂她的喉咙。但她还是说了。
“滚出去。”
钟离隐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看着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瞪着妫又灯。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痂,眼睛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
她看起来很狼狈。
很虚弱。
很……让人想把她抱进怀里,说一句“对不起”。
但钟离隐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只白瓷碗,走了回来。
“把药喝了。”他说。
妫又灯看着那碗药。
药汁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气味苦涩但不算刺鼻。她认得这个颜色——这不是她让青禾去买的避孕药。她见过避孕药的方子,在21世纪的科普文章里看过,红花、益母草熬出来是深褐色的,浓得像墨。
这碗药的颜色太浅了。
“这是什么药?”她问,声音沙哑。
钟离隐没有回答。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退开一步,看着她。
“喝了。”他又说了一遍。
妫又灯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钟离隐。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她读不懂的平静,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指,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拇指的指腹。
那个小动作她见过。四年前,在她还是他身体里的“住客”时,她曾经在他紧张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小动作。
钟离隐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怕她不喝这碗药?还是怕她发现这碗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妫又灯的目光从药碗移到他脸上,又从他的脸移回药碗。
她不想喝。
她不知道这碗药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她喝,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被下过别的东西。在这座皇宫里,在钟离隐面前,她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相信任何东西。
但她同时也知道一件事——她现在太虚弱了。三天没有进食,只靠宫女灌进去的米汤吊着,她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靠手臂撑着。她没有力气跟他争,没有力气反抗,甚至没有力气把那碗药打翻。
她端起药碗,凑到嘴边。
药汁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是加了甘草。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温热的,烫得她的胃一阵收缩。
她喝完了。
将空碗放回矮几上的那一刻,她听到钟离隐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气息变化,让妫又灯心里的某个角落响起了警报。
他不想让她喝避孕药。
他在庆幸她喝下的不是避孕药。
那这碗药是什么?
钟离隐端起空碗,转身要走。
“钟离隐,”妫又灯叫住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钟离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妫又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保胎的。”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妫又灯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保胎。
保什么胎?
谁需要保胎?
她需要保胎?
她已经怀了?
这三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像三颗炸弹,将她的思维炸得七零八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钟离隐依然没有回头。他端着那只空碗,走出了寝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落下。
咔嗒。
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将这三天画上了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妫又灯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平坦的,温暖的,和她二十二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但此刻,那个平坦的、温暖的地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住进了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保胎药。
保胎。
她怀孕了。
不,不一定。保胎药不一定是因为已经怀孕了才喝的,也可能是为了预防,为了“万一”。他换掉了她的避孕药,让她喝保胎药,这意味着他在主动让她怀孕——或者他已经确定了什么。
三天。
那三天里,他不只是在吻她。
妫又灯闭上眼睛,那些破碎的画面里开始浮现出更多的东西。他的重量,她的身体被压进被褥里的感觉,那些她之前不敢回想、不敢面对、大脑自动屏蔽了的东西。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青城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很恶心。从胃里,从喉咙里,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骨髓深处,一阵一阵地涌上来的恶心。不是生理上的孕吐——她才刚喝完保胎药,就算是怀孕了也不会这么快有反应。这种恶心是心理上的,是她的身体在替她表达那些她的嘴巴说不出来的、她的眼泪流不出来的、她的愤怒无法宣泄的东西。
恶心。
恶心恶心恶心。
她恨他。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刀削斧凿,一笔一划,深入骨髓。
她恨他。
但恨有什么用?
恨不能让她离开这座牢笼。恨不能让她回到21世纪。恨不能让她肚子里——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个东西消失。
妫又灯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那种蓝在21世纪很少见,城市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在乡下、在海边、在高山上才能看到这样纯粹的蓝色。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海边春游。她、林校校、小圆,三个人躺在沙滩上看云。小圆说那朵云像一只猫,她说那朵云像一碗烤冷面,林校校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然后指着一朵云说“那朵云像一个太极图”——结果被她们俩嘲笑了整整一下午。
妫又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笑。
但笑不出来。
太远了。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事实上,对她来说,那确实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朝代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林校校,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吃到烤冷面、吹到十六度的空调、听到小圆说“你脑子被门夹了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在一座叫凤仪宫的牢笼里,肚子里可能怀着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的父亲,是盛朝的皇帝,是她恨到骨子里的人,是她在21世纪的高二那年曾经以为会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好人的人。
好人。
钟离隐。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不是钟离隐,是青禾。她端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妫又灯的眼睛。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跪在床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娘娘,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妫又灯看着青禾跪在地上,肩膀在发抖,知道她是在为那碗被换掉的药道歉。
“不怪你,”妫又灯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斗不过他。”
青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石地面上。
“娘娘,奴婢真的把药买回来了,奴婢亲手煎的,奴婢不知道陛下怎么会——”
“我说了,不怪你。”
妫又灯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她伸出手,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力道很轻。
“起来吧。粥放下,你出去。”
青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妫又灯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但正是那种空白,让青禾觉得比任何哭喊和咒骂都更可怕。
“娘娘……”青禾想说什么,但妫又灯已经闭上了眼睛。
青禾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退出了寝殿。
殿内又只剩妫又灯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碗清粥。粥是白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白相间,很好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21世纪,有一种说法——怀孕的人不能吃太多枸杞,因为枸杞是活血的,容易导致流产。
而她的粥里,飘着枸杞。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妫又灯不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青禾可能是好人,但青禾太弱小,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自己。整个凤仪宫都是钟离隐的人,每一碗饭、每一碗药、每一杯水,都有可能被换过、被加过、被做过手脚。
她端起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
不是因为她想吃,是因为她需要体力。要逃,要先活着。要活着,就要吃饭。她不会因为怀疑粥里有毒就不吃饭——钟离隐不会毒死她,她对他还有用。至于枸杞是不是真的会导致流产……那不重要。因为如果她真的怀了,那个东西留不留得住,她说了不算,钟离隐说了算。
她是他的囚徒。
她的身体是他的领土。
她的肚子里如果有什么东西,那也是他的所有物。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皇后”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尊荣,不是权力,不是任何美好的东西。而是一个标签,贴在她身上,告诉所有人:这个女人属于皇帝。
她吃完粥,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她的身体是冷的。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从心脏到指尖,全是冷的。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在子宫里的婴儿。
不,她不要想婴儿。不要想那个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地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高中地理课上学的知识——地震带上的人,会在墙上画线,观察裂缝有没有变大,来判断地震是不是要来了。
她觉得自己也在观察一道裂缝。
她和钟离隐之间的裂缝。
但那条裂缝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小过,它只会越来越大,大到某一天,整面墙都会塌掉。
塌掉之后,墙外面是什么?
自由?还是另一面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面墙塌掉之前,她要活着。
活着,活着,活着。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她把手放到小腹上,闭上眼睛。
“不管你是谁,”她在心里说,“不要来。不要来这个世界。这里不好。”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脚步声。
钟离隐又来了。
妫又灯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她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呼吸刻意放得平稳绵长,假装自己睡着了。
脚步声停在床边。
沉默。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感觉她已经太熟悉了——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但落下来的时候,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站了很久。
久到妫又灯以为他会就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她感觉到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他坐下了。
不是躺在床边,不是爬上床,只是坐在床边。他的重量通过床榻传递过来,妫又灯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下沉,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背上。
他没有碰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妫又灯面朝墙壁,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
钟离隐坐在床边,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
两个人,一床之隔,中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想跨过、而他永远不会放手的鸿沟。
“又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妫又灯没有回应。
“寡人……”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妫又灯注意到了。
钟离隐说话从来不会犹豫。他是皇帝,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圣旨,不需要斟酌,不需要犹豫。但刚才那个停顿,是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想说什么?
“寡人”后面,他想接的是什么?
寡人对不起你?寡人也不想这样?寡人喜欢你?
不管是什么,妫又灯都不想听。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对我做的事。你说了,我只会更恨你。
钟离隐没有再说话。
那个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妫又灯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只是放着。没有抚摸,没有揉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掌覆在她的发顶,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
妫又灯的身体在那个触碰下僵硬了一瞬。
她没有躲。
不是因为她不想躲,而是因为她知道躲了也没用。在这张床上,在这座凤仪宫里,在整个盛朝,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开他。
钟离隐的手在她发顶停留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身,离开了寝殿。
殿门关上的声音,铁锁落下的声音,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
妫又灯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道裂缝。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道裂缝。灰泥从裂缝边缘剥落下来,落在她的指腹上,细细的,凉凉的,像灰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21世纪,她看过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女主角被困在一座岛上,她想离开,但每次试图离开都会失败。最后她放弃了,在岛上住了下来,结婚生子,过完了一生。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坐在海边,看着一搜路过的船。
船没有停下来。
她也没有招手。
妫又灯当时不理解那个镜头的意思。她觉得那个女主角太软弱了,为什么不招手?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抓住每一个可能离开的机会?
现在她懂了。
招手和喊,是需要力气。
当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船从你面前驶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妫又灯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有桂花的香气。她晒的那些干桂花,被青禾缝进了枕芯里,甜甜的,软软的,像青城那个只待了三天的家。
她把鼻子埋进桂花香里,深深地、用力地呼吸。
“校校,”她在心里说,“我要活着。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了下来,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燃烧的火焰。
青禾端着一碗新的药走进来,琥珀色的药汁,和早上那碗一样。
妫又灯坐起来,接过药碗,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问青禾为什么要送这碗药。
她只是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喝完。
药汁苦涩,带着甘草的余甘,流进胃里,温热而妥帖。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晚霞。
“青禾,”她说,“明天我想去御花园走走。”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奴婢去安排。”
妫又灯没有再说话。
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把自己裹进桂花香气里。
明天的御花园,她要仔细观察每一面墙、每一道门、每一条路。
因为这座牢笼,她不会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