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放与暗涌

流放的路比妫又灯想象的更长,也比她想象的更苦。

她知道盛朝的南方是虫瘴密布之地,但当真正置身其中时,那些课本上轻飘飘的字眼变成了湿热的空气、遮天蔽日的密林、无处不在的蚊虫,以及夜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野兽嗥叫。

押送的官兵对废太子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冷漠,又从冷漠变成了不耐烦。到了后来,他们几乎不再掩饰对这个“前太子”的轻蔑——一个连自己命运都保不住的废人,又有什么可在乎的?

但妫又灯不在乎。

她不是真正的钟离隐,她不需要维护太子的尊严。当官兵少给了一碗饭,她就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我最近在减肥”;当被赶到最破的驿馆房间,她就自我安慰“挺好的,通风”。她用一种近乎没心没肺的乐观,把所有的恶意都化解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渡杉和拔髓跟在队伍后面,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渡杉是太子手下最得力的暗卫之一,沉默寡言,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拔髓则要年轻些,情绪也更外露。好几次他看到官兵欺辱太子,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却被渡杉按住。

“殿下自有分寸。”渡杉说。

“可殿下他——”拔髓想说的是,殿下从前的性子虽然温和,但绝不至于被人如此欺辱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的太子殿下,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像”,是根本变了一个人。

但拔髓说不出口。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露宿在一片竹林边。

月光很好,照得竹林像一幅水墨画。妫又灯坐在篝火旁,用一根竹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拔髓凑过去看,发现她在画画——画的是一个小人,圆脸、马尾辫、穿着奇怪的衣服,正抱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殿下,这是谁?”拔髓忍不住问。

妫又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钟离隐的脸,露出一个钟离隐绝对不会露出的、没心没肺的笑:“一个朋友。”

“女的?”拔髓又问。

“嗯。”

“殿下喜欢的?”

妫又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在说什么?我恐男——不对,我现在用的是你们殿下的身体,但我本人是女的——不对不对,我在说什么……”

她混乱地解释了一通,拔髓听得一头雾水。渡杉走过来,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淡淡地说了一句:“夜凉,殿下早些歇息。”

妫又灯抬头看他,这个沉默寡言的暗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莫名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渡杉,”她试探着问,“你们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渡杉沉默了片刻:“殿下是好人。”

“好人?”妫又灯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觉得有些单薄。

“殿下七岁时,母后病逝。陛下新立皇后,二皇子母族势大,殿下在东宫如履薄冰,”渡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往事,“但殿下从未迁怒于任何人。东宫的下人犯了错,殿下从不重罚,只说‘改了便好’。”

拔髓在旁边补充:“殿下还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小宫女吃,以前东宫有个小宫女叫阿蘅,年纪最小,殿下每次得了新鲜的果子,都会先给她留一份。”

妫又灯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钟离隐写给她的那些信,清隽端正的字迹,克制得体的语气,从来不曾抱怨过什么,也不曾流露过任何软弱。原来那些克制和得体,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人从小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打磨成这样的。

她忽然有些难过。

不是同情,是那种看到一朵花开在悬崖边上、被风吹雨打却依然开得端庄时,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所以他被废了也不生气,”妫又灯低声说,“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觉得生气也没用。”

渡杉没有接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入夜空,像极了稍纵即逝的萤火。

她想起高二那年被父亲家暴、母亲杀夫入狱、自己被送进孤儿院时的心情。那种“生气没用”的感觉,她太懂了。

“渡杉,”她忽然说,“我替你们殿下保证,他不会一直这样的。他比你们想象的厉害多了。”

渡杉看着她。

月光下,“太子殿下”的侧脸线条分明,但那神情却不像太子。那种神情里有种奇怪的笃定,像一个明明自己也前途未卜的人,却还在替别人打包票。

渡杉没说话,只是将篝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第二天的路更难走。

南方的雨季开始了,连日的大雨将道路变成泥沼,马车陷进泥里推不出来,他们只能弃车步行。妫又灯的靴子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的声响。她的腿在发抖——这具身体虽然有练武的底子,但连日赶路加上营养不良,已经开始出现脱力的迹象。

押送的官兵也不再客气,直接挥着鞭子催促:“快走!磨蹭什么!”

妫又灯咬着牙往前走,她在心里默念:“我是妫又灯,我不是钟离隐,我不需要为他的尊严负责,我只需要活下去、走过去、等下一次灵魂互换告诉他——我还活着,他的一切都还在。”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走完了最艰难的一段路。

当天夜里,她沉沉睡去。

意识抽离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妫又灯。”

是钟离隐的声音。

她想回应,但她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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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隐拿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正躺在一间破旧的驿馆里。屋顶漏雨,雨水滴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的身体酸痛无比,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靴子脱下来的时候,血和泥混在一起,把布料染成了暗褐色。

他低头看着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没有皱眉。

渡杉守在门外,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殿下,您——您回来了?”

“嗯。”钟离隐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沉稳如常。

渡杉跪下来,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他说太子如何被官兵欺辱、如何露宿荒野、如何在竹林里画画、如何说了一句“他比你们想象的厉害多了”。

钟离隐静静地听着,末了,说了一句:“渡杉,去查孙?校尉。”

渡杉一愣:“殿下怀疑——”

“丞相的心腹,”钟离隐的声音很平,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通敌叛国的证据,不会凭空出现。既然有人要栽赃,那就一定留下了痕迹。”

“是。”

渡杉退出去之后,钟离隐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纸——妫又灯画的画。圆脸、马尾辫、抱着碗的笑脸女孩。

他看了很久。

“妫又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替孤走了最难的这一段路,孤记下了。”

窗外雨声渐大。

他将那幅画折好,重新放回袖袋里,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孙?校尉,李相国的心腹,驻守北境。如果通敌叛国的罪名是栽赃的,那真正通敌的人是谁?李相国为什么要除掉太子?二皇子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在他脑海中逐渐展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现代世界里,妫又灯正在宿舍里对着数学卷子发愁。

“又灯,你最近怎么不出去跟人表白了?”室友小圆趴在床上问她。

妫又灯头都没抬:“不想表了,没意思。”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上学期可是创下了一周表白七次的记录。”

“那是我年轻不懂事,”妫又灯振振有词,“现在我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林校校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学习?”

“林校校你什么意思!”妫又灯扔了笔扑过去挠她,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笑声把整栋宿舍楼都震了三震。

笑完之后,妫又灯躺在林校校的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安静了下来。

“校校,”她小声说,“你说人有没有可能……跟另一个时空的人产生联系?”

林校校翻了个白眼:“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小说?”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以我林家的道术来说,”林校校认真了几分,“时空交汇并非不可能,但极为罕见。通常需要两个条件——一是两个时空之间存在某种‘锚点’,二是两个灵魂之间有强烈的共鸣。”

“共鸣?”妫又灯眨眨眼。

“就是……磁场契合,”林校校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像两根琴弦,明明不在同一把琴上,但拨动其中一根,另一根也会震动。”

妫又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什么琴弦不琴弦的,但她知道,当她说出“既来之则安之”的时候,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跟她说了同一句话。

她把这个念头甩了甩,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明天还有物理课呢,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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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路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目的地——南疆边陲的一座小城,名为“瘴城”。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个被密林包围的小镇,常年笼罩在雾气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的气味,疟疾横行,当地人形容这是“进去就不想出来”的地方。

钟离隐被安置在城西一座破旧的宅子里,门口有士兵把守,名为“安置”,实为软禁。

拔髓气得砸了墙:“他们竟然把殿下安置在这种地方!”

钟离隐倒是不急。他花了三天时间熟悉环境,又花了五天时间跟渡杉暗中联络,开始调查孙?校尉与虞国勾结的证据。

调查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顺利。

孙?虽然是李相国的心腹,但他做事不够干净。来往的书信、交易的账目、暗中调兵的行迹,都留下了可供追查的线索。渡杉和拔髓分头行动,一个潜入北境搜集证据,一个在南疆暗中联络太子旧部。

而钟离隐本人,则被困在这座破宅子里,看似无所作为,实际上每天都在学习妫又灯那个世界的知识。

他利用深夜灵魂互换的机会,在妫又灯的身体里疯狂学习。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只要能找到课本,他全都看。妫又灯的书桌上有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二》,他用了三个晚上全部看完,甚至做了笔记。

妫又灯醒来后看到那些笔记,差点以为自己的书被外星人入侵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比她老师讲的还清楚。

她在回信里写:“钟离隐你要不别当太子了,来我们这儿高考吧,我觉得你能考清华。”

钟离隐回:“清华是何物?”

妫又灯:“就是……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厉害的学校。”

这些信件,成了他在这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那一年,盛朝发生了很多事。

废太子被贬南疆,朝野上下以为这位太子再无翻身之日。二皇子钟离琰在朝中如日中天,李相国把持朝政,陛下年老体衰,江山似乎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但暗流早已涌动。

冬天的时候,一场大雪覆盖了瘴城。钟离隐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比一年前更瘦了。

渡杉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单膝跪地:“殿下,查到了。”

钟离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孙?与虞国勾结的书信、李相国调兵的密令、二皇子从中斡旋的证据,全在这里了,”渡杉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信笺,“殿下,只要将这些呈交陛下——”

“不急,”钟离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比一年前深了许多,像寒潭下的暗流,“证据还不够。李相国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仅凭几封书信扳不倒他。”

“那殿下打算——”

“等。”钟离隐只说了一个字。

他等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一个时机。

而那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次年春天,盛朝老皇帝病重。临终前,他忽然想起那个被废黜流放的长子,派人前往南疆,要将钟离隐召回京城。

但使者还没到瘴城,钟离隐已经启程了。

不是“被召回”,而是——杀回去。

五万太子旧部,在渡杉和拔髓的调度下,一夜之间控制了南疆到京城的各条要道。沿途州县的官员,有的投降,有的被拿下,有的被“请”到了队伍里。

钟离隐骑在马上,一身素衣,没有穿甲胄,也没有拿兵器。但所过之处,无人敢挡。

不是因为兵多,而是因为——那些证据已经到了京城。

孙?通敌叛国的真相、李相国栽赃太子的阴谋、二皇子从中作梗的细节,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老百姓听说废太子是被冤枉的,义愤填膺;朝中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倒向钟离隐这一边。

二皇子钟离琰慌了。

他调集府兵,想要在李相国的帮助下控制京城。但晚了——钟离隐的旧部比他的府兵更快,一夜之间控制了九门。

第二天清晨,钟离隐站在京城的大道上,看着朝阳从东边升起。

他身后是五万兵马,身前是敞开的城门。

拔髓兴奋得眼睛发亮:“殿下!我们成功了!”

渡杉依旧沉默,但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钟离隐没有笑。

他策马入城,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走进了太和殿。老皇帝已经奄奄一息,躺在龙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长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钟离隐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父皇,”他站在龙榻前,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臣回来了。”

老皇帝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

三日后,盛朝老皇帝驾崩。

钟离隐即位,改年号为“承启”。

他在登基大典上杀的第一个人,是李相国。

在午门外,当众斩首,株连三族。

第二个人是孙?校尉,通敌叛国之罪,凌迟处死。

二皇子钟离琰被废为庶人,圈禁于皇陵,永世不得出。

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赦免所有在废太子事件中受牵连的官员。

第二道圣旨,是减免南疆百姓三年赋税——那个他流放过的地方,他记得那里的人有多苦。

大臣们跪在金殿上,山呼万岁。

他们说新帝仁厚,说新帝英明,说盛朝有救了。

但钟离隐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远处的宫墙上。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很多,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水里映着这些年所有的黑暗和冰冷。

他心里清楚,他不再是那个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太子了。

那个太子,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死在看到证据的那一刻。死在知道自己的父皇明明可以彻查真相、却选择了相信栽赃的那一刻。死在知道自己的兄弟为了皇位可以不择手段的那一刻。

他坐在龙椅上,向下看了一眼。

所有的大臣都低下了头。

钟离隐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柔,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残忍的淡漠。

从今天起,他是皇帝。

是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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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另一个时空里,妫又灯正在宿舍里追一部古装剧。剧里的男主是个腹黑皇帝,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弹幕里一片“啊啊啊啊好帅”。

妫又灯看了两集,实在看不下去了,关了平板翻了个身。

她想起钟离隐。那个写信都要用“孤”自称、克己复礼到近乎刻板的青年。如果让他当皇帝,大概会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吧——批奏章批到三更半夜,然后第二天上朝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用那副温柔得体的样子面对满朝文武。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

就一面。

“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拉过被子蒙住头,“妫又灯你清醒一点,你跟一个古人有什么好见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钟离隐用了四年的时间,从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变成了盛朝的皇帝。

而这四年里,她再也没有穿过。

一次都没有。

最初几个月,她还会在睡前期待一觉醒来就出现在那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男人的身体里。她会准备好信纸,把想说的话写好塞进枕头底下,等着钟离隐醒来时看到。

但那些信,再也没有被取走过。

渐渐的,她不再等了。

高中学业越来越紧,她要准备高考了。她把那些年关于钟离隐的记忆装进一个小盒子里,藏在衣柜的最深处,连同他写给她的那些信、那幅她画的画、那枚她从袖袋里翻出来的玉佩。

然后,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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妫又灯从未想过,四年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回到盛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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菟丝花?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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