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雨后，剧组把一个重场戏提前，拍男主角跟父母吵架后跑出家门的一系列剧情。
剧本里男主角与男配角都生在普通工薪家庭，住同一栋楼。
景选的是旧城区的楼房，多年风吹日晒雨淋，外墙大片的浅黄瓷砖上布满了灰尘和裂纹，绿萝从防盗窗里探出几片薄叶，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与小摩托。
剧情中男主角冲出了家门，在楼道里碰上了男配林宣，林宣看他表情不对，怕他出事就跟在他后面，一路跑到了附近的水泥桥，终于把人拽住，好说歹说让男主角平静了些，两人就靠着潮湿的桥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接着就碰到了女主角。
开拍之前楚青虞背熟了台词，走位时副导演突然过来找他，说这场戏里他的戏份被取消了，让他准备下一场。
不远处宋无忧坐在休息棚下的椅子上，姿态十分闲适，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来，副导演看起来也在意那边的视线，楚青虞一下就明白了是为什么。
他倒是没来得及想这一茬，也是不知道宋无忧在剧组有这么大的权限，转念想到自己是易秦塞进来的，能让易秦追逐的宋无忧，也不会怎么简单。一般有地位的重量级演员能给自己加戏，直接删别人戏份的怕是只有一种情况。
楚青虞不理解，作者能给这么多角色加背景光环的话，为什么不疼惜下周虞？
副导演看他只垂着眼睛不辩解，以为他是没办法在忍耐，临走又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同情和安慰。
“以后还有机会的。”
言外之意是知道在这部剧里被宋无忧针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雨下了半夜又半日，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布满积水，剧组人来人往，脚踩过去，水跟着溅起，楚青虞朝旁边走了走，捡了个马扎坐下。
宋无忧的视线看似各处转，实际一直朝这边撇。
早上想着教训下周虞，结果什么也没做成，回去之后脑子跟锅里烧着油一样噼噼啪啪，混着雨声更叫人心烦，最后他想了个办法。
对演员来说最大的打击不就是戏份被删么？他等着看周虞脸上出现愤怒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他等了又等，从装模作样地瞥一眼到直白地盯着，然而还是什么不甘心的表情都看不到。他也想过说不定周虞会跑去跟易秦告状，然后易秦过来找他，没有。
对手不喊不叫，这跟拳头打在棉花上有什么区别？宋无忧火气逐渐冒大，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起来，气势汹汹走到周虞身边，低头一看，这人竟然在看电影。
手机屏内几个全副武装的男女举着枪，摸索着走在狭窄阴暗的通道里，周边摆满了奇怪的设备。
宋无忧再次感觉到了侮辱，他像大炮手摇爆米花机里被烫得屁股脑袋着火、不断翻滚膨胀的爆米花，积攒了无限热压，等着师傅踩一脚皮桶，然后飞出去砸人。
但周虞不踩。
他想不通周虞为什么没反应，还悠哉地在剧组看起了电影。他又朝屏幕上一瞅，一张血盆大口突然朝镜头扑过来，他吓得一个趔趄，叫道：“你看的什么东西？
楚青虞扫了他一眼：“《生化危机》。”
宋无忧当然不是真关心他看的什么，只是下意识嗔怪。他站稳脚跟，见周虞没事人一样继续对着屏幕，气得眉毛简直要扭成了麻花。
“你不知道自己的戏没了吗？”他决定直截了当。
“知道。”
踢出去的球被继续踢走了，宋无忧实在不耐烦：“你怎么不说点什么？”
“谢谢。”
电影还在继续朝前放，一番打斗之后丧尸倒地，人类气喘吁吁，宋无忧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真有病？我把你的戏删了，你还谢我？”
“昨晚下雨睡得不好，正好想休息一下。”
雨早就停了，但天没有跟着晴下来，太阳失踪，云层翻涌，风里含着冷意，世界好像一夜之间萧瑟了下来，爆米花仍然没找到出口。
楚青虞抬眼望了下走掉的人。
他来这个虚拟世界时周虞已经进组有一阵子，剧本他整体看过，高中校园的故事背景决定了能拍的剧情就那么多，学习、青春、成长、友情、爱情、亲情，固定了框架，没法跳出去，所以要想出彩就需要人设和细节加分。然而剧本里两者都说不上做得好，主角塑造得一般，更别说配角。
以他的眼光来看，林宣这个角色圆滑得过于平庸，明显是为了中和主角们的个性而创作，删掉几场工具人戏份罢了，楚青虞觉得无关紧要，他不指望周虞能靠这个角色怎么样。宋无忧想通过这种手段“欺负”他，显然是没法称心如意。当然，他倒是可以反过来利用下。
什么情况下爱耍脾气的小孩最灰心丧气呢？就是怎么闹都没人理他的时候。
宋无忧此时内心一定无比郁闷，他这边刀枪不入，自然就会去找易秦。
只要不断加码，迟早逼得他思考自己对易秦的感情。
这么一想的话，这件事似乎还有更好的利用方式。楚青虞退出电影界面，调出短信，打了几句话发送。
戏份被删，他得找易秦补回来。
1287适时提醒：“你的措辞过于冷淡，求利心重，这不利于提高易秦对你的好感。”
楚青虞：“我不需要他的好感。”
“你忘了自己的任务么？”
“就算是任务也得挑一挑对象不是么？”
“你是放弃易秦了？”
“没想要过，谈不上放弃。况且，周虞应该也有自己的喜好吧？”
以昨晚见面时易秦的态度，楚青虞觉得，除非周虞是受虐狂，不然不可能喜欢易秦。
他突然想起个问题：“周虞的意识去哪了？”
他想着自己完成任务就可以离开，剩下的happyengding后的世界是由周虞继续生活，所以他应该稍微照顾下周虞的想法。
那——在他代替周虞的这段时间里，周虞本人呢？人工智能说需要能动性强的角色主动推进剧情，按设定来说，能收拢四条船的周虞还不够强么？
1287：“在你现在的身体里。”
楚青虞皱眉。
1287补充：“但他在你离开之前不会醒来。”
莫名其妙。
楚青虞觉得再继续想这个虚拟世界存在的逻辑的话，他可能会怀疑起一切。
他重新打开电影，那边导演喊着准备开拍。
过了没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副导演喘着粗气叫他：“周虞你过来，有你的戏。”
等楚青虞过去，整个摄制组充满着低气压，连同导演在内都是一副憋闷不言的模样。宋无忧大概见不得他休息，又把他的戏加上了，一来二去调好的灯光机器都要再调一次。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剧里有这么无法无天的存在，惹事不可能就惹一两次，小则影响心情，大了影响最终剧的呈现。大家心知肚明又没办法，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无忧从不在意不关心的人的心情，他的眼里现在只有周虞，总之不能让周虞痛快。维持着这种心态拍对手戏自然拍不好，几次重拍之后监视器后的导演磨牙搓得咯咯响，副导看情况不对赶紧把执行制片拉过来。
冯曼刚协调过临时改剧本的事儿，一听又是跟宋无忧有关，当即手扶额叹了口气，叹完觉得自己不该在其他工作人员面前流露负面态度，于是吸了吸气，说了声抱歉。
她去找宋无忧，通过表达关怀来暗示他演戏时状态不到位，但宋无忧只说没事，听不懂背后的意思。
冯曼又想叹气，不过忍住了。
此时一旁的楚青虞忽然开口：“你刚刚演得太烂。”
宋无忧立刻就咬牙。
冯曼被一句话打得猝不及防，同时隐隐觉得爽快，这就是实话。爽归爽，很快她就正色，开始打圆场：“不是他说的那样，无忧，你调整好心情，不要被影响了。”
楚青虞：“烂就是烂，不然为什么反复ng？”
冯曼用眼神制止他继续说话，生怕宋无忧闹起来，然而宋无忧只是不屑地甩了句：“你怎么就知道是因为我ng不是因为你？”
没错，宋无忧虽然脾气大，任性，难伺候，有时候意外地听得进去话，会讲个理，虽然这理是硬讲。
楚青虞没说话，但脸上明晃晃写着“不然”两字，见宋无忧有起火的趋势，冯曼立刻挡在两人中间，把引火的火柴给隔开，一边安抚宋无忧，一边伸手把楚青虞推走。
经过这么一出，总算把卡着的戏给过了。接下来林宣追男主的戏份设定是天空下着雨，剧组就着雨后湿润的地面，用高压水枪仿造落雨背景。
水枪精准地追着人淋，等戏拍完，楚青虞衣服湿了大半，有工作人员递毛巾给他，副导叮嘱好好保暖别感冒，他应了声。
一旁的宋无忧披着小程送来的毯子，斜睨着这边，不怀好意地说：“易秦怎么不给你配个助理？他也没那么关心你嘛。”
利用的关系能有什么关心不关心，不过各取所需，而且楚青虞也不在意这种小事，助理他自己能找，他想从易秦那得到的是凭他现在拿不到的资源，有资源才有成功的机会。
“他忙，这点事何必麻烦他？”说完就走。
今天他的戏份已经全拍完，直接打车回了酒店。前台见到他后叫住了他，递给他一个深棕色的礼袋。
礼袋内层贴了张浅紫色便利贴，写着潦草的几个字——衣服还你。
一看就知道是谁，看在前台的份上，楚青虞没有当场把东西丢掉。
回房间后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再出门时戴了顶藏青色的鸭舌帽。
早上他跟前台打听过，酒店附近有个拳击馆，一两公里远，只要结束得不是太晚，可以过去练练。
周虞之前除了跑龙套外只拍过一个有名姓的角色，赚的钱都用来填补助学贷款了，这部校园剧签约时付了一部分片酬，本来经济问题该缓和些，但卡上余额还是很寒碜。咨询过私教课程收费，楚青虞考虑了下，先报了几节课。
教练是外籍，叫Jeaon，评估了他的身体状况后带他练了会基础的拳击动作，看他学得很快，就同时让他配合着做沙包训练。周虞骨骼偏细，需要提高肌肉力量和耐力。
这也正符合楚青虞所想，他不是真地想学多少拳击技巧，主要还是抽空锻炼下身体。
这会儿是下午三四点钟，馆里没什么人，除了他之外远处的拳击台上有两人在对练，深沉又强烈的击打声回荡在空阔的场馆内，微妙地撞击着耳膜。
Jeaon用不怎么标准的中文跟他说，那边是选手在备赛。虽然不是职业选手，但打得非常不错，神情和语气都充斥着不掩饰的夸赞与骄傲。
楚青虞闻言多看了眼，一人被挡住，另一个背对他的男人四肢很长，肌肉线条蓬勃而不过分夸张，裸露在外的皮肤相对于一般人来说偏白，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
他没再看，专心打起了沙包。
一小时的课很快过去，Jeaon似乎对他很满意，给他讲了些训练注意点，又说了下次课的事项。
他点着头，Jeaon突然用英文朝远处喊着：“Eagle，你的训练结束了？”
楚青虞抬起眼睛，有人朝这边走来，一手插进头发中，往后拂了下，碎发像短促的青草一样跳起。
近了楚青虞才发觉这人是真得很高，体格优越再加上没什么表情的锐利五官，即使身体浸了层热汗，也让人觉得冷。
音色却非如此，配上独特口音的英文，很像秋日冒着热气的醇厚咖啡。说话时漫不经心，似乎谁都不在意。
他跟Jeaon聊了两句，走时忽然朝楚青虞望过来。借由清晰直白的光线，楚青虞才看清他浅蓝的瞳色。
Jeaon见他注意转移，热情说道：“这是今天的新学员，叫周——”
外国人对中国人的名字很迷糊，尤其是发音，楚青虞接过话：“周虞，唐尧虞舜的虞。”
他说完才想起不知这个像是混血的男人听不听得懂，却见他冷峻的眉眼动了下，好似试探一样念着：“虞？”
看来是听得懂中文，楚青虞出于礼貌微笑了下。
对方朝他伸手：“叶叙青。自叙的叙，青色的青。”
Eagle直译是鹰的意思，搜了常见的外文名，随便挑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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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