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后训话

妫又灯被锁在凤仪宫的第七天,一道懿旨送到了殿门口。

不是钟离隐的圣旨,是太后的。

传旨的嬷嬷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姓周,人人都尊一声“周嬷嬷”。她站在凤仪宫正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太后懿旨,宣皇后娘娘前往慈宁宫叙话。”

妫又灯躺在床上,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看着那位周嬷嬷面不改色地说出“皇后娘娘”四个字,心里只觉得荒诞。

她连册封大典都没办过,连凤冠霞帔都没见过,连“钟离隐的皇后”这个身份都是他自己在宫宴上随口封的。没有圣旨,没有金册,没有百官朝贺——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句话。

但太后显然不这么看。

太后是钟离隐的生母吗?不是。钟离隐的生母元后在他七岁时就病逝了,如今的太后是先帝继后,二皇子钟离琰的生母。

妫又灯在流放路上听拔髓提过一嘴——这位继后当年没少在背后给太子使绊子。她的亲儿子钟离琰被钟离隐圈禁至死,她虽然保住了太后的位子,但母子情深,这笔账她不会不算。

现在太后突然要见她,能有什么好事?

妫又灯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又看了一眼周嬷嬷。

周嬷嬷也看了一眼那铁链,眼神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娘娘,请吧。”周嬷嬷说。

妫又灯张了张嘴,想说“我倒是想走,你倒是给我解开啊”,但话还没出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亲自带着一队人进了凤仪宫,领头的手里捧着一把钥匙。他面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跪在妫又灯面前,声音都在抖:“娘娘恕罪,臣奉陛下之命,为娘娘开锁。”

锁开了。

妫又灯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上面两圈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看着那禁军统领惶恐不安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钟离隐当然不会让她戴着铁链去见太后。不是怕她难受,是不想让太后看见。

不能让太后知道皇帝把自己的皇后锁在床上——这件事传出去,不光是丢脸的问题,更是政治上的把柄。太后虽然失了亲儿子,但她背后还有一整个家族势力,钟离隐可以不在乎,但没必要主动送把柄。

所以铁链解了,伤口遮了,凤冠霞帔也送来了。

妫又灯看着宫女们捧进来的那套皇后朝服,足足愣了三秒钟。

那是她见过的最华丽的衣服。深青色的织金缎面,绣着五彩翟鸟纹,领口袖口镶着东珠和珊瑚,光是那顶九龙四凤冠,目测就有十几斤重。

“娘娘,奴婢伺候您更衣。”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妫又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衣裙——她穿过来的这七天,一直穿着这件衣服,没换过,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那天从狗洞里爬出来时蹭的泥。

她没拒绝。

不是因为想穿,而是因为她很清楚,她现在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收集信息。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她跟钟离隐的关系如何?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召见她?这些问题都需要她自己去观察、去判断。

而穿得像个乞丐去见太后,除了自取其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朝服,梳起高髻,戴上凤冠。凤冠确实重,压得她脖子发酸,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梳妆完毕,宫女们退开一步,齐齐低头。

妫又灯看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九尾凤冠,眉目间有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沉静——大概是因为这身衣服太沉了,沉到让人不得不挺直脊背、端住仪态。

她忽然想到,钟离隐的生母元后,当年是不是也穿着这身衣服,坐在凤仪宫里,等着她的丈夫来见她?

然后她死了。病死的。死的时候钟离隐才七岁。

七岁的太子,跪在母后的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先帝说,太子不可以哭,太子是储君,储君要稳重。

妫又灯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从脑海中赶走。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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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从凤仪宫过去要穿过三道宫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

妫又灯被周嬷嬷引着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六个宫女、四个太监,排场不算大,但也不小。她注意到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看见她之后都低下头、退到路边、行跪礼,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不是因为她是皇后。

是因为她是“被皇帝当众从宫宴上带走”的那个女人。整个皇宫都在传那晚的事——皇帝如何亲自端着一盘葡萄走下来,如何在大殿之上吻了她,如何说“明明在寡人眼前的是皇后”,如何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传言已经传了无数个版本,有的说她是妖妃转世迷惑了圣上,有的说她是前朝公主转世来复仇的,还有的说她其实是元后转世——这个版本最离谱,因为元后死的时候钟离隐才七岁,而妫又灯今年二十二。

妫又灯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只想说四个字:你们真闲。

慈宁宫的宫门比凤仪宫低一些,但里面的陈设更加古朴厚重。没有太多金玉装饰,更多是紫檀木的家具和名家字画,透着一股老派世家的底蕴。

正殿的门敞开着,檀香从里面飘出来,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妫又灯在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太后坐在正殿上首的紫檀木榻上。

她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皮肤白净,脸上没有太多皱纹。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发梳成圆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简洁到近乎朴素。

但她的眼神不朴素。

那双眼睛看着妫又灯走进来,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一把软尺,把妫又灯从头到脚量了一遍。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评估——她在评估眼前这个人有多少分量,值不值得她花时间。

“臣妾参见太后。”妫又灯跪下来行礼。

她在凤仪宫的七天里,被宫女们强行补了几天宫廷礼仪课。她学得不算好,但跪拜礼还是会的——毕竟四年前她曾经在钟离隐的身体里跪过先帝,那个经历让她深刻理解了什么叫“膝盖是臣子的第二张脸”。

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檀香袅袅地升上去,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层薄薄的烟雾。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香灰断裂的细响。

妫又灯跪在地上,膝盖硌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有点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心里想着:这老太婆不会让我跪一炷香吧?我膝盖受不了。

“抬起头来。”太后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威严,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是坐在这个位子上三十年、每天被人跪拜、自然而然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妫又灯抬起头。

她和太后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次的打量比刚才更直接。太后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像是在确认什么。

“倒是生了一张好脸。”太后说。

妫又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谢太后夸赞。”

“本宫不是在夸你,”太后的语气淡淡的,“本宫是在说,你这张脸,像极了先帝当年在南巡时看上的那个歌女。眉眼之间那股子懵懂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妫又灯:“……”

她不知道该不该觉得这是夸奖。

“起来吧。”太后终于松了口。

妫又灯站起来,腿有点麻,但她忍住了没有揉。

“赐座。”太后又说了两个字。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放在太后下首。妫又灯坐下去,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做出一个皇后应有的端庄。

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皇帝登基四年,后宫空空荡荡,别说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太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朝臣们上折子催了无数回,他都压着不办。本宫以为他这辈子打算当个孤家寡人了,没想到——倒是在宫宴上给本宫领回来一个。”

妫又灯没说话。

“你是林府二公子的夫人?”太后直接问了。

“是。”

“嫁过去多久了?”

妫又灯卡了一下。她在林府的认亲宴上被介绍为“二公子夫人”,但她实际上连那个二公子的面都没见过。林校校告诉过她,二公子名叫林昭,是兵部侍郎家的次子,常年在外驻守,她这个“夫人”严格来说是个挂名。

“回太后,三个月。”她说了林校校教她的答案。

太后“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三个月的新妇,在认亲宴上被皇帝当众带走,关在凤仪宫七天,”太后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倒是稳得住,没有寻死觅活。”

妫又灯愣了一下。

寻死觅活?她为什么要寻死觅活?被人关了就要去死?这是什么逻辑?

她转念一想,明白了——在这个朝代,一个已婚妇人被皇帝当众带走、关在宫中,无论是不是被迫的,她的名节都已经毁了。换作这个时代的女子,大概真的会觉得自己没脸活了。

但妫又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是一个在21世纪长大的现代女性,被一个男人亲了一口、关了七天,虽然恶心,但远不到要去死的程度。她想的不是“我怎么活”,而是“我怎么跑”。

“臣妾不敢寻死,”妫又灯斟酌着说,“陛下的旨意,臣妾不敢违抗。”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丝赞赏,又像是一丝警惕。

“不敢违抗?”太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倒是个会说话的。那你告诉本宫,皇帝打算怎么安置你?废了林家的婚事,封你做皇后?”

妫又灯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钟离隐的打算。她甚至不确定钟离隐想要她做什么——是报复?是占有?还是别的什么?那个人的心思像一口深井,她看不清底。

但妫又灯知道一件事——太后问她这些话,不是为了关心她。太后是在试探,试探她和钟离隐之间的关系,试探她在钟离隐心里的分量,试探她能不能成为一颗可以摆布的棋子。

“臣妾不敢妄测圣意。”她说了最安全的回答。

太后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妫又灯。”

“妫?”太后的眉毛微微一动,“这个姓不多见。你出身哪一房?”

妫又灯心里一紧。她忘记了这个朝代有没有“妫”这个姓氏,万一没有——她等于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个“我是穿越者”的标签。

“臣妾出身微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祖上原是商贾,后家道中落,被林府收留。”

太后没有深究,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又重了几分。

“本宫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太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皇帝登基四年,杀伐果断,手段凌厉,朝中无人敢忤逆他。但他毕竟年轻,有些事,旁人不敢说,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不能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妫又灯脸上。

“他需要一个皇后。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因为皇帝不能没有皇后。后宫空虚,朝臣不安,民心不稳,这是个道理。至于这个皇后是谁,本宫不在乎。你既然被他看中了,那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替他打理好后宫事务,这是你的本分。”

妫又灯听完这段话,慢慢理出了几层意思:

第一,太后不在乎她是谁,也不在乎她喜不喜欢钟离隐,她在乎的是“皇帝必须有皇后”这个政治事实。

第二,太后在提醒她——不要以为被皇帝看中了就可以恃宠而骄,你的本分是打理后宫,不是干涉朝政。

第三,太后在暗示她——如果你愿意配合,太后可以成为你的“盟友”;如果你不愿意,那太后也不会跟你客气。

妫又灯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太后教训得是,”她的声音柔顺但不谄媚,“臣妾初入宫中,什么都不懂,往后还望太后多多指点。”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本宫听说,你在凤仪宫被锁了七天?”太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妫又灯心里一紧——这老太婆什么都知道。

“臣妾……有些水土不服,”她勉强笑了笑,“陛下担心臣妾乱跑,所以——”

“所以把你锁起来?”太后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皇帝这人,从小就固执。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认定了你,你跑不掉的。”

妫又灯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臣妾没有想跑。”她撒谎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好了,本宫乏了,”太后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记住本宫的话——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别给皇帝添乱,也别给本宫添乱。”

“是。臣妾告退。”

妫又灯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太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妫又灯。”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太后坐在紫檀木榻上,逆光中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如果真的想跑,”太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妫又灯一个人能听见,“本宫可以帮你。”

妫又灯浑身一僵。

她看着太后,太后看着她。

檀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腾,像一条无形的线,将她们连在一起。

妫又灯的大脑飞速运转。

太后要帮她逃跑?太后为什么要帮她?她是钟离琰的生母,钟离隐杀了她的儿子,她恨钟离隐入骨。如果她能帮妫又灯逃跑,那等于是在钟离隐脸上扇了一巴掌——你看中的女人,你留不住。

但妫又灯同时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太后说要帮她,也许只是一个饵。她可以利用“帮妫又灯逃跑”这件事,设一个局,让妫又灯犯错,然后名正言顺地处置她。毕竟太后已经说了,“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是她的本分,如果她不“安安稳稳”,那太后就有理由对她下手了。

所以她不能回答。

不能拒绝,也不能接受。

拒绝会得罪太后——万一太后是真心的呢?她现在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

接受则太危险——万一是个陷阱,她就完了。

妫又灯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但又克制的表情。

“臣妾谢太后关心,”她的声音很柔,柔到像一捧水,让人抓不住,“臣妾会好好想想太后的话。”

她行了礼,转身离开了慈宁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身后慈宁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周嬷嬷送她到宫门口,微微躬身:“娘娘慢走。”

妫又灯点了一下头,带着宫女太监沿原路返回。

甬道很长,两边的红墙高耸,将天空切成一条狭长的蓝色绸带。她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在想太后最后那句话。

“你如果真的想跑,本宫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太后恨钟离隐,所以想让他难堪?

还是因为太后看出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想利用她做更大的事?

或者——最危险的可能——太后是在替钟离隐试探她?

如果她说“好,帮我跑”,太后反手把她卖给钟离隐,那她就彻底完了。

她得小心。

非常非常小心。

---

凤仪宫。

妫又灯回到寝殿的时候,宫女正在替她卸凤冠。十几斤重的冠冕从头上取下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三斤,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像一只终于可以缩回壳里的乌龟。

“娘娘,热水备好了,您要沐浴吗?”宫女小声问。

妫又灯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殿门口——昨天还站满禁军的地方,今天只剩下两个。守卫确实松了,但松得不太自然。

“不用了,”她说,“我想静一静,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对视一眼,行了礼,鱼贯退出。

殿内只剩下妫又灯一个人。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穿着皇后朝服的自己。凤冠已经卸了,但发髻还在,脸上还带着薄薄的脂粉,嘴唇上是殷红的口脂。

她想起四年前,她在钟离隐的身体里,曾经看到过元后的画像。画像挂在东宫的书房里,是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穿着和她此刻身上一样的皇后朝服。

钟离隐七岁失去母亲,二十岁被废流放,二十五岁登基为帝。

他用四年时间从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变成盛朝权力最大的人,代价是他杀死了自己所有的柔软和善意。

而妫又灯用四年时间从一个见人就说“我喜欢你”的高二学生,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太后面前滴水不漏地微笑的“皇后”。

他们都在变。

但妫又灯不想变成钟离隐那样的人。

她不想用铁链锁住任何人,不想杀掉两百多个无辜的人来证明自己的权力,不想变成一个空壳。

她想回家。

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妫又灯趴在妆台上,脸枕着胳膊,望着那片月光发呆。

太后说要帮她逃跑。

也许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但她不能直接相信太后,她需要自己安排退路。她需要联系上林校校,需要知道林校校现在怎么样了,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需要知道——钟离隐到底打算拿她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不会让她死掉的计划。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而在御书房的方向,钟离隐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从慈宁宫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太后对皇后说了‘本宫可以帮你’六字。”

钟离隐看了很久。

烛光下,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反应。

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他玄色的龙袍上,像黑色的雪花。

“有趣。”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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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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