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皇宫的大路慢慢往正门走，刚才在侧门听到的那些闲话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挥都挥不掉。宋锦云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揪着衣服边角，那些流言带来的不安还没散，时不时下意识往宋锦书那边靠过去一点。宋锦书察觉到他的状态，胳膊一直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没有松开。沈知许慢半步跟在旁边，神情很稳，目光悄悄扫过路过的宫人还有巡逻侍卫，默默留意四周，怕突然闹出什么麻烦。
越往气派的朱红大门靠近，碰到的宫女、站岗侍卫、刚上完朝下班的大臣就越多。门口一排侍卫笔直站着，盔甲反光，一股很有压迫感的气氛扑面而来。远远看见宋锦书他们走过来，沿路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弯腰问好，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响起。
“见过三皇子。”
“见过沈姑娘。”
礼数看着倒是到位，态度恭恭敬敬，可视线落到宋锦云，那个被宋锦书护在身侧的人身上的时候，那份客气就淡下去不少。本来弯着的背悄悄直起来，眼神躲躲闪闪，藏着很明显的轻视，没有一个人主动跟宋锦云问好。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一瞬。这份沉默带着的排挤，比起刚才侧门听见的小声八卦，更让人心里堵得慌。
宋锦云耳朵唰地就热了，下意识往宋锦书怀里缩了缩，长长的睫毛不停抖，不敢抬头对上那些疏远、带着嫌弃的视线。他心里其实一直很清楚，在这座偌大皇宫里，没多少人待见他。他父皇本来就对他挺冷淡，大臣们也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好像他这个四皇子根本就不该站在宋锦书旁边，连该得到的尊重都不配拥有。
宋锦书全都看在眼里，搭在宋锦云肩上的手收紧了些，干脆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宋锦云吓了一跳，轻轻“呀”了一声，慌忙伸手抓住宋锦书的衣襟。宋锦书低头看着他发白的小脸，声音不算大喊大叫，但足够清楚，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
“四皇子就在这儿，怎么没人跟他问好？”
门口侍卫和宫女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想接话，埋着头有点尴尬，并不打算照做。在他们心里，四皇子本来就不受皇帝喜欢，性格又安安静静不爱说话，哪里比得上被看重的三皇子，没必要特意给他面子。
宋锦书眼底掠过一点冷意，不想跟这些人浪费口水，抱着宋锦云稳稳跨过高高的宫门门槛往前走。沈知许跟在他俩旁边，步子从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依旧留意四周，防止有人故意找茬。
一行人走在宽阔平整的御道，往大殿那边过去，路上碰到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全都忍不住侧目，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私下讨论今天三皇子这么护着四皇子，实在有点反常。
没过多久，三人走到御书房门口。值班的内侍进去通报，没过一会儿就出来，弯腰领着他们进去。
御书房里点着淡淡的熏香，烟气慢悠悠飘着。坐在主位的皇帝宋嘉诚，今年四十岁，长相非常好看。乌黑的长发没有全部扎紧，几缕发丝顺着肩膀垂下来，眉眼深邃俊朗。
常年管理国家养出来的气场混在这张俊脸上面，不会显得柔柔弱弱。身形挺拔，明黄色绣着龙纹的袍子穿在身上气质很强，一双眼睛沉又锐利，看人自带帝王那种压迫感。肤色不是那种惨白，带着常年处理一堆政务沉淀下来的沉稳感，薄唇抿着，单单坐在那里，就自带不好惹的气场。
宋嘉诚抬眼，第一眼就落到宋锦书怀里抱着的宋锦云身上，眉头一下皱起来，语气里的厌烦根本懒得藏。
“锦书，知许，我倒是想问，你们怎么跟他凑在一起？”
这话直白又扎人，完全没顾及宋锦云的感受。房间里气氛瞬间冷下来，宋锦云缩在宋锦书怀里，身子僵了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好像早就习惯这种不被善待的感觉。
沈知许还没来得及开口，宋锦书就抬眼对上宋嘉诚的目光，语气平稳，但态度很坚定，清清楚楚回他。
“儿臣乐意。”
简简单单四个字，力道很足。
御书房一下子安静下来，旁边伺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没想到一向稳重的三皇子敢这样直接跟皇帝硬刚。宋嘉诚愣了一下，脸色跟着沉了几分，盯着宋锦书看了好久，慢慢吐了一口气，压下心里冒上来的火气。他本来就比较偏爱宋锦书，不想就为了这个不受宠的四皇子，把宋锦书狠狠训一顿。沉默一小会儿，他才淡淡开口，语气松了一点。
“算了。既然来了，晚上就一块参加宫宴吧，朝中不少大臣都会到场。”
“谢谢父皇。”宋锦书微微点头，抱着宋锦云退到一边，沈知许也跟着弯腰道谢。
等到天色暗下来，宫宴准时开始。大殿里面灯火亮堂堂的，金色宫灯挂在房梁上，一桌子全是精致好吃的酒菜，文武大臣按位置分两边坐下，小声聊着天，看着热热闹闹。可宋锦云跟着宋锦书踏进大殿的那一刻，周围喧闹就悄悄冷了一截，一道道好奇、轻视、带着不认同的目光全都落到他身上。
很多大臣心里都不看好他，私下都觉得宋锦云生母出身普通，皇帝又不疼他，三皇子要是跟他走太近，容易被流言拖累，影响自己以后。
宋锦书把宋锦云安排坐在自己旁边，坐下之后，手轻轻放在他后背，悄悄安抚他紧绷的情绪。沈知许坐在另一边，端起杯子慢慢抿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在场所有人的动静。
宴席正式开始，轻柔的音乐响起来，舞女在大殿中间跳舞，可席间聊天，话题多多少少都会扯到他们三个人身上。
隔了几桌的一位老老头大臣捻着胡子，压低声音跟旁边同事小声吐槽。
“三皇子本来前途挺好，怎么偏偏跟四皇子走这么近，不太合适啊。”
旁边另一个官员跟着小声附和。
“四皇子本来就不受陛下待见，走太近，说不定会惹皇帝不高兴。”
声音压得很低，但距离不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宋锦云耳朵里。他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尖发白，垂着头不敢抬起来，胸口闷得难受。
宋锦书听得清清楚楚，拿酒杯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凑到宋锦云耳边，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别管别人瞎扯，有我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朵，宋锦云慌乱的心稍微稳了一点，他悄悄抬眼看向旁边的宋锦书，轻轻点了下头。
主位上面，宋嘉诚把底下大臣的神态全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出声制止，只是偶尔扫一眼角落里拘谨安静的宋锦云，眼神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温度。他跟宋锦书、沈知许聊着朝堂上的事，闲谈全程，半句话都没跟宋锦云说，仿佛这大殿里根本没有这个人。
陆续有官员站起来敬酒，对着宋锦书和沈知许客客气气，轮到宋锦云这边，就随便应付一下，连一句像样问候都懒得说。宋锦书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往前挡了半步，接过递过来的酒，淡淡帮宋锦云推掉，护得很到位。
沈知许偶尔插几句话，轻轻松松把那些带着恶意的话题岔开，帮他俩化解尴尬。她是将军家的女儿，性格爽利，背后有将军府撑腰，不少大臣不想轻易得罪她，见她出面维护，也不敢说得太难听，只敢私底下碎碎念。
一段歌舞结束，中间暂时歇了。有个胆子大一点的大臣站起身，对着宋锦书拱了拱手，委婉劝他。
“三皇子殿下，恕我直言，各位皇子之间还是该把握好距离，还希望殿下好好想想。”
说是劝说，潜台词就是想让他离宋锦云远一点。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宋锦书怎么回应，目光全部聚过来。宋锦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紧张攥住宋锦书的衣袖。
宋锦书放下手里酒杯，抬眼看向那个大臣，神情平静，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交朋友看重真心，跟身份、受不受宠没关系。我跟锦云合得来，轮不到别人指指点点。”
话音落下，殿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大臣们互相看来看去，谁都没料到三皇子会这么直白地护着四皇子。主位上宋嘉诚脸色沉了沉，最后还是没当场发火，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乐手继续演奏，强行把这个话题翻篇。
宴席后半段，宋锦云安安静静挨着宋锦书坐着，很少动筷子，也不敢主动说话。宋锦书时不时给他夹几块精致软糯的点心，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低声叫他多吃点。沈知许也挑了些清甜水果推到宋锦云面前，稍微冲淡一点压抑的氛围。
灯火晃啊晃，大殿看着热闹，落在宋锦云身上的偏见一点没变。所有人下意识都觉得，他本来就不该坐在这里。可他侧过头，看着一直护着自己的宋锦书，还有一旁从容陪着的沈知许，心里那块凉凉的地方，慢慢生出一点暖意。
宫宴一直到挺晚才散场。离开大殿的时候，宋锦书重新牵住宋锦云的手，把他护在身侧，和沈知许慢慢走出灯火辉煌的大殿。晚风迎面吹过来，宋锦云轻轻呼了一口气，抓紧宋锦书的手。他不知道以后还要承受多少带着偏见的眼光，可只要宋锦书愿意护着他，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三个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夜里的风扫过树梢，带着一丝凉意。沈知许望着前面黑漆漆的长廊，轻声开口。
“今晚这事一出，估计之后朝堂那边还会有一堆闲话。”
宋锦书淡淡应了一声，手依旧稳稳牵着宋锦云。
“没事，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宋锦云抬头看着两个人，眼底泛起淡淡的微光，小声说。
“今天……谢谢皇兄，沈姑娘。要是没有你们，我怕是很难撑完整场宫宴。”
“不用这么客气。”沈知许浅浅笑了笑，“本来就不该任由别人随便说你坏话。”
御书房那边，宋嘉诚还留在殿内，内侍小心上前给他添茶水。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刚才宫宴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回放。宋锦书当众护着宋锦云那副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知道底下大臣心里打的算盘，只是一直默认那些闲话，本来对四皇子就谈不上喜欢。但宋锦书刚才毫不退让的回应，还是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考量。
“陛下，要不要找人盯着四皇子那边？”内侍弯腰小声问。
宋嘉诚垂着眼，看着杯子晃动的茶水，沉默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锦书性子倔，我要是刻意打压，反而容易让他跟我对着干。先看看情况再说。”
“是。”内侍躬身应下，不敢再多嘴。
宋嘉诚抬手，把滑落到肩头一缕长发随手捋到身后，俊朗的脸在烛火下明暗交错。他掌管这个国家很多年，见过太多人心算计，看得出来宋锦书护着宋锦云不是装出来的。但作为皇帝，他要考虑的不只是人情，还要顾朝堂平衡、各个皇子之间的势力。他不能单凭一点心软，任由事情随便发展。
另一边，宋锦书三人走到一条安静走廊停下。宋锦云有点累了，眼皮耷拉着，肩膀垮下来。宋锦书察觉到他疲惫，轻声问：“累了？我送你回偏殿休息。”
“嗯。”宋锦云轻轻应。
沈知许见状就说：“那我先走啦，不打扰你们。之后要是出事，可以找人传消息找我。”
“好，麻烦你了。”宋锦书点了点头。
沈知许转身离开，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宫灯的光晕洒过来，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宋锦书抬手，轻轻揉了揉宋锦云的头顶。
“别怕，以后要是有人随便说你，我依旧站你这边。”
宋锦云抬眼望着他，眼眶有点发烫，轻轻应了一声。
皇宫的夜晚漫长，深宫里面的流言和偏见不会一下子消失，往后还有不少难关等着他们。但至少这一刻，他不用一个人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