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之下是罪恶滋生的暗流涌动,那些人洋洋得意地搅动风浪,自以为瞒天过海,然而他们决不会知晓,已经有一双眼睛,可以看破这粉饰起来的太平,并且预见了一切的未来。”
——
我心有戚戚地合上手稿,就对上了幸子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的眸子。
平心而论,这当然是一篇佳作,叙事流畅,悬念勾人,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学生来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作品了。况且这是幸子上了两周的写作课后拿出的第一篇作业,并把第一位读者的名额给了我。
我当然不想吝啬我的夸奖。
……前提是如果开篇第一句话不是“我的名字是相川雨”然后跟了长达半页的“自我介绍”的话。
然而没有人能在幸子这样的目光下坚持超过一分钟。我忍住想要没收这本要素过于齐全的玄幻作品的冲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非常了不起哦幸子!剧情流畅得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写作的样子呢!故事超有吸引力欸!”
幸子喜笑颜开,兴奋地对我说:“我就是为了写这个故事,才求妈妈给我报了写作课。连雨哥都说我写得很棒,那我下周就用这个来交给老师啦!”
我大惊失色:“等等幸子!”
阻止的话未经大脑已经出口,我却想不出来好的理由,只好生硬地改口:“我是说,我还有点好奇,你是怎么突然会想到写这样一个故事?尤其是,为什么主角……”
幸子用那种“你终于问我了”的表情回答:“当然是因为,雨哥就是‘主角’的样子啊!”
我问:“什么样子?”
幸子不假思索地说:“是最厉害的那个!”
她苦思两秒,又补充道:“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就像小时候,大家都说田中的哥哥好厉害,可是还不是三两下就被雨哥打败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隐约记得这件事:小时候因为西山阿姨在国外工作忙,幸子就在我家借住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们班上有个姓田中的孩子经常和她一起玩,据说田中的哥哥是剑道的高手,田中总是拿这件事说起,幸子竟也默默记在心里。
有天田中同学的哥哥来接她回家,而我刚好结束训练,幸子就撺掇我们两个比试起来。
我说:“可是我觉得,并不是一次侥幸的胜利就证明是最强,而最强的也未必是主角呀。”
“那雨哥觉得什么样的是主角呢?”
我故作苦恼地思考:“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
“雨哥!”
我就没忍住笑了:“只不过真的说起来,我好像确实有认识合适的人选呢。”
“不一定是最强,可是认定的事情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到;不一定总是坚定,甚至有一颗过分柔软的心,但却有自己的底线……”
幸子撇撇嘴,失望说:“我都已经猜到在说谁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视线扫到幸子桌面上的漫画,接着说:“但是一般来讲,主角也是会有很多类型吧?唔,还会因为日常发生的剧情不同有更多的不一样的可能性?”
“在我看来,有了一个想写故事的想法,就立刻付诸行动的幸子大人,也绝对拥有作为‘主角’的潜力呢。”
——
我轻轻关上门,呼出一口气。真是好不容易才把越聊越兴奋的幸子劝去睡觉。
……可是总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
沙发上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你们聊得好开心啊……”
我吓了一跳,绕过去才看见真奈阿姨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窝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面前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她用那种幽怨的眼光看着我:“本来还想再确认一下你们的意见,哼,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转而可怜兮兮地说:“真是孩子长大了,有没有妈妈在都无所谓了……”
我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环着她的手臂,说:“哪有嘛!幸子和我都是完全不能没有真奈阿姨的啦。”
真奈阿姨掩饰地咳了两声:“这还差不多嘛。那小丫头很缠人吧?”
我把头搁在她肩膀,视线飘到一旁:“幸子一直都很听话啊。”
她哼笑一声:“她就喜欢你,才在你面前听话。你都不知道,她这两天,加上之前你复学的时候,哎呀,真是缠得我脑袋痛!”
我讪笑。
真奈阿姨说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骨头传来微微的震动,她接着说:“她整天人小鬼大的,你又爱惯着她。之前做饭的阿姨又辞职了,把你们两个独自放在家里一周,我真是不放心!”
我立刻向她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幸子的!”
真奈阿姨瞪了我一眼:“我才不担心她呢!我担心你还比较多一点。”说罢,她眼睛一转,“不过嘛,我已经拜托了降谷君和诸伏君,麻烦他们看着你们一点喽。”
“你们又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不对,我哪里有不让人放心的地方啊!”
真奈阿姨起身准备回房,笑着说:“当然是你不知道的时候喽。不跟你聊了,明天还有飞机呢。晚安宝贝。”
——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是我转学后认识的新同学。
如果要形容的话,他们两个应该是,有点奇怪的好人?
由于时间仓促,又要准备很多手续,我报道的时候已经开学一周了。加上是初三临时转学的原因,班上并没有多余的位置,我就被暂时安排在了最后一排。
降谷就坐在我的前面,诸伏是他的同桌。
我们相处几天后,我能明显感受到,他们都是那种不爱出风头的的人,平时甚至显得有些低调。虽然平时都很好说话,尤其是诸伏,在同学中人气很高,大家对他的评价也都是很温柔之类的,但仔细看下来并没有几个特别要好的,其实是那种内心和别人很有距离感的人。
就像我同桌最开始总是请教和他们拉近关系的方法,有次我甚至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地打气:“没关系,是高岭之花又怎样?加油中岛,凭借你温暖阳光的笑容和青春热血的气质,一定能够打动他,要相信你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一般来说他最吃你这种类型了!”
我:……
他前桌听得一清二楚的诸伏:……
当然,我现在知道了,降谷是由于小学时候被因为肤色和发色被歧视过,而诸伏则为更复杂一些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我才说,他们一开始对我就抱有异样的热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问过诸伏原因,他只是冲我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澄澈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狡黠的笑意:“也许相川只是没发现,其实大家都很想得到热情对待你的机会呢?”
……于是我就忘记追问下去了。
只是一见如故,当然还称不上奇怪。
诸伏和降谷都是标准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一众学生中突出得像是独立的鹤那样。尤其是降谷,他是我最敬佩的那种,既有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天赋,又有旁人不能企及的毅力的人。
按中岛的话来讲有这样傲人的天资和特殊的童年经历的角色一般走的都是早熟高冷天才路线来着,但他们却反套路地有很多接地气的爱好,比如说爱看漫画,喜欢读一些快餐小说。
这当然无可厚非,毕竟大家恰好处于这个富有想象力的年纪。
再加上幸子和中岛都是这方面的资深爱好者,我倒也习惯了。
直到——
直到有一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我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教室,就从教学楼后面抄近道去取,却没想到意外撞见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在花坛旁拿着一本书在讨论什么。
我远远地望见他们的人影,正要打招呼,就看见降谷松开手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随即摆出一个灿烂的姿势地大声喊出:私の心、ロックを解除する!
与他面对面的诸伏在咒语中从那本书上抬眼,对上了手举在半空中的我的视线。
一时间,我和他的眼睛都瞪大了。
——
降谷零和幼驯染猜拳。
降谷零又输了。
两人约定不管有没有结果这都是最后一次尝试。
降谷零摒除杂念,以虔诚的姿态喊出最后一条咒语,然而本该负责观测记录的幼驯染却毫无反应。
他疑惑地顺着对方的视线转身,就撞上了“罪魁祸首”瞳孔地震的注视。
被彻底发现了。
我下意识后退两步,又猛然止住,尽量若无其事地放松语气:“是降谷和诸伏啊,哈哈,我刚刚突然发现有东西落在教室上次中岛说这边有条小路我就想着抄个近道哦对了真奈阿姨今天要来接我来着她该等着急了我先走了明天见拜拜!”
降谷零无力地抬手:“……”
诸伏景光刚张开嘴:“……”
——
降谷零失魂落魄地蹲下以手掩面,喃喃道:“Hiro,我完蛋了……”
诸伏景光把手放在幼驯染肩上以示安慰:“……咳,没事的Zero,相川又不是那种会到处传播的人,”他努力压下嘴角,“不用在意,中岛同学有时候不也会语出惊人吗?”
降谷零:“那怎么能一样啊!我——”
“——等等Hiro!你是在笑吗!你——”
诸伏景光双手挡住住扑过来的幼驯染:“没有Zero,你听错了!发生这种事我也没想到……”
——
真有活力啊。
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我默默地想,该怎么提醒他们那个地方虽然隐蔽可是却实在不隔音呢?
这下我终于明白中岛是怎么迅速和他们打成一片的了。
我以前还觉得他们为了共同的爱好包容了中岛很多,没想到原来是知音相见恨晚啊。
——
本来我还感觉有点尴尬,但是看到降谷第二天羞耻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连头都不敢偏,面红耳赤,实在很可(hao)爱(wan),再加上诸伏也总是笑眯眯地在一旁作壁上观,我就不自禁地逗他。
降谷恼羞成怒不知道多少次后终于在中岛的鼓舞和激励(?)下放飞了自我,在我们的调侃声中面不改色地冷傲以对,于是这乐趣只维持了三天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