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异类?是特别!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是傅榕江的脸。

穿过茫茫白雾再次醒来,眼前还是傅榕江的脸——只是小了好几号。十岁的傅榕江双眼闭着,睫毛又长又翘,优越的骨相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只是此刻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小颉凌搬着自己的小板凳,上半身趴在床边,小脑袋一晃一晃的,头上的呆毛一左一右地晃。从爸爸刚把他抱回家,小颉凌就在看这个小哥哥,那时这个哥哥身上全是伤,血迹斑斑的。此刻,他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个哥哥,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小哥哥,你怎么还不醒啊……我好困啊。”

他自言自语着,又凑近些。傅榕江的眉头仍蹙着。小颉凌观察得很细心,学着爸爸照顾自己的样子,轻轻把手伸进被子里,牵住了傅榕江的手。傅榕江的手是温的,却还带着一点凉。

“你手好冷啊,放进被子里还是这么凉。”程颉凌两只小手把傅榕江的手捧住,轮流贴着自己的两边脸颊。贴着贴着,他鼓着小脸偷偷笑了,“我的脸好软啊,嘿嘿。有没有感到舒服一点啊,小哥哥?”

小颉凌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傅榕江蹙着的眉头也渐渐松下来。等手心暖了,程颉凌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人猛地抓住了。不知是什么触发了傅榕江的应激反应,他忽然睁眼坐起来,把程颉凌的手抓到眼前,眼神凌厉得像一头随时准备咬断敌人喉咙的小狼:“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

普通小孩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质问,多半会被吓哭,但程颉凌没有。他眼睛一下亮了:“诶,你醒了!小哥哥!你终于醒了!”说着,激动地摇着傅榕江的手。傅榕江被他摇得一脸懵。等他回过神来,程颉凌已经小跑到门口,背影小小一团,挥着手喊:“爸爸——!小哥哥醒啦——!”

跑了一圈回来,程颉凌高兴得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还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

傅榕江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觉得奇怪,这小孩是被保护得多好,才能在看到自己刚才那种眼神后,还笑得这么没心没肺?

随后,他的爸爸来了。傅榕江第一次见到赵寒又,就被吸引住了。笋绿色的长发,发髻上系着一串流苏铃铛,走动时叮当作响;鼻尖挺翘,眼尾很长,睫毛后端是黄绿色的渐变,微微上翘;瞳孔是黄绿色的星云状。明明五官那样冷,却偏偏让人感到一丝柔软。

而刚才那个小不点,迈着小腿“吨吨”地扑在赵寒又小腿上:“爸爸,看!我把他救醒了耶!小颉凌好腻害,嘻嘻。”

赵寒又只是蹲下身,揉着小孩的头,轻轻认可他的话。

傅榕江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觉得有点刺眼。这小孩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不由得咬着嘴唇轻笑,被赵寒又察觉到了。赵寒又转头查看傅榕江的情况:“身体怎么样,还疼不疼?”

赵寒又语气轻柔,让一直活在打骂和冷眼里的傅榕江感到极度的陌生和局促。他活动活动手,看了看自己的膀子、身上,原本的伤口都基本结痂,而且不疼了。傅榕江觉得好神奇。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伤醒来,不仅没有被丢出去,伤口还被处理得这么好。这不符合他认知里的生存法则。

随后他抬头看着赵寒又,警惕地摇了摇头。

这个举动让傅榕江得到了出生以来的第一个摸摸头。傅榕江的眼神从错愕到慌张,想躲,又害羞,耳朵红着。赵寒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是让你不舒服了吗,孩子?”

傅榕江迟缓地点点头,又快速摇头否认:“没、没有。”语气硬邦邦的,浑身的刺都竖着。

赵寒又笑了,眼角弯弯的:“那就好。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傅榕江缓缓抬起头,看到的不只是赵寒又温润的神情,还有一个毛头小孩好奇的眼神。赵寒又似乎注意到了,把程颉凌抱到自己腿上,坐到床边。这个举动让傅榕江感到被尊重、被重视,也感到舒服和安全。

傅榕江挠挠脑袋:“傅……榕……榕江。”

程颉凌小耳朵一竖:“傅榕榕江?好奇怪的名字,但好可爱。我可以叫你榕榕吗,小哥哥?”

傅榕江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反驳道:“是傅榕江。”说完又把头撇过去,耳朵红着。

小颉凌意识到自己因为太激动说错了话,赶忙道歉:“对不起。”随后又开口,“我叫程颉凌,你可以叫我小颉凌,爸爸和爹爹都这么叫我哟!”

傅榕江没答话,只是极其小声地“哦”了一下。

赵寒又摸摸傅榕江的头:“榕江,不用紧张,这里很安全。”

傅榕江“嗯”了一声,回得很简短。

他连“安全”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赵寒又温声问:“中午想吃些什么吗?我和厨房说。”

傅榕江小心翼翼地说:“您看就好。”寄人篱下,哪有挑食的资格。给口吃的,活着就行。

赵寒又不再多问,低头问怀里的小颉凌想吃什么。程颉凌望着自己的爸爸,小嘴巴巴地报了一串菜名,最后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贝贝。赵寒又刮他的小鼻子,调侃他吃得完吗。程颉凌却自信满满地仰着头:“反正吃不完爹爹吃,嘻嘻。”

赵寒又笑他:“是是是,你爹爹迟早被你喂成一个大胖子。”

程颉凌吐吐舌头:“不会的,不会的,爸爸是不会让爹爹变成大胖子的。”

赵寒又揉了几下程颉凌的头,把程颉凌从腿上抱下来,让他陪着榕江,自己去安排饭菜了。

赵寒又走后,房间里只剩下程颉凌和傅榕江。程颉凌坐在小板凳上抠手。傅榕江看着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小孩,有些尴尬,这小孩怎么不讲话了?

傅榕江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那个……小、小颉凌……”

结果刚喊出口,程颉凌就大喊一声:“到——!”站起来,坐到床上,“怎么了,榕榕?”小脸歪着靠在肩头,柔软的金粉发垂在额前。

傅榕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微微往后仰:“……没事。”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他心里嘀咕:这小孩估计刚才只是在认真抠手,没顾上说话。不是不理我。

程颉凌看着他,挠挠脑袋:“你怎么不说话了,榕榕?你不开心吗?”

傅榕江嘴角垂下来,开口:“那个……贝贝是什么?”

程颉凌脑袋歪到另外一处:“哦——你是想问贝贝啊。贝贝就是一个黄黄的凤梨,里面有黑黑的梅子,上面还涂了一层蜂蜜,酸酸甜甜的。待会我去拿几个,我喂给你吃。”

听到“喂给你吃”几个字,傅榕江赶忙打住:“不……不用,我自己吃。”

程颉凌不做争辩:“好吧。”说完又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抠床单。

小榕江靠在枕头上,看着小颉凌想:这小孩怎么一惊一乍的,真是奇怪。

没过多久,赵寒又端着饭菜过来,摆在床头。他身后还跟着程时。程时是来带小颉凌去吃饭的。

“小颉凌,出来吃饭了。”

程颉凌听到爹爹叫自己,抬起头,小嘴一撅:“我要和榕榕一起吃,爹爹——”

程时疑惑:“榕榕?”转念一想,大概说的是寒又捡回来的那个孩子。他看了一眼从凳子上滚到地上、又滚回来的儿子,心里一软——他家儿子怎么这么可爱。随后,他看向床上的傅榕江:“榕江,你愿意吗?”

突然被点到名字,傅榕江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男人。真好看。小榕江在心里小声赞叹: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皮肤白而不透亮,眼神很淡,气质很锋利,但能感觉到他此刻是收敛着的。

但比起好看,傅榕江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这个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太重了,重到让他本能地想低头。傅榕江回过神,乖巧点头。只要那个男人站在那儿,傅榕江连话都不敢讲。而程颉凌,也许是唯一一个能在这种压迫感下撒娇打滚的小孩。

程颉凌见傅榕江点头,高兴得跳起来,跑到门口和侍女姐姐们说了一声,还帮忙拿他最爱的贝贝。程颉凌是第一个跑进来的,怀里抱着贝贝。赵寒又正在给傅榕江盛汤。程时见小颉凌跑得毛毛躁躁,轻声提醒:“小颉凌,跑慢点,爸爸在盛汤,小心撒到你身上。”

程颉凌听到后,跑着跑着停下来,歇了口气,喘着气回答:“知道了,爹爹,我不会撞到爸爸的。”

程时轻声应了一声:“嗯。盘子要不要爹爹帮忙端?”

程颉凌摇摇头:“我给榕榕的。”说完就拿了一个贝贝往傅榕江嘴边递。傅榕江受宠若惊,下意识往后躲,程颉凌的手却又往前递。没办法,傅榕江被迫第一次被人喂东西。第一口却出乎意料地惊喜——酸酸甜甜,汁水饱满,好吃得他舔了舔嘴唇。

喂完傅榕江,程颉凌自己拿了两块往嘴里塞,之后又递了一块过去。傅榕江摆手,程颉凌嘴里嚼着,索性把那块也塞进自己嘴里:“好奇怪……那我放在小碗里,搁你旁边,你想吃了自己拿哦。”

傅榕江没有拒绝。这小孩虽然奇怪,但好像真的不会强迫人。程颉凌认真地给傅榕江装盘。几位侍女端着饭菜进了里间,放在桌上。

傅榕江看着这架势,心想:这家人是要陪他一起吃饭吗?看了一会儿,两双筷子、一把勺子、三个碗,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傅榕江接过赵寒又盛的饭菜和汤,放在赵寒又给他拿的小桌上,小口吃着。对了,还有那个小不点给他的贝贝,确实挺好吃。傅榕江夹了好几个尝,很是满足。

程时和赵寒又坐在一旁。程颉凌坐在凳子上,腿够不着地,时不时晃两下。程时给赵寒又夹菜。赵寒又吃了一会儿,转头对傅榕江说:“不够记得和叔叔说啊。”傅榕江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够了。赵寒又便继续吃饭。

傅榕江吃饱后,继续躺回床上。其实他想起来动一动,但躺得太久,腿有些麻,不太方便。忽然,身侧传来赵寒又的声音:“榕江,你知道你家里人在哪吗?”

傅榕江听到“家里人”,目光瞬间暗下来,不说话,手指一点点掐进掌心。

赵寒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意识到什么,放下碗筷站起身,想去抱这个孩子。傅榕江却把他推开了。再抬头时,他眼里的暗已经退去,只剩一种无所谓的平淡与释然:“叔叔,你会要一个杀光自己族人的孩子吗?”

傅榕江说完,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处决。

赵寒又没想到这孩子一开口就是如此沉重的话,一时语塞,手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下,抱住傅榕江小小的身躯:“孩子总有孩子的理由。叔叔杀的人比你多,孩子,有时候你该放声大哭的。”

傅榕江本已平淡的眼神里掀起一丝波澜,又很快归于平静。他不懂:为什么有人听到这样的话不害怕,反而关心自己是不是受了委屈?这位叔叔看起来如此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他在试图软化我吗?还是说,他在可怜我?

不管是哪一种,傅榕江都不想要。

“为什么?”傅榕江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手指搓着衣袖。

赵寒又低头倾听,先疑惑了一下;等傅榕江说了第二遍,他才开口,声音带着点笑意,语气里有些欣赏与好奇:“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傅榕江小声撇撇嘴,他不习惯把自己的软肋暴露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哪怕这个人救了自己。

赵寒又没追问,只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他很少见到把死亡说得如此平淡的孩子,仿佛早已见惯。赵寒又不希望一个幼小的孩子独自面对死亡,那太残忍。

“小朋友,想不想跟着我学?”赵寒又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什么时候赢过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为什么,好不好?”

傅榕江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安:这个叔叔为什么要收留自己?有什么目的?像他这样双手沾满同族鲜血的异类,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他抿着唇,看了赵寒又很久,最后还是勉强点头——因为他无处可去。像他这样从死亡里爬出来的人,会紧紧接住命运给的一切,无论好坏。

等傅榕江跟着赵寒又学习后,才真正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什么人——当年跟随大禹治水的应龙,那个他常在故事里听到的名字。他没想到真的能遇见。而且师父不仅厉害,对自己也很好,这一点傅榕江无法否认。只是他仍没琢磨出赵寒又为什么对他好。一个应龙,为什么要收一个杀过人的孩子当徒弟?他想要什么?

另一个人则让傅榕江不知所措——一个跟屁虫,个子比自己还矮一点,头发粉粉金金,追着自己喊“榕榕”,每天早上都来敲他的门……“难道我是什么很讨喜的人吗?可他好像很喜欢我。”傅榕江每次见到他,都要在心里问自己一遍。

然而有一天晚上,傅榕江正准备睡下,房门被敲响。透过窗,他看见外面一个矮小的身影。打开门,程颉凌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那里,仰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榕榕,我想和你一起睡觉,可以吗?”

傅榕江低头看他,表情说不清:“为什么?”

程颉凌把枕头抱得更紧:“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睡。”

“但我也一个人睡。”

“所以我们可以一起睡!”

傅榕江:“你为什么一个人睡?”

程颉凌有些失落,却装作大度:“因为三个人睡很挤,爹爹要和爸爸一起睡,我比爹爹听话,所以我就让他睡了,然后我自己一个人睡。”越说越委屈。

傅榕江挑挑眉,笑了:“你爹骗你的。你们家床那么大,怎么可能挤?你才多大。”

程颉凌不高兴,脚尖蹭地:“我爹不会骗我。我爹爹和我爸爸两个人睡在一起就是很棒啊,所以我也要找个人一起睡。”

“好牵强。”

“诶啊,榕榕你不懂。”

傅榕江无言。他确实不懂。但在程家这些天,他其实能感觉到,这个小孩是唯一一个不害怕他、不把他当异类、只会傻乎乎凑上来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这孩子去睡外面又硬又冷的石板。所以,他把门让开了。

程颉凌把门带上,噔噔噔地上床,得偿所愿地躺在傅榕江身边,侧过身,看着人家的侧脸。

傅榕江平躺着,手里攥着那块翡翠,拇指在翡翠表面来回摩挲。

“榕榕,你手里那个亮亮的是什么?”

傅榕江把翡翠往掌心里收了收:“没什么。”

程颉凌有些失落,但没追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哦,好吧。”

傅榕江没接话。他看着那枚在黑夜里发光的翡翠,映着两个人的脸。旁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傅榕江以为程颉凌睡着了,才小声开口,像是对着翡翠说话。

“绿色,发光的东西,是母亲给我的。”他喃喃自语,像在强调什么,又像不知道要强调哪几个字。

程颉凌没睁眼,声音迷迷糊糊:“那你母亲呢?”

傅榕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侧过身,靠近程颉凌。程颉凌安稳地躺着。

“嗯?你还没睡?”他侧头去看程颉凌。程颉凌翻了个身,脸对着他,眼睛迷糊着,浅浅摇头,又不吭声了。

“搞什么,怎么又睡着了。”傅榕江正躺着,眼睛偷瞄。

其实程颉凌没睡。他在偷笑。傅榕江看不到。

“没有,我在听你讲完。”程颉凌小声道。

傅榕江愣了一下,微微转头。程颉凌闭着眼,嘴角翘着。

“你怎么这个时候这么不可爱?”

程颉凌没说话,睁开一只眼。傅榕江被吓了一跳。看到傅榕江被吓到,程颉凌咯咯咯地笑起来。

“无聊。”傅榕江把身子转过去,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那枚翡翠依旧在手心里,在黑夜里发着光。那是他对家人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曾经存在的证明。他的小手摩挲着,摩挲着,又举起来,小声说:“其实,我母亲,去世了……”

程颉凌把眼睛睁开了,也看着那枚翡翠,没说话。

“为了,保护我……”

傅榕江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盯着翡翠,没再往下说。

程颉凌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傅榕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不过,没关系。她说让我活着。我活下来了。我不仅活着,我还把那群人全杀了,我为她报仇了…”他说到这儿,嘴角终于有了一些苦涩的笑意,把翡翠放在床头,对着翡翠睡觉。

傅榕江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身后没有声音。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你是怕我吗?”他的声音很轻,“所以不说话。”

程颉凌听到傅榕江这么想自己,立刻睁开了眼:“为什么?”

“毕竟我之前说过,我杀光了我的族人。”

程颉凌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可是我觉得你人很好,榕榕。”

傅榕江愣住:“你觉得我好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了,我可是宿缘神子啊。虽然我现在年纪小,但还是可以隐约感受到的。”

“宿缘?那你也可以看到其他人的命吗?”

“不可以哦。我爸爸说,我只能知道趋势和缘,具体怎么发展我不知道,也无法改变。”

傅榕江突然翻过身,盯着程颉凌:“那你觉得,我和你以后会怎么样?”

程颉凌困得揉了揉眼睛,小眼珠转了转,认真回答:“榕榕和我吗?应该会一直在一起吧。”

“一直在一起?”

“对啊,傅榕江和程颉凌一直在一起。”

傅榕江听完,只觉得是童言无忌。“一直在一起”,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奢侈,也太重了。一个宿缘神子,一个杀过人的异类,怎么可能一直在一起?程家总有一天会明白他是个麻烦的。

程颉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撑着胳膊爬起来,探头去看傅榕江的脸:“榕榕,你不信吗?”

傅榕江没回头:“小颉凌,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

程颉凌趴在他枕头上,认真地说:“但你和我是一样的,榕榕。”

傅榕江一时语塞,随后叹了口气,像是在向天发问:“怎么会是一样呢?你和我一样,那就完蛋了。小颉凌,你知道不?”

“不知道。”程颉凌虽然小,但对于一些事情有着自己的执着。

“程颉凌,我很怪的。而且大家都说我是一个异类,你搞清楚好不好?”傅榕江说这些的时候,并不觉得难堪。程颉凌只是趴在枕头上看着他。两个人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

“异类吗?可是爸爸说你很特别,他很喜欢你,榕榕。”程颉凌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打了个哈欠,离傅榕江近了些。

“喜欢?特别吗?”傅榕江感到不可思议。这一个月,他除了基本礼貌,几乎不和师父套近乎,也不讨好——他不屑于做这些。可师父似乎并未在意,一如既往地照顾他。

这样的举动让傅榕江不免思索。他总觉得这世上的善意都是带钩子的。他不信师父的温柔是无缘无故的,也不信程颉凌的靠近是纯粹的好奇。他明明才十岁,却已经习惯了像大人一样权衡利弊,学着说那些高深莫测的话。因为只有那层冰壳,才能让他看起来不好惹,才能保护他不再受伤。

而身边的程颉凌似乎没有这些顾虑。他说“一直在一起”,傅榕江始终不信。他和程颉凌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宿缘神子,一个是背负着同族血债的异类。他只是暂寄人下,也许有一天,程家觉得他是个累赘了,或者觉得他危险了,就会把他丢掉。

但程颉凌似乎很喜欢自己。他说的好像一句真话。

可傅榕江没在真话里活过,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甚至连怎么去相信,都快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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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异类?是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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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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