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
密集的震动声，响了好一阵。四周嘈杂忙乱，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方桌上的一支手机。
等楚青虞看到未接来电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手指刚碰到屏幕就亮了起来。
未接电话后面跟着条短信，来自同一人。
易秦。
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想了会儿是谁，脑子里刚冒出模糊印象，不远处有人喊他，他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校园剧《初见》在南阳大学附属中学取景。
十月初秋，阳光炽烈，毫不吝啬地涌进人类世界，将教室照得明亮通透。
镜头中央，大课间的教室里，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女各自坐在位置上。
其中一个男生起身朝外走，路过前面几排时，突然踢了下旁边女生的课桌，在女生望过来时嬉笑着，说了句“抱歉”就走掉了。
女生的目光追着他出了教室，随后另一个男生过来，俯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橡皮。
“给你。”男生五官柔和，黑发服帖，音色清爽，整个人毫无攻击性。
这是剧里男三号林宣，主角小团体镶边成员，性格不鲜明，大多时候充当推进男女主关系的工具人，由楚青虞饰演。
朴素的造型削弱了年龄感，加上本身年纪也不大，形象还算贴合高中生，唯一的不足大概是他气色精神都好，太过精致健康，一看就不是常年埋头苦读的学生。
作为工具性特别强的配角，他的戏份很零散，像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搬。
就比如这场戏，性格顽劣的男主角捉弄女主角之后，他这个无棱角的圆润配角过来捡个橡皮就行。当然捡橡皮不是目的，让镜头看到女主角被男主角吸引才是目的。经他提醒，女主角回神，之后镜头就定在女主角身上，工具人顺势离场。
属性强，所以虽然戏份不多，却要在片场待不短时间。
他没有助理，拍戏时也不方便带手机，索性就直接扔在一边，唯一会出现的问题大概就是刚刚的情况。
当时他扫过一眼短信，只有几个字，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冷漠和高高在上。
按楚青虞的性子，收到这种信息一眼都不会多看，连删除送进垃圾箱都懒得动，不过他现在不是楚青虞。
他身处一个由小说架构成的虚拟世界。
据1287说，现实世界的楚青虞已经死了，是为了救人而死，十分令人惋惜，所以时空局打算给他一个重生的机会，只要他能够完成任务。
任务内容就是进入这个停滞的虚拟世界中，推动剧情发展、迎来happyending。
1287是帮助他完成任务的人工智能，全称是时空局虚拟世界管理分局小说部技术科特勤支援组1287号。
“你可以叫我1287。”冷冰冰的机械音质说道。
楚青虞没有理会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直接去医院挂了精神科，医生信誓旦旦地说他没有幻听也没有精神分裂。
挂号机器上显示他的名字是周虞。
楚青虞的记忆从听到1287号的声音开始，他没有其他记忆，唯一确信的是，他叫楚青虞。
然而周遭的一切信息都说明他叫“周虞”。不是精神问题，据他观察，他也没有被什么邪恶团体拐卖控制。
事实与他的认知相悖，所以他对1287所说的毫无逻辑、莫名其妙的任务设定持保留态度。
之所以没有全盘否认，是因为“周虞”身上的矛盾性。如果不是经由小说作者强行设定，那就真是人格分裂。
周虞父母双亡，从小辗转于福利院和收养家庭，养成了很会看人脸色的性子，惯于奉承别人，遇事畏畏缩缩，就是这样的人，竟然胆大到同时和四个人保持着不可名状的关系。
因为脸长得还不错，高考时周虞报考了影视学院，指望能成为大明星，摆脱长期的贫穷压抑，受人尊重。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击。
娱乐圈是个残酷的地方，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容貌演技在圈子里也都不算突出，只能跑跑龙套，谁都能踩他一脚。就在这种情况下，他搭上了第一条船，得到一个小角色。
长期吃苦的人突然尝到了甜，再也不能放手。不知不觉中，船增加到了四条。
易秦就是其中之一，林宣这个角色也是易秦给他塞进去的。
故事从这里开始，也断在这里。
因为作者跑路了。
针对1287解释的虚拟世界是什么如何形成对现实世界有什么影响以及作者跑路为什么会导致虚拟世界崩溃等等一系列背景问题楚青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总之结论是需要一个主观能动性强的角色把剧情推下去，维持虚拟世界运转，直至happyending。
选中的角色就是周虞，主角之一，故事核心人物。
楚青虞听到此，觉得并不难。找到机会拍部好戏，名声好打，钱也好赚，happyending信手拈来。
1287纠正了他的想法，并跟他说明了小说属性、故事简介和人物关系。
“爱情小说he结局的第一顺位是爱情圆满，事业只是锦上添花。”1287说。
楚青虞思考了下，问：“圆满的标准是什么？”
这个看似常规的问题却让人工智能宕机了下，1287花了点时间接入系统更新数据，然后回答他——普适的标准是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楚青虞不置可否。
他醒来好几天，除了剧组工作人员发通告单外，没有人联系过他，哦不，联系周虞，易秦是第一个。
这场教室戏结束就到了午饭时间，后勤人员过来派发盒饭，四处都是就地吃饭的人，不远处设置了一个单独的演员休息间，上头挂着牌子，有人拎着精致的食盒进出。
楚青虞坐在小马扎上，松散的绑绳不怎么舒服，盒饭粗糙油腻，他没什么食欲，吃了几口就没再吃。
手机安静，他回过去的信息像丢进水里的小石子，没起涟漪，他没在意，找了个角落休息。
盛烈的阳光好像侵袭进了他的梦，梦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楚青虞。楚青虞。
他本能想回应那个声音，却怎么也动不了，仿佛有一股巨大的窒息与痛苦笼罩着灵魂。
他是被工作人员叫醒的，醒时一阵迷茫，对方好心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1287说他死于意外，除此之外对他生前一概不知。
楚青虞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如果让他想象，也许就是梦里那样。
那会是他死前么？喊他名字的人又是谁？
下午的主场戏是美术课，剧组另外在礼堂布置了一个美术教室，剧情中基本没有男三号的事，楚青虞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当背景板。
南阳附中有几棵百年梧桐，正好在礼堂旁边，繁盛的枝叶遮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余下的渗入细枝末节，最终落在人身上，留下斑驳不清的影子。
全体安静的空景，显示器后的导演突然大喊：“窗户旁边的，一直看外面干什么？让你做小动作了？”
拍摄被打断，一时所有人纷纷看过来。楚青虞收回无意识望向窗外的目光，道了歉。导演知道他是什么情况进组的，只别有意味地望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楚青虞没想到这回事，对异样眼神不解，不过脸上没什么反应。
候场休息时，有人过来他这，踢开椅子坐下，一手托着下巴笑问：“你也是中影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眼前人跟周虞差不多年纪，眉眼神采飞扬，好像浮动着光，看人时有股天真的盛气凌人。
饰演男主角的宋无忧。
楚青虞还没跟他对过戏，私下也没说过话，只是同在一个剧组，见过两次他发脾气教训人。
“是。”楚青虞只答了一个字。
他的冷淡好像让宋无忧不太满意，脸上的光彩暗了些，嘴角弧线垂落：“你应该认得我吧？”
楚青虞没说话，思考是说认识还是不认识，这短短时间的沉默仿佛火上浇油，宋无忧冷了脸：“你连我也不认识？”
“……”
“见识这么少，难怪只能演个小配角玩儿。”
“……”
在楚青虞接连的沉默中，宋无忧抛了个不屑的眼神走了，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音。
“宋无忧是小说重要配角。”1287开口。
楚青虞：“作者都没了，还需要在意什么配角？”
好像不无道理，但——“宋无忧与易秦关系匪浅。”
“哪一种关系？”楚青虞随口问。
1287：“易秦喜欢宋无忧。”
由于小说只写了开头几章，很多细节都不清晰，但是对这个虚拟世界来说，一切已发生，只是“未知”而已。
换言之，在作者动笔的一刻，角色就有了确认的外貌、性格、经历，这些会随着行文逐渐展现出，而虚拟世界形成时，他们是以完善的形象存在，只不过没了作者主动传递信息，只能看到表面。
要推进剧情就要获取信息，楚青虞的视线不免落在宋无忧身上。
小说里曾写过一笔周虞和易秦的相识。
周虞签约影视公司不久后被带去某场活动认人，结果不小心惹了事，弄得一身糟，却反而入了易秦的眼。
看起来是经典的辛德瑞拉和王子设定，然而这本小说最重要的背景是——周虞搭的四条船没一个是真心渡他。
他是替代品。
据此来看，在易秦这他应当是宋无忧的替代品。
楚青虞仔细看宋无忧的脸，没有找到跟周虞明显相似之处。
那么易秦图的是什么？
这天最后一场戏是晚自习，林宣把从男主角那传来的纸条递给女主角。走戏时楚青虞遭了宋无忧两个白眼，现场一度尴尬，龙套演员们不知所以然，目光小心又好奇地望着两人。
楚青虞自然地接了纸条，放到女主演桌上，全程没有理会宋无忧。
拍摄结束，楚青虞在校门口等车，一辆外观颇复古的捷德停在他面前。车窗缓缓摇下，传来低而冷的声音。
“上车。”
路灯泛黄，勾勒着看似温文尔雅的侧脸。
“你是易秦？”
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过头来，眉眼都蹙着明显的不耐：“有戏拍了就不认人了？”
含着淡淡嘲讽的模样比宋无忧那种纯属幼稚的嚣张要令人生厌得多。
“易秦——”略微耳熟的年轻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楚青虞正要偏头去看，深色的车窗内突然探出一只手。
脖颈一凉，随后肌肤深处的热度就冲破微凉的表层满溢过来，他被猛地朝前拉着，失衡中手撑住车身，茶树一般的气息同时钻入鼻腔。
他的脸靠近另一张脸，冷漠又略带威胁的嗓音仿佛贴着皮肉爬进耳膜。
“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