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团茶

开封府后门前,苏沅和苏捕快停在门槛前,苏不快看着那油纸团包着的龙团茶。

苏不快:“这小小一两茶,就花了我20文钱,咱们俩三天的粮钱。”

苏沅:“爹,不妨事,回去找林管事销账便是。

两人说着,开封府门房出来,苏沅将龙团茶送到门房,将来由说明,门房看了苏沅一眼,提着龙团便离去。

门房:“在这儿等着。”

不一会儿,门房走出,将那龙团茶原封不动送了出来,行礼说道:“老爷说既然是公事,那按照章程办吧,二位,前门走吧。”

门房关上后门,离去,苏不快提着那龙团茶,无奈抱怨。

苏不快:“苏沅,你看这龙团茶白买了吧,人家不领情。”

苏沅:“爹,这你就看不透了。这龙团茶本就是投石问路之举,若是对方得知消息,查明缘由发现是误判,自然会恭恭敬敬将我们二人请进开封府,如今却让二人去衙门正门走流程,恰说明开封府对此案结论胸有成竹,不肯退让罢了。”

苏不快:“那人家给送回来了,我们岂不是吃了个闭门羹?”

苏不快闷闷说道,苏沅提着这龙团茶:“爹,何况我们先礼后兵,开封府虽未收礼,但知我们并非挑衅而来,日后联合办起案来方便些。这茶他们不要,这龙团茶就当孝顺您的。”

苏不快闻言眼前一亮,宝贝似的抱着龙团茶:“那这茶还销账不?”

苏沅笑着点点头:“当然,它已经发挥了送礼的功效,至于这茶的功效只能由您来消化了。”

苏沅和苏不快说说笑笑,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开封府衙门前门走去。

开封府内,四处灯火昭昭,衙役押解犯人进出入狱,抓捕,提审,送押,造册,个人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原是朝廷下达的敕令,各级衙门、大理寺断案时限大案25天判决,中案20天判决,偏偏数月之间连发数起大案,还有一起是赵员外溺水而亡。

开封府内一月不止不休,衙役们困了就在值房内打个盹,醒了之后继续查案。

苏沅进入开封府值房的时候,就感受到一股很强的怨气,这股怨气他也是熟悉,毕竟同遭朝堂敕令影响,他也是不眠不休奋战了好多天,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问,“请问办理孙巧儿杀婴案是哪位大人?”

此时,四人回过头来,抓捕孙巧儿的是开封府四大捕快,王端,周锐,林满和高飞。

这四人屡破京中大案,又称为开封府“四大金刚”。这四人得知苏沅和苏捕快来意后,只觉得这人就是来胡搅蛮缠的。

这开封府断案后,都要做好卷宗,交给刑狱司林管事复核入库,他们这些断案之人,却是一些不善文的汉子,每每都要被刑狱司林管事这个“吊书袋”的刁难,不是此处细节不清,就是彼处字迹勘误,非得折腾上好几趟才算消停。

这四人一听刑狱司的人上门,便误解苏沅、苏不快二人是来找茬的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来,自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是我们,刑狱司是什么事吗?”

“我们是为孙巧儿一案而来,这卷宗中尚有几处不解,恐怕此案有段错直线,还请诸位大人请教。”

苏沅便将孙巧儿案由一一说明,这四人一听,更认定二人是不怀好意。“好,知道了,把案宗放在那吧,我们之后就会详查。”

“请问之后是何时呢?”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呢,看见那上面那摞案宗吗,都是积年未破的陈案,都要在20天时间内破案,还有这两宗最新发生的,赵员外溺水案,和四品大臣失踪案,都陷于20天时间破案,你这个已经定案的,走走走,别杵在这里,妨碍我们办案。”

四人齐齐走来,竟是要将苏沅和苏捕快赶出房门,而此时一年轻公子走进值房,那人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朗。

他拿过卷宗,快速读了一遍,指着上面一行字,对苏沅说道:“苏司吏,此案,你有何处不明朗的地方,不妨直言。”

苏沅见着青年并没借着身份将自己赶出府,心里十分受用:“请问,阁下是?”

“开封府左巡院萧洗。”那青年回道。

苏沅拱一拱手,“在下其卷宗,有三处不解,其一孙巧儿既然已说明女婴被野狗所叼走,开封府何以仍认定是她所杀?”

萧洗朗声道:“那孙巧儿声称野狗叼走了她女儿,可野狗作祟。我们在此地居住时日不短,从未听闻野狗食人,更别提是婴儿。那些野狗,体型不大,胆子更小,平日见了人影就窜逃无踪。它们怎敢在人群聚集的宴席附近,明目张胆地叼走一个七八公斤重的孩子?闻所未闻。”

苏沅反驳道:“野狗平日虽不食人,可若是饿极了,也未必不会撕碎一个刚满七个月的孩童。”

萧洗皱了皱眉,回道:“苏司吏,这卷宗上分明有写,孙巧儿马车驻扎一带,共有五六人在此游玩,而在场诸人除了孙巧儿,并无一人看到野狗,就连林宗宝自己,也并未见到野狗。”

苏沅也看到过案宗此处的一场,但他并未亲眼听到人证直言,并不确信,但他知道此时不宜和对方纠缠,又问道:“但那孙巧儿,为何不在自己家中行凶,反而特意带到郊外,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萧洗回:“据我所知,林家家规森严,她在家中不好下手,所以才会将孩子送到郊外再下手。”

苏沅:“这也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

萧洗哼了一声,心道这小吏过于胡搅蛮缠,语气便有些生硬:“证据这卷宗上写的明明白白:其一,孙巧儿称她的女儿被野狗所叼走,但在场之人都说从未见到什么野狗,此乃人证;其二,后来我们在马车上找到了孙巧儿杀死女婴的剪刀,和运送女婴尸首的食盒,此乃物证。人证物证在此,苏司吏还要什么证据?”

苏沅想了想,追着问:“可你们并未找到女婴尸首,连女婴头上戴的那顶虎头帽也没找到?”

萧洗解释道:“孩子当时穿了四件衣物:襁褓、尿布、虎皮大氅、虎头帽,接到报案后,我们当日连夜搜查林间,已经找到了襁褓,尿布和狐皮大氅,只一件虎头帽未找到而已。”

萧洗见苏沅仍面有疑惑,拿出卷宗,按照卷宗上绘制的图形,提笔在桌案上画出一块婴儿襁褓。襁褓上面有一个异常干净、边缘锐利的人字形破洞。

“苏司吏请看这个,这是在孩子遗失现场附近的荆棘丛中找到的襁褓图样。这个人字形破洞只有人所造武器才能造成如此伤痕,而非大型犬类獠牙撕咬不出这个痕迹。更何况我们后来从马车上找到了沾血的剪刀,这一切都可说明并没有什么野狗,女婴就是孙巧儿所杀。”

苏沅听完萧洗所述,此案的确人证物证俱在,但他回想起那孙巧儿临死眼神,直觉他并非杀人凶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那孩童失踪时,孙巧儿是否让人到开封府报案,诸位当时是否迅速到场,展开搜查?”

此言一出,房中骤然一静。这话有指责他们玩忽职守嫌疑,四位参与办案的捕快气愤不已,王端抢先一步跨出。

王端抢先骂道:“你什么意思,我们接到报案后,便立刻赶往现场,只用了一炷香的就到了那里。为了找那个孩子,我们搜了整个晚上……”

王端越说越气,脸色涨得通红。其余三捕快亦愤愤不平,心中暗想这人果然是来找茬的,没想到这次还来了个硬茬。

苏沅心中苦笑,他此次迫于无奈才来为难这几位同僚,也只能朝四人团团一揖,语气恳切:“诸位息怒。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想请诸位移步,跟我同去郊外营地,看一看案发之地如何?”

萧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心想:“这小小司吏方才说了这许多,不过是为了激将,好借机说服开封府之人随他重返现场。”

萧洗还未说什么,但见四人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果然是年轻气盛,被人轻轻一激便上钩了。他自傲判罚无错,此刻也有点怪这小吏多事了。

此时,开封府府衙内,萧府尹正与昔日同窗御史中丞陈义鸿陈大人于房中饮茶商谈。

萧府尹这一月内也住在了开封府,与众人鏖战在一处。多年好友忽而登门,萧府尹拿出了上好的茶,与他饮茶款待。

见陈义鸿脸上有郁郁之色,萧府尹便出言劝解“陈兄,我素知你刚正不阿,可这官场之上,光有棱角是走不远的。你今年递上去的弹章,没有五六十,也有二三十份了吧?满朝文武,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倒好,逮着谁参谁。若不是圣人宽厚仁德,给你兜着底,你这顶乌纱帽,怕是早就保不住了。”

“崇光兄此言差矣。我既居御史中丞之位,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若因怕得罪人便噤若寒蝉,那这满朝风骨,岂不尽付东流?”那陈义鸿素日有直陈之名,见萧府尹如此坦诚,也直言不讳说道。

“话虽如此,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弹劾到皇后头上。眼下圣体欠安,六部九卿的政务,哪一件不是皇后在替圣上分劳?你这时候递上一本,说什么‘牝鸡司晨’,圣人和皇后岂能不恼?罚你停俸半年,已是格外开恩了。”

陈义鸿闻言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萧府尹,举茶正色道:“……萧崇光啊,萧崇光,你那位早去的夫人,可是皇后的亲妹妹。论起来,你与皇后本是同根连枝的一家人。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门可罗雀,你竟还敢提着酒来寻我这一介“罪臣”对酌。这份情谊,我陈某人,认下了!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陈兄这话就见外了,你也知家妻早亡,我这个妹夫也只是担着个虚名罢了。”

陈义鸿说完,一饮而尽,而萧崇光也饮下茶。陈义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向萧崇光拱了拱手:"萧大人,近日你公务缠身,想来也不得清闲,我便不再叨扰了。"

萧崇光亦放下茶盏,撩起蔽膝,起身道:"那我送陈大人一程。"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厅堂,穿过廊下,行至值房门。

萧崇光走到值方门,见里面吵吵嚷嚷,停下脚步,“发生何事?”

机灵的衙役上前,将值房内发生之事一一告诉萧府尹。

萧府尹眉头皱起,便要向值房走去,又碍于陈义鸿也在场,踟蹰不前。陈义鸿见他情状,知趣说道:“既然萧府尹有要事在身,就在此止步,不必相送。”说完,陈义鸿便举步离开开封府。

萧府尹进门后,问清缘由,上下打量了苏沅一眼,见他虽是个小吏,但言谈举止落落大方,且只身一人闯开封府也是勇气可嘉,没想到孙安那个懦夫手下还有这等人物,便对她有几分另眼看待,见这四大金刚多有为难这小吏的意思,便转头对着萧洗说道:“我儿,这四人武功有余,对断案之事却一知半解,我记得此案你亦有参与,不如就由你陪他走一道疤。”

萧洗一愣,回头望向萧府尹,不解他竟会有此安排,直言:“父亲,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我绝不信自己当日判断有误。”

“天下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既然苏司吏对此案有疑惑,你就陪他再去现场一趟。”萧府尹是个谨慎细心的性子,也知道这个儿子素来自傲,便有心磨一磨他的性子,如此吩咐道。

萧洗素来尊敬他的父亲,闻言,虽然心中不服,可他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知道这个小吏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跟着四大捕快朝案发之地走去。

众人一出开封府门,苏不快刚要骑上马,苏沅拉住他的缰绳:“爹,咱们既然得了开封府的许可,皆可以正式断案了。你先去医馆看看孙巧儿醒没醒,这里由我来就行了。”

苏不快抬头看了一眼姓萧的,“那这里就交给你,我去盯着孙巧儿。不过,沅儿,我看这几人可不是善茬,未必肯真想帮你,你一定小心,有什么事尽管派人告诉爹。”

“好。”苏沅也知道这几人不是真心帮自己,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苏不快说完,便驾马离去。苏沅回头看着五人,牵着马和他们走到一处,众人只当苏不快临阵脱逃,又是一阵哄笑。

众人骑着马朝着郊区草地出发,那王端驾马,偷偷靠近萧洗:“左巡院,我怎么觉得不对味,刚刚我们是不是中了那小吏的激将法?我没想来的。”

萧洗微微侧身,躲过他手下的小动作,看着已经策马奔向草地的苏沅和苏不快二人,才缓缓道:“过了这么久,你才想明白。还有,不是我们,是你,没有我。我是奉父亲之命才来的。”

“娘娘的熊的,耍了爷爷一道。”王端叫住周锐,林满和高飞,将刚才的话说了,“兄弟们,我们几个是铮铮的汉子,怎么能叫这个娘娘腔小白脸给耍了。一会儿到了郊地,只管自己耍去,别被这个娘娘腔耍着玩。”

话说完,这四人便一踢马肚,撒了欢往前奔去,绝不让苏沅和苏不快超了去。萧洗本想要制止,但想到这四人的性格,哪是能劝得动的,也便随他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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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