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时鸟在耳边叫了一声又一声,从和缓的问安调子,逐渐演变成能刺穿天使耳膜的尖锐噪音,米迦勒的意识总算是囫囵苏醒过来,他先从指尖递出魔法,让那噪音消停,还此方寸间一片清净,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嘟囔着还好这报时鸟是机械与魔法的产物,并非真正的生灵,不然赖床这段光阴,它早就暴起,啄得他满耳朵包,毛发也秃噜掉了不可,那就不太美妙了。
关于这个小东西,背后其实还大有一段文章在的。
进入少年期后,身体发育需要大量的能量,米迦勒难免有些贪嘴,不出意料地日渐圆润,直到某天,路西菲尔捏着他鼓起来的脸,轻轻地笑,说他变得好可爱,米迦勒羞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愿意多吃了,决心保持纤细的身材。
由此带来的能量不足,只能由睡眠补上,所以他总是睡过了头,误了上课时间,学校的监护老师就将此报到了路西菲尔的耳边。
路西菲尔并没有责怪他,而是在半个月后的某个清晨,他轻轻拂过米迦勒额头,叫醒了贪睡的他,带来了这件礼物。
所以哪怕耳朵隔三差五遭受这个小玩意儿的折磨,他也一直用着,而且格外爱惜。
路西菲尔总是温柔有耐心,在引天使向善一途上也总有些独到见解。
米迦勒那时没想许多,现在也是,只是再也不迟到了。
今天这样过分地赖床是那之后的头一次,他昨天看书看得太入迷了,直到昼星替了晚星,圣光将行普照万物之时,他依依不舍丢开了书,勉强自己眯一会儿,应对下午的天国历史课。
米迦勒对历史这块儿一直不太感冒,就和魔法课一样,整部历史书上他只对三个天使感兴趣—路西菲尔不必再赘述—其中之一“罗菲尔”,米迦勒昨天看得痴迷的书,便是出自于他。
另外,少年时期以来,让米迦勒一直痛苦不堪的天国史,这部巨著也是由罗菲尔、路西菲尔牵头编制的,记录了从上帝耶和华创世以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并且在逐年完善中,也就是说永远都学不完!
不过往好的地方想,米迦勒毕业以后,大概也不会再需要翻开这本书了。
而且至今为止没有听过,有哪个天使从圣撒拉弗学校毕业后,需要查阅天国史才能想起何年发生了何事,有的话,大概率也会因怕受到公然地耻笑,而缄默其口。
再三照过镜子,确认仪容没有问题后,米迦勒才急急滑出卧室,在天使侍从们的问安声下,登上马车,再在弗雷德有些错愕地惊叹中,催着马车飞走。
不怪弗雷德表现吃惊,米迦勒在众多有权势的天使中,算是少数那一批出行不偏爱马车的,倒不是这一时期的米迦勒有多么出淤泥而不染,清新脱俗,或者亲民,只是在维纳斯德,去往绝大多数地方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尊路西菲尔雕像很好看,米迦勒喜欢那尊雕像,总是爱看它。
走路去学校的话,米迦勒就有余裕驻足静看这尊雕像。
马车行过时,惊起一群白鸽飞起,绕着路西菲尔像盘旋,有只白鸽或许受不得累,很快停在了雕像肩头,去啄缀在雕像头发上那以假乱真的月桂花,米迦勒又看得有些呆了。
但是,非常遗憾,米迦勒今天赖床太久,时间紧张不由得让他默默观赏,只能被马车拖着赶往课堂。
当马车再度起飞而倾斜,米迦勒不由得因为失了平衡而调整坐姿,等他再度着眼去看的时候,马车已经飞远太多,什么也看不到了,米迦勒便将眼神落下车窗,看来往不绝的天使们,交织出的繁荣街景。
来来往往的天使,或走或站或坐,没有一个张开翅膀飞翔,倒不是天生便拥有飞翔能力的他们不爱飞了,只是天使们对上帝的敬爱促使他们这样行的。
在上帝耶和华带领天使们在第六天建立第一座城池—“维纳斯德”后,天使们感念上帝的圣恩,便依着“圣子”耶稣和“圣母”玛利亚的样子—最靠近神的形象—双足行走在这片城池的土地上,后来慢慢演变成默认的行为准则,在主城内天使们都不再飞了,除了节日庆典、战时这些特殊时期。
后来,天国发展得愈发成熟,有权势的天使长们也就愈发让普通天使们敬重,渐渐地也就都不再从天使长们雕塑的头上天空飞过了。
再然后,路西菲尔成了天国的第一把手,再也没有天使敢飞过他的雕塑了,不管是正常飞,还是坐着其他什么东西飞。
米迦勒百无聊赖地支着手、托着脸,台上的老师在照本宣科地读着教材,教材写得古板,字句又晦涩,配上老师那拉长了调、又平淡无波的声音,催得眼皮上下打架。
恍恍惚惚间打了个颤,米迦勒收回歪了出去大半的手臂,挺了挺腰,板直地坐正。
本来听书已经够难受了,再一个不小心低头看到教材,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就立刻往他眼睛里钻,更难受了。
米迦勒眨眼移开视线,默默在心里赞美了伊森千百遍,想着此天使一定是个究极老古板,不然又怎么会在路西菲尔和罗菲尔双重指导下,写出这么个玩意儿。
先不说天堂的“文学大家”罗菲尔了,就只论路西菲尔,他写的诗歌也是极优美、而且富有感染力的,可惜这个伊森连点皮毛大概也未参悟,只写出这么个还不如嚼蜡的破烂来。
思绪就这么东拉西扯,越来越散,溜出水晶窗,攀着树根往上窜,米迦勒看到了轻倚在枝干上的罗菲尔,细碎的光影在他蓝色的头发上摇曳,蜿蜒成流动的多瑙河,装有银河的眼睛望过来,看着米迦勒轻轻地笑。
他的眼睛在笑......眼睛在笑......眼睛?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咚!
米迦勒略有些尴尬的扶着座椅把手起身,老师见惯不怪、头也不抬地用客气语气请他出教室,打断了他要坐下的动作,米迦勒便从善如流地揉了把脸往外走,心情怅然。
走出去后,米迦勒望了眼学校的尖顶塔钟,时间还很早,只得慢悠悠地在学校里面乱晃,在下课的钟声敲响前,他不能跨过学校的门,不然飘到路西菲尔桌案上的纸又要多一簇了,圣撒拉弗的监护老师总是这样过于尽职。
米迦勒追着小鸟扑倒在草坪上,青草芬芳的气息瞬间盈满鼻腔,卧在被烤得暖洋洋的土地上,心情逐渐安定下来。
其实今天讲的那段历史,他要比这堂课上的任何天使都要清楚明了,没有谁会不在乎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
“……生命之树下,众天使赞美伟大的主,引着他们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说的是第二次圣战,取得胜利的天堂沉浸在一片欢欣中,大家聚在生命之树下庆贺,赞美上帝的功德,天国的荣耀。
神于是降临,在生命之树下赐福有功勋的众多生灵。
及到精灵族的生命使者伊希斯和丰收天使德米特尔,向神献上由生命之树结成的晨露所酿出的酒的时候,神将它赠给了圣母玛利亚,并赐福玛利亚。
于是玛利亚无孕诞下了米迦勒。
后来生命之树在第三次圣战里枯萎,玛利亚也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米迦勒就失去了他唯一的至亲,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后来,路西菲尔奉神的旨意,接替了看护米迦勒的职责。
路西菲尔,路西菲尔……,想着、念着这个名字,米迦勒满是依恋又满是迷茫。
这个名字,陪着他度过了最痛苦的那些年岁,护着他从跌跌撞撞地幼童长到如今……
“殿下、殿下!”
米迦勒感觉到有什么在推着、摇晃他,下意识的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原来是加文在叫他。
加文金棕色的短发被夕阳地余晖染得有些红,肆意地在风中跳着舞,整张脸温暖又明媚,看见米迦勒醒了,就弯了眼睛说:“殿下,和我们一块儿去希利森吧,今天的希利森保准热闹好玩!”
是了,第三天的希利森今天有购物节,是整个天国最热闹的去处,米迦勒当然不会拒绝朋友们的逛街邀请,边起身边整理着衣袍跟上大部队。
其实他们这些个男生不过是添头罢了,到地方后,女生们就各自搂着玩伴儿散开去逛了,绅士些的男生,也陪同着帮忙拿些东西。
不过米迦勒充作绅士的好意都被拒绝了,朋友们都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兴致不高,直要加文陪着他去逛逛散心。
加文很爽快地应了,拉着米迦勒扎进密集的天使群中。
希利森是建在巨树林上的城,着眼望去木板搭建的道路绕着巨大的树身盘绕旋转,又不断的分叉出新的支道通向近的、远的另一颗树,众多搭在枝桠上的树屋,宛如结出来的一簇又一簇的果,多如繁星地各式树灯将节日的氛围装点得分外浓烈……
如果不是有道路指示牌立在其间,很轻易就能丢失方向,迷路到不知东南西北。
米迦勒跟着加文从一个摊铺窜到另一个摊铺,从小矮人精巧地机械玩意到精灵们编织地漂亮手工品,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偶然间低头,视线不经意撞上沙利叶的眼睛,原来沙利叶正坐在小舟船头,水波推着小舟缓缓地荡在巨木林间。
沙利叶看到米迦勒,似乎有些开心,比着口型祝他玩得开心。
米迦勒想沙利叶应该是在巡逻途中,毕竟第三天是他的管理地界,有这么多生灵聚在这里,他总是要亲自看顾着些,就也比着口型祝他巡逻顺利。
沙利叶笑着点头,给米迦勒指了条道,比晚星还亮的月银色眼睛冲着他眨了眨,像是在说那边好玩。
米迦勒也学着他眨眼睛、表示感谢,然后转头说给加文听,加文就说天使长都给他们指了路,那必不能辜负了他的好心,是要过去看看的。
顺着沙利叶指的方向一路挤过去,天使越来越多,费了老大劲挤到最前端,才弄清楚原来是有剧团在这里演出,米迦勒来的时间恰好,上一出节目刚好演完,乐声转成欢乐的调子,新一出剧目拉开帷幕上演。
比起在第七天、第六天那些庆典上庄严肃穆的献礼剧,这个不知道有意思了多少倍,米迦勒看得目不转睛、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到加文频频望着某个方向失神。
直到演出结束,米迦勒才注意到加文的不对劲,往他视线的朝向看去,米迦勒立即悟出了原因,就拍了拍加文的肩膀让他过去,加文不好意思撇下他,犹豫着不愿意离去,米迦勒就再三和加文解释说他不会介意,反而希望加文可以把握好机会,总算哄的加文安心去追心上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