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晚风卷着衰草碎沙,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天的霞色。方才堂内一番折冲谈议落定,仇讽烨终究松口应下这一场赛马。筹司礼予此番并不亲临赛场,先前鹋鸟作赌注的戏言,只在先前密谈之中,今日这一场驰逐,便只剩仇讽烨与莫散莱蛮二人对垒,印筠然坐于木筑看台之上,作壁上观,静看这一局没有外人搅扰的推演。
莫散莱蛮早候在马闸之侧,粗实的手掌反复摩挲着马颈鬃毛,马背配具早已检视妥当。他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仇讽烨,眼底悍气翻涌,唇角一扬,眉梢舒展,颧骨微抬,声线沉厚带着山野长风的质感——甚好。
仇讽烨立定,玄色衣襟被风扯动,神色淡沉,不见半分嬉闹。旁人只当这是鹋首依从了下属的邀约,驰马取乐,唯有仇讽烨自己清楚,他应允此赛,从来不是一时意气。无筹司礼予在场,便少了一层同袍刻意设饵的试探,此局的变数,尽数落在莫散莱蛮本身的战法、马匹的耐力、荒原跑道的地势之中,是一场纯粹、不加旁人铺垫的实演。
木闸沉重,值守护卫抬手撤去栓木,一声短促的哨音刺破旷野。两骑同时脱闸而出,蹄声轰然砸进沙土,黄沙骤然腾起,在身后拉出两道浑浊的尘幕。
莫散莱蛮起步极猛,胯下骏马四蹄翻飞,一瞬便抢在前头。他伏低腰身,脊背贴紧马背,视线牢牢锁着前方弯道,却不急于持续催鞭。仇讽烨控马在后,节奏稳而不躁,没有立刻挥鞭追赶,只是不紧不慢衔住对方尾迹。跑道并非规整平地,直道中段藏着一片浮松沙窝,踏上去便会卸去马力;接连两处弯道,外道开阔、土层紧实,内道逼仄,边缘埋着乱石,一旦抢道挤压,极易惊马失序。这便是天然的战场地形:沙窝等同于沼泽淤地,狭弯便是两山隘口。
头一圈赛程,莫散莱蛮意在试探。他借着起步优势占据前路,频频小幅变道,忽而切向内道,忽而滑向外围,意在引诱身后的仇讽烨跟着他的节奏来回奔波,无谓耗损马力,如同对阵之时,前锋不断做佯攻调动,诱敌主力频繁移位,疲于奔走。仇讽烨一眼看破用意,始终守住自己的行进路线,不随对方的变道而乱了步调,只维持一个恒定的跟驰距离。凡用兵,最忌被对手牵着调度,敌作佯动,我便妄动,兵力气力无端消耗,待到真正决胜之时,再无余力可恃。
转入第二圈,莫散莱蛮见引诱不成,便改换方略。临近第一个急弯,他猛挥一鞭,驱马强行抢占内道,想要借弯道卡位,封住仇讽烨超车的通路。马匹冲到弯道内侧,蹄掌碾过碎石,马身微微一晃,节奏滞了半息。就在这转瞬的空隙,仇讽烨靴跟轻磕马腹,□□坐骑平稳向外迂回,弃狭窄内道,走开阔外道,借着外道坚实的地面稳住速度,一点点缩小两骑之间的距离。他不争隘口寸土,不以强行挤撞求一时领先,恰如兵家所言:隘道不争,避其锋而择势,不困于险地。
两骑相距越来越近,尘土扑在二人面上。直道之上,莫散莱蛮再度全力催马,马鼻喷着白气,肌肉绷到极致,想要借着直道的距离重新拉开差距。仇讽烨依旧没有全力冲刺,他仔细辨听对方马匹的喘息节奏,观察步幅的变化,暗暗判断马力的衰减节点。莫散莱蛮悍勇,擅长开局夺势、中段强逼,短板在于后劲难以长久支撑,一味猛攻,便是“先锐后竭”,和战场上只知猛冲、不留预备队的队伍别无二致。
最后一圈,行至倒数第二个弯道,莫散莱蛮的马力已经耗去大半,挥鞭的频次慢了些许。仇讽烨看准时机,手腕轻抖,长鞭脆响,坐骑骤然提速,自外道平稳超了上去。莫散莱蛮见状不甘,奋力再催,奈何马力已疲,步幅越走越散,只能眼睁睁看着仇讽烨的身影稳稳行在前方。
终点白线横在眼前,仇讽烨先一骑掠过线前。
蹄声缓缓收束,黄沙慢慢沉降。仇讽烨勒住马,骏马缓步踏行,平复喘息。莫散莱蛮随后抵达,翻身落地,额角满是汗渍,快步走上前来,面上并无败北的愠恼,反倒带着酣畅驰逐后的振奋,拱手垂首,静待仇讽烨发话。
看台之上的印筠然缓缓起身,走下木阶,来到二人身侧,静候仇讽烨剖解这一场赛马里藏着的方略。
仇讽烨松开缰绳,目光扫过还留着密集蹄印的荒原赛道,语声沉缓繁复,一层一层铺开内里的军事思辨,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今日这场驰逐,无筹司在侧设饵布局,没有预先埋下的诱饵、赌约作为牵绊,是最干净的对局,胜负根由,全在驭势、察地、知彼、自持四端,可逐层拆解。
其一,辨锋锐之盛衰,明蓄势之要。莫散莱蛮开局争先,是用的前锋突击之法,意在夺气、诱我妄动。若是方才我见他在前,便不顾一切挥鞭死追,两马一同透支气力,那么胜负就只落在马匹先天强弱之上,我全无调度的余地。用兵之道,锐气有消长之时,敌初起势盛,不可与之硬拼锋芒,当敛力静观,等候其锐气自然衰减。所谓‘避其朝气,击其暮归’,放在这赛道之上,便是不抢一时之先,要等对方的气力走到下坡,再寻决胜之机。
其二,审地形之利害,不困于险隘。这跑道的沙窝、内外弯道,便是战阵山川。内道近,看似占了路程的便宜,可暗藏乱石,是险地;外道稍远,地面坚实,却是活地。凡庸者作战,唯求捷近,看见近路便争相奔赴,不顾隐患;知兵之人,要权衡得失,近路若是死地,便宁可舍近求稳,不为寸步之短,把自己置入受掣肘的局面。争夺隘口从来不是目的,能借地形保全自身的战力,才是根本。
其三,察对手的习性,识其战法长短。莫散莱蛮的战法,是典型的勇卒之法,擅长开局强攻、反复佯动调动,长处在于冲击力,短处在于无后劲,不懂分节留存气力。临敌之前,必要观测对手的用兵习惯:他习惯于何种节奏、偏爱何种攻势、短板藏在何处。方才他数次变道佯动,我若分不清何为实攻、何为虚扰,跟着来回奔走,便是落入他的节奏。知彼,不是要猜他每一步动作,而是看懂他整套方略的底层局限,抓住他固有的弱点,等候破绽显露。
其四,自持之力,要做梯次分配,预留后劲。一马的马力,等同于一支军队的兵力。不可开局便将所有气力尽数倾泻。行军要分前锋、中坚、后备;赛马控马,也要分起步、相持、决胜三段蓄力。开局用三分力相持,中段观敌变化,决胜之时,再放出留存的余力。倘若一股脑把气力耗尽,等到决胜负的关头,手中无兵、马下无力,纵有再好的判断,也无从施展。
再往下推一层,是取舍与本心。先前筹司以鹋鸟为赌,本是戏言,今日他不在此地,这一场赛马,便不再有外物牵绊,没有珍禽作为筹码扰乱心神。由此更能看清一桩道理:博弈之中,最容易扰人的,从来不是对手的攻势,而是额外的诱饵、牵挂的得失。一旦心中挂着一物,判断便会偏移,动作便会急躁。今日我输赢,只关乎赛道之上的调度,不被旁的筹码裹挟,方能冷静观势。
还有一层,便是勇与谋的分界。莫散莱蛮悍勇,是难得的前驱之士,勇可以破阵,但是勇而无谋,便容易力竭而败。一支队伍,既要有敢冲锋的勇卒,也要有稳得住节奏、审时决断的主事之人。勇为器,谋为纲,无纲之勇,终究只能逞一时之威,不能长久控局。
最后,推演的本意。这一场赛马终究只是演局,不是死战。演局的价值,不在于赢下一程赛道,而在于把这套‘观势、用地、察敌、蓄力’的法度刻进判断里。往后真的对阵,山川更广、敌情更杂,道理却是同源:不追浮利、不逐敌锋、不困险地、不耗余力,静候隙而发。”
仇讽烨话音落下,荒原上风又起,卷着细沙漫过满地蹄痕。莫散莱蛮敛去方才奔马的亢奋,垂手凝神,一字一句听进心里。印筠然静立一侧,眸色沉敛,方才整场驰逐,所有细碎的攻防、迂回、蓄力,经仇讽烨这一番繁密绵长的推演,不再只是一场赛马,化作一套可用于交涉、布防、对阵的稳固方略。
仇讽烨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远野,收尾的话淡而厚重:“驰马如治军,快不是第一要义,稳势、知时、善留余力,方是长久不败的根本。”
印筠然静立在残沙之间,晚风掀动他衣料下摆,他并未立刻开口,只垂眸望向地面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蹄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沿,方才整场驰逐、仇讽烨层层铺展的论断,都在他眼底慢慢沉淀。暮色漫上来,将他眉目浸得淡远,许久,他才抬眼看向仇讽烨,语声清缓,条理绵密,是另一个维度的深思,不推翻仇讽烨的论说,却补全这一套方略里极易被忽略的盲区。
“鹋首方才这番推演,以马力喻兵力,以赛道拟疆场,辨盛衰、察地利、知彼蓄锐,已是至稳之论。只是尚有一层关节,方才未细说,我观全程,不妨补而论之。”
他缓步往前半步,目光掠过方才莫散莱蛮几度佯动变道的弯道,神色沉静,不疾不徐:
“你所言避锋蓄势,乃是主将临阵自持之法,然此局之中,还有一桩要义——驭勇者之心。莫散莱蛮是悍卒,锐气充沛,冲锋之时一往无前,这等人物,可用,亦最难驭。勇卒求胜,求酣畅一战,若一味压制其锋芒,长久令他守势相持,他心中郁气难舒,待到真上沙场,或是嫌号令拘束,不耐久持,急于自出求战;或是久抑之后,一朝得令冲锋,便失了分寸,只顾向前,忘了回防。
今日这一场赛马,筹司不在场,没有诱饵搅局,输赢全凭调度,你赢他,却不是挫灭他的胆气。你看他落败之后,并无怨怼,依旧凝神听你论兵,这便是最好的分寸。用兵不止要赢对局,更要令麾下勇者,知其所长,亦知其所短。让他亲眼看见,一味争先、倾力猛冲,终究有气力枯竭之时,不是要磨灭他的悍勇,而是为他这一腔锐气,安上一道节制的缰绳。悍勇为刃,节制为柄,无柄之刃,伤人亦易自折。此是御下,亦是驭气。”
印筠然稍作停顿,视线落回仇讽烨面上,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又续下去:
“其二,凡推演演局,有有形之胜负,有无形之预案。方才赛道之内,变数有限,沙窝、弯道、两骑,一切都在目力可及之处,你能从容预判马力的消长。可一旦移出这片荒原,放到交涉、布防、疆场之上,敌手不止一人,地形不止一条跑道,敌情往往隐于暗处,不会如莫散莱蛮这般,将战法明明白白摆在你眼前。
今日你可以等他锐气耗尽再寻隙而击,可真正对敌之时,对手未必会顺你的时序起落。他或诈作疲弱诱你突进,或是暗藏伏兵,假意示怯。鹋首这套‘待衰而击’的方略,贵在审势,却不可成刻板定规。知避锋,亦要知何时不妨主动挑锋试探,辨对方的疲弱是真,还是刻意做出来的假象。方略是活的法度,不是死的成例。”
他抬眼望向沉沉垂落的天幕,风卷细沙擦过靴边,语声更沉:
“其三,取舍二字,尚有深一层。方才你说,无鹋鸟赌约牵绊,方能心无旁骛。可往后世事,未必次次都这般干净。往后对局,诱饵、牵挂、要保之物,往往环伺左右。今日是没有筹码,你尚能守定心神;他日筹码压至眼前,要做的不只是不被筹码牵动,更要懂得借旁人看重之物,反过来为我所用。敌手以珍宝、据点、亲信为饵诱你,你亦可察对方之所惜,寻他的牵绊,拿捏他的心绪节奏。不被饵所困,是守;善识饵之用,是攻。”
“还有一事,”印筠然看向立在一旁、尚且肃然静听的莫散莱蛮,话音略略放轻,“一局演训,主与从,本有分工。鹋首执全局之判,掌节奏、定进退;莫散莱蛮为前驱,试攻势、显战法。今日这一场,他是你的对手,亦是你的斥候。他在赛道上使出的强攻佯动,便是替你试出:这般悍勇战法,短板何在,破绽何出。演局之中,对手未必是寇,亦可作你试练方略的棋。鹋首得一胜,所得不止是赛道上先后之分,更是摸清了你帐下这员勇将的极限与习性,往后调遣排布,便知何时可放他向前破阵,何时必须将他收束在后,不令他孤军深入。”
话说到此处,印筠然顿住,静静看着仇讽烨,眼底含着一层通透的考量:
“驰马如治军,稳势、知时、留余力,是根基。可根基之上,还要懂驭勇、辨伪、善借人心。鹋首方才的论说,是立于己身的守道;我所言这些,是向外延展的攻机。守得住,方能不败;识得攻机,方可主动造局,不单单等候敌手露出空隙。”
莫散莱蛮听到这里,脊背绷得更直,方才奔马的热汗顺着下颌滴落,原先只觉得赛马只是一争高下,此刻才慢慢品出,这一场尘土里的驰逐,里外竟藏了如许层层叠叠的计较。
仇讽烨默然听完全部,玄色衣袍裹着他沉敛的身形,荒原的风穿过两人之间,蹄印之上,暮色越沉。